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十三
沈昌有意順着沈追的意思将沈安流放,沈追估摸着她是想給沈和一個警告,也給沈平絮一個長大的機會。沈追走到了孫成玉住的地方,輕輕扣了扣房門,估摸着她正在裏間翻閱典籍,沈追也不着急,背着手在院子裏轉了兩圈,權當等她。
果然沒等多久,孫成玉就挽着袖子推門出來,一見沈追,孫成玉一拍額頭,“唉,殿下,臣真是老了,方才還聽見門響了,正準備說看完手中那一頁就過來,結果,看完以後忘了,你看看這記性。”
沈追笑着擺擺手,“不妨事,孤也沒什麽急事,早一刻晚一刻不打緊。”
孫成玉放下袖子,轉身将沈追迎進去,一邊走一邊數落,“殿下也真是的,這些年怎麽越過越客氣,您敲敲門推門進來就行了,難不成還有人攔您?”
沈追擡頭,見房中果然遍地是散亂的古籍,竟然都無處下腳。孫成玉這裏沈追從小呆到大,兩人都不以為意,孫成玉還有心提醒沈追,“殿下別亂踩啊,這些書寶貝着呢。”
沈追跨過幾本書,頗有些嫌棄,“孫姨真是小氣了,小時候孤撕了你的書你也沒怎麽,怎麽現在連踩都不讓踩了?”
孫成玉給沈追搬來凳子,心道:那還不因為你娘會收拾你。表面卻十分口不對心地回答道,“那哪敢啊,殿下就是要燒了臣着屋子,臣也二話不說就幫您點火。”
沈追懶得跟老狐貍鬥嘴,十分沒有風度地冷笑了一聲,“那日孤予你的東西,可查出眉目來了?”
孫成玉收拾了收拾,拿出了一個小絲絨盒子,端回了沈追手裏,“殿下這東西啊,要好好珍藏。”
沈追挑了挑眉,心道:那不是廢話。
孫成玉知道自家小主子心裏想什麽,也不賣關子,“這東西跟殿下門口那棵樹差不多。”說着伸手将竹管取出來,雙手輕輕地在底部擰了一下,竹管發出“咔噠”一聲,就這麽被打開了,從外面看這竹管其實十分無奇,甚至稱得上有些破舊,但打開之後,裏面能看到一小截玉質的管子,只看成色都知道是一塊上好的玉料。沈追沒說話,孫成玉接着打開那層玉管,玉管底部躺着一顆紅珠子,沈追低頭嗅了嗅這竹管,沒覺着有什麽奇怪的氣味,只有一層淡淡的草木香。
“這是什麽?”沈追擡頭道。
孫成玉将幾層蓋子小心翼翼地合上,這才回答沈追,“殿下沒覺得那紅珠子眼熟嗎?”
沈追忽而道,“臍血?”這也是沈追在北方行走幾年之後知道的東西,北方人生了孩子,産公會将孩子的臍帶血剪下來一些,制作成小珠子,然後家人會尋最好的材質做一個盒子,将它好好收起來,等到成親之時與夫家或者妻家交換,血脈盟約,贈與別人臍血的意思,大抵與“我把自己交給你”差不多。
沈追将竹管從盒子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挂回了腰上,那玉的材質應當是上品了,老燕王夫婦生下南念的時候,也是想要他一生平安,以後能找到一個珍重待他的人。沈追的手輕輕地抖了一下,可她最初是怎麽待他的呢。
孫成玉知道沈追有時候容易思慮過重,前幾年夜裏時常頭疼,怎麽喝藥都沒用,後來才知道是心結。孫成玉将小盒子合上,對沈追道,“殿下可是心裏難受了?”
沈追不答話,撩起眼睛看了孫成玉一眼,孫成玉也不在乎,“殿下既然承了世子這份心意,就好好帶着吧,殿下想想,難不成殿下當時要做個君子麽?這樣一來,世子怕是早就羊入虎口了。”
羊入虎口?這話沈追一聽就笑了,“他哪是羊啊,狼崽子還差不多。”
孫成玉見沈追展眉,也笑道,“那不也還沒長大麽。”
沈追心尖一片溫軟,是啊,南念還沒長大呢,忽而想起來,“對了,世子的傷如何?”
孫成玉道,“世子年紀還輕,好好養着,那日臣給世子筋脈重接,為了不影響筋脈,麻藥都只用了一半,世子連哼都不哼一聲,能忍啊。只是那手若是想要恢複到之前的狀态,還是得多活動,臣已經囑咐過世子了,只怕就是還要忍耐些。”
沈追心裏泛起微不可查的心疼,只覺得有些坐立難安,她起身道,“孤這就回去了,要給世子用什麽藥就從府裏拿,若是沒有,就拟一份單子上來,孤遞給皇上。”
孫成玉躬身行禮,“恭送殿下。”
眼見着沈追走遠了,孫成玉才直起身體,頗有些欣慰地笑了,自家小殿下大抵是心裏有數了,如此一來,老侯女和君上,應當也該放心了,當局者迷這句話,可不是白說的。
沈追回長生居去了,南念這幾日被沈追扣在了自己院子裏,他的右手還需要人照看,私心裏沈追也不想讓南念回那個冷冰冰的院子了,南念有些認床,換個新地方,總是睡不好,這一段時間在大抵習慣了自己,南念在自己身邊睡得倒是很好,如此一來,沈追便更有了理由不讓人回去了。再者說,如今南念也不像最初那樣,總想着逃回那個破敗的世子府了。沈追拾級而上,心裏像是端着盤水,腰間那小小的竹管似乎有千斤重,原來他那麽早就把這麽重要的東西交給了她,那當時他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交給自己的呢?
沈追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時候,他只覺得自己把他當個寵物吧,轉念一想,沈追竟有些無言以對,難道不是麽?心裏那一盤水七上八下地晃悠,沈追像是站在風口浪尖的人,搖搖擺擺,當最後認清自己想要如何待他的時候,反倒又不知道該怎麽對他好了。
沈追頭一次發覺,長生居那個小時候他總是抱怨走不完的臺階,原來這麽短。再往前沈追就看見那個心心念念的人了,南念在臺階盡頭握着一串楠木珠子,見到沈追來了他往下走了兩個臺階。
南念站的高,沈追伸手拉過他的右手細細地看了一會,“還疼不疼?”
南念剛剛應當是跑着下來的,臉頰有些微紅,搖了搖頭,“不疼。”
沈追微微彎腰,親吻了一下他的右手,南念不防被親了一下,耳朵尖冒起了紅雲,軟軟道,“怎麽啦?”沈追卻半天沒說話,只鄭重地盯着他。
忽然沈追笑了,“怎麽那個時候就把臍血給我了?”
南念愣了一下,她知道了呀。到如今,南念倒也沒什麽不能說出口的了,只微微低了低頭,再擡頭亮着一雙璨若星辰的眼睛,“那時候其實,也沒什麽其他的心思,就是覺得好像哪怕我最後回去了,這東西也送不出去了,與其等到沒人要,倒不如先給你。”然後南念紅着耳朵小聲說,“畢竟殿下那時候對我挺好的。”
沈追只覺得眼眶有些發熱,那也能叫好麽?這麽想着,也就這麽問了,“你覺得,那時候,我待你,是好的?”
南念點了點頭,伸手反握住沈追,“至少殿下如今還把這東西帶在腰上。”
沈追垂下眼睛笑了,往上走了兩級臺階,然後伸手将南念環在懷裏,親了親他的發頂,“是孤有眼無珠了。”
南念在沈追懷裏茫然無措,怎麽殿下,今日這麽奇怪?緊接着就聽見沈追用極為鄭重的聲音道,“最開始見你的時候,我就想着,你這雙眼睛太好看了,好看得想讓人把它藏起來。那時候孤覺得,世子若是能躺在孤榻上,不着寸縷,用紅布蒙上眼睛,孤定然以金屋藏之。”
南念聽到這話,不由得氣笑了,“原來殿下是見色起意。”
沈追在他頭頂輕輕笑了,胸口震了一下,“後來孤如願以償了,卻想着若是這燕北王世子能心甘情願撲到孤懷裏,讓孤吻一下發頂,孤便是死而無憾了。”
南念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摸摸索索抱住了沈追,“殿下如願以償了。”
沈追摸了摸他的頭發,然後松開了他,伸手牽着南念,忽然回頭燦然一笑,“你可知道我母親當年如何求娶我父親的麽?”
南念搖了搖頭,“想來應當是十分盡心吧。”
沈追搖了搖頭,“我母親提親的時候,就是第一次見到我父親的時候,就在這長生居前。念念,如今還是在此地,也算是承前啓後了。”
南念抱着她的胳膊,“那王君答應了嗎?”
沈追将人拉進前廳,飯菜已經備好了,小廚房準備了些不太油膩的葷菜,給南念解饞,“自然是沒有,我母親娶我父親花了好些功夫。不說這個了,來常常這些。”
醉雞看着清淡,肉被細細切好,骨頭都去過了,包在一個荷葉裏,盤子邊還有一小碗雞湯,釀鹿肉才烤出來的,還帶着油香。南念吃了許多日的素食,冷不防看見葷菜,眼睛都要亮起來了。
沈追看着南念心裏好笑,“少吃些,吃多了當心傷口不好。”
南念哪管這個,只點頭伸筷子,沈追也知道近日來饞着南念了,不拘着他,只是偶爾給他夾兩筷子青菜。
忽而天邊一聲悶雷,沈追擡起頭,“這怕是要下雨了。”
南念擡頭也看向外面,黑雲壓城,無邊無際,這雨果真十分大,下個不停,夏天這山莊一帶極少有連陰雨,氣候确實反常。
正當沈昌準備下旨返回京城的時候,大水沖垮了平川的堤壩。林勸和沈追受命前往平川赈災,其餘人等随衆人回宮。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說放兩章,結果覺得兩章分開字數有點少,反正都是糖,一起磕吧。
風雨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