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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十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了,南念于黑暗中重重地喘息了一聲,撐着身後的軟塌坐了起來。眼前仍然是晃動不清,他只覺得口幹舌燥,像是有一只帶着鈎子的利爪握住來了他的心髒,南念試圖站起來,雙腿卻軟得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世間酷刑不一而足,唯有欲望最折磨人。南念平日裏在沈追身旁沒少受欺負,他早已知道自己身上這種種反應是什麽情況,他心裏恨得發苦,喉嚨裏泛起了濃重的血腥味。南念搖了搖頭,只覺得眼前蒙上一層薄霧,意識被拖進血紅的深淵,他忽然從腰間抽出那柄匕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直直地插進自己的右手。那只傷痕累累的右手,滴答着血跡,顫抖着停在身側。他忽然仰起頭輕輕地喘了一聲,望向黑暗中,今日是誰,他已經不再想要計較,混沌的腦海中唯獨剩下一個念頭,他得活着,就是拖也要将這些人拖進地獄。

沈安早就知道了南念此刻身在何處,只優哉游哉地走着,她忽而彎起眼睛一笑,那個她心心念念的小世子,今夜,是她的了。沈安如願以償地推開了房門,南念靠着軟塌坐在地上,微微合着眼睛,面色微紅,目光渙散。

沈安推門走了進去,蹲在了南念面前,她伸出手來撥了撥南念的臉頰,最後兩指夾住南念的下巴,為他擦去唇側的血跡,沈安近乎有些癡迷的看着他,“念念,你這麽倔做什麽,我哪裏對你不好麽?”

南念像是認出了眼前的人,慢慢地擡起了頭,“你來了?”

他的聲音極為低啞,像是帶着海邊的潮氣那樣,直撲沈安的面龐,她離他更近了一些,“我來了,跟我走好不好?”

南念渙散的目光并沒有聚集起來,忽然搖搖晃晃着想要站起來,“跟你走?”他重複了一遍,茫然地看向沈安,嘴角帶上了一個笑,“跟你走嗎?”

沈安幾乎伸出了手,帶着點誘哄,“對,跟我走吧。”

南念搖搖晃晃着,一步又一步走向沈安,沈安的笑意幾乎掩藏不住,火光電石之間,她卻忽然凝固住了,緊接着慘叫一聲捂住了自己的胳膊,“啊!!!!!!!!!”

南念出刀的速度太快,看都看不清,沈安的鮮血噴濺到了南念的臉上,黑暗中分外可怖,他像是看着沈安,又像是看着什麽別的人,“讓我跟你走,得先從我手裏活下來。”

南念的精神像是被投進了一鍋沸騰的水,他的眼睛帶着一層血色,像他父母慘死的那個夜晚,也像是他被廢掉手腕的那個夜晚,所有人都以為沉睡着的狼,在這個夜裏站了起來,露出了獠牙,他睜着一雙猩紅的眼睛,“我要你死。”可體力終究不濟,半跪在了地上,蜷縮在陰暗的角落。

沈追來得比她自己料想的晚,因為她被人纏住了,那人不是別人,是顧謹,她循着南念的蹤跡一直到了屏風崖,可忽然失去了蹤跡,沈追暗道不好,一轉頭身後卻早已站着一個人,沈追臉色沉了下來,“師姐這是做什麽?”

顧謹沒回答她的話,只平靜的注視着沈追,“你當真要去救他?”

沈追卻不如平時那樣好說話了,眉間盡是戾氣,就像是她忍了很久那樣,“好不容易遇見個喜歡的小東西,師姐別擋本侯的路。”

顧謹也不介意,“燕北王世子,曾被稱為燕北彎刀,你慶安侯再能耐通天,到底也是個人,抱在懷裏傷人傷己。”

沈追忽而一笑,“師姐什麽時候還關心本侯這些家長裏短了?”

顧謹繼續道,“沈安傷不着世子,弄不好還要被一刀斃命,侯女若是不去蹚渾水,等到世子醒來,正好能将沈安折了,于慶安侯有利無害,侯女不三思麽?”

沈追冷笑一聲,“孤還是小慶安侯的時候,在荒野被人追殺過,與南海被舊部算計過,最後我母王父後的骨灰是孤親自收斂的,孤回京是皇上親自請的,孤哪裏需要這些手段?想折了她,用不着賠上孤的心愛之物。”

顧謹颔首,她明白了,“侯女請便,若是沒猜錯,應該是向茶園那方向去了。”

沈追甩袖轉頭就走,顧謹站在黑暗中,心中嘆了口氣,師父那一番好意,怕是要被浪費了。

沈追到的時候,沈安躺在地上臉色煞白,周圍幾個侍衛圍着房門不敢往進一步,她連一個眼神都沒施舍給旁人,徑直推了門進去。南念蟄伏在黑暗中積蓄着體力,他沒辦法長時間站立,只能伺機一擊斃命。

沈追幾乎是一擡頭就看見了他,南念身上都是血,大概是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不等多想,迎面就是雪白的匕首,沈追側身竟沒來及躲開,肩側霎時多了一道血痕,沈追卻并未後退,手腕翻轉擒住了南念的胳膊,将匕首打落。沈追忽然覺着,那傷口疼的厲害,她聽見她自己說,“你就這麽恨不得我死麽?”

慶安侯這輩子都沒這麽弱勢過,南念離她幾步遠,止不住地往下滑落,“你,你怎麽敢,頂着她的臉?”沈追忽然聽見南念反複地低喃,她的心上像是懸着一把刀。

沈追對着那渙散的瞳孔道,“念念,你看看我是誰?”她近乎窒息的心,再次活了過來。

南念受得了千般萬般的傷,唯獨這傷不能是沈追帶來的,他被迫盯着沈追,眼眶卻漸漸紅了,他再沒流過眼淚,此時卻無聲無息的哭了,眼淚順着臉頰和血混在一起,他嘶啞着聲音,“你是誰?”

沈追凝視着南念的眼睛,“念念,我帶你回家。我是沈追,認得出來麽?”

南念的身上漸漸脫了力,卻固執地望着沈追的眼睛,“你是誰?”

沈追知道他認出來了,眼眶竟也紅了,“我帶你回家。”

南念默默念道,“沈追要帶我回家啊。”然後終于跪進了沈追的懷裏,顫抖着聲音道,“殿下,我等你好久了。”

沈追脫下外袍,将人裹起來打橫抱起,低頭在他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對不起,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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