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五十三
三天後,林勸一行人才到京城,林勸一介文人,果然是身體弱,下了馬車顧不得失儀,當即就找了個地方吐去了。早晨才從世子府溜出去的沈追倒是容光煥發,看起來只是瘦了一些,四平八穩的進宮見皇帝去了,順手還給林勸告了病假。
皇帝身後站着付公公,看着精氣神更不比之前了。“臣,參見皇上,此去幸未辱命。”沈追一邊打量他,一邊将此去的折子遞了上去。
皇帝緩了一會,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以示嘉許,沈平絮看起來好像比過去從容了許多。沈追瞧着,心裏那些曾經的不甘心忽然就有了安慰,十五六歲的年紀,沈追以為安平侯是殺害她父母的兇手,可後來慢慢大了才學會了功高震主這個詞,皇帝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不過是默許了罷了。
朝堂之上的大臣對此都見怪不怪,無人交頭接耳,安靜得落針可聞。安平王半阖着眼,一派平和就像即将駕鶴而去那樣。
沈平絮大抵也了解了些局勢,沒了當時那冒進的樣子,側耳聽完皇帝的囑咐,站起身來,“慶安侯辦案有功賞!兩日後燕北赫連将軍到訪,戶部禮部着手迎接,中秋夜宴,還請諸位多操些心。退朝!”
老皇帝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在付公公的攙扶下隐去了,衆人這才像松了口氣,轉身向外走去,沈追凝視着皇帝的背影,轉頭見沈和要笑不笑的看着自己,沈追也不避開,笑着點點頭,轉身離開。
自打沈追光明正大回來了,南念就時常偷偷溜去慶安王府,畢竟慶安王府呆着比較舒服,更何況,後院還養着一個雲錦。
沈追回府裏的時候,就聽孫成玉說南念正悄悄站在後院的小窗戶外看雲錦公子。沈追擺了擺手表示知道了,也不去打攪南念,坐在前廳等南念看夠了自己出來。
南念呆了小半個時辰,一出來就見沈追端坐在大廳,“殿下回來了?”
沈追招了招手讓他過來,“今天囑咐府中做了蜜藕,前段時間聽說有人挖走了我池子裏兩根藕,這可不就幹脆就讓人做了。”
南念聽這話還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笑了,“那我不管,殿下說了,讓我自己拿的。”
沈追捉起他的手,把玩着,“你府中那位怎麽處理了?”
南念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還沒顧得上,更何況與雲錦相認,他還幫了忙。”
沈追漫不經心道,“倒也不奇怪,據說這雲錦小時候也沒其他名字,就像是安平王養的影衛,專門為了代替一個人的,這人怕就是你的義兄。更何況你義兄那個年紀的時候,安平王正是由于國難流落在燕北。”沈追這幾日騰出了手,将雲錦查了個底朝天。
南念垂了垂眼睛,他其實一直不喜歡談雲錦的身世,在燕北的時候,老是有人說雲錦是她娘親的孩子,可他娘與爹爹鹣鲽情深斷然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但他娘親也很奇怪,從不反駁,他小時候問過爹爹究竟是怎麽回事,可他爹爹也只是摸了摸他的頭,說他長大了就知道了。
南念見過那個小叔叔,小叔叔生了病,養在父親父家祖宅中,年關的時候,有一次他貪玩走丢了,遠遠看見雪地裏有個人穿着白色單衣,披散着長發,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吓了一跳,因為那人眼裏沒有光,他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他那小叔叔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轉身回了自己孤零零的小屋子。
南念低聲道,“那孩子是安平王的,我那小叔叔喜歡救人,心腸很柔軟。”他這句話沒說完——救了條豺狼回來。
沈追道,“她本也不知道自己有個兒子,後兩年有一次機緣巧合,她去燕北做客,估計她還念着你那小叔叔,就看見雲錦了,她養那孩子,怕是為了有一天将雲錦換回去。”
南念忽而擡頭,“殿下是怎麽把他換回來的?”
沈追勾唇笑了一下,“用她女兒換便是了。”
南念想起了捧道到他面前的那根手指,忽然就噤了聲。沈追擡頭見他臉色不對,“怎麽,心軟了?”
南念搖了搖頭,“不是,我只是以為殿下不會這麽……直接。”
沈追伸出手指輕輕地摩挲了一下他的鼻梁,“高興就是了。跟何況她欠我良多,一根手指算什麽。”
南念伸手攥住沈追那兩根手指,“殿下,赫連将軍大抵要來了。”
沈追點了點頭,毫不在意道,轉身在身後的冰爐子裏端出一碗早早就冰着的酸奶,“去喝吧,來就來吧。”
南念盯着那碗泛着白花的酸奶,盯了很久,低聲道,“大概,北邊的事情都布置好了。”
沈追将人的下巴擡了起來,才見到南念泛紅的眼眶,頗為無奈道,“我怎麽原來沒發現世子這麽愛哭?怕我不放你麽?”
南念紅着眼睛,像個兔子,沈追看見這樣的眼神就心軟,“行了,小東西,不哭,你若是走的話,就從屏風崖走,還記得長生居後面有一條小路麽?從那裏直接就能直接到平川,只不過走之前記得跟我說一聲。”
南念點了點頭,小心地喝了口酸奶,啞着嗓子開口道,“殿下,赫連昭也不是個好人,她讓我委屈求全。若是她向殿下提什麽要求,殿下別輕易相信。”
沈追聽到這話就明白了為何當初南念那樣輕易的順從了自己,不是因為雲錦太過重要,更多的是因為,他身後無所屏障。沈追點了點頭,也不願再多提南念的苦處,“吃飯吧,吃了去跟孤小睡一會,過幾日中秋可有的忙。”
南念點了點頭,他吃了幾口零食,便跟着沈追進了屋子,沈追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沒多久,南念就睡着了。見南念沒了動靜,沈追悄悄的下了床,往後院走去。
雲錦被接回來之後,一直住在慶安王府的後院,沈追過去的時候,他正坐在窗戶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沈追沒有刻意掩藏腳步,施施然走了進去。雲錦聽見了聲音,認出來人是沈追。這地方能光明正大進來還不用掩藏的人,除了慶安侯也沒有別人了。
雲錦身後站着一個侍兒,那侍兒低頭在雲錦耳邊道,“公子,殿下來了。”
雲錦忙站了起來,那侍兒怕他碰到,手腳麻利地将凳子撤了,扶着他站好。沈追微微一笑,“坐,公子不必緊張。”
雲錦忽然循着聲音的方向跪了下去,那侍兒吓了一跳,想要伸手扶卻怎麽也扶不起來。
沈追見狀對那侍兒擺了擺手,讓他放開雲錦,由着雲錦行了個大禮。“扶起來吧,雲錦公子身子弱,十七去拿點紙筆來,孤有話要問公子。”
雲錦能聽得見,沈追也不含糊,“公子可見了南念?”
雲錦聽見沈追的聲音,忽而攥了一下膝蓋上的布料,搖了搖頭,沈追低聲笑了一聲,“世子倒是挂念你,天天避人耳目的往這裏跑,在窗邊一站就是幾個時辰。”
雲錦的手忽然僵住了,沈追擡了擡下巴,“若是公子想說什麽,你右手邊就有紙筆,拿去用吧。”
雲錦像是被什麽絆了一下,急忙伸手去摩挲紙筆,沈追冷眼瞧着。
雲錦哆嗦着寫下,“雲錦當不起世子厚愛。”寫着,蒙眼的布上漸漸透出血漬。
沈追問道,“你那雙眼睛看不見之前,最後一個見到的人是誰?”
“沈和。”
沈追挑眉,“難不成是她親自下的手?”
雲錦忍着滿身的恐懼,“是。”
沈追起身,站到了雲錦身後,忽而開口道,“最初你可是當真背叛了世子?”
雲錦的指尖泛起了青白色,“沈和那時候拿出了一件我父親的小衣,她先是讓人尋我告訴我她是我親生母親,然後要我收下一些東西,找機會塞進世子房中。我知道那不是什麽好東西,可她威脅我,說若是我不答應,就讓我父親名譽掃地,可我父親已經入土多年,我怎能打攪他。故此那東西我收下了,也不準備放進世子房中,就藏在我榻下,過幾日果真有人來查,我死不足惜,唯獨不能将公子拉下水。”
雲錦的手用力氣極大,顯出了一種不正常的顏色,沈追對他毫無同情之心,卻也沒說什麽話,若是她的話她必然不會做這啞巴吃黃連的事,人死如燈滅,比起留在世上的虛名與葬在何處,倒不如血債血償,若是要下地獄就拿仇人的血鋪路,最差不過玉石俱焚,可沈追也知道人與人是不一樣的,她不能強求。“行了公子輕點,孤王府中的筆,還是挺貴的。那就不打擾了,公子好好休息。”
說完,沈追轉身就出了院子,往寝殿走,她心裏盤算,這主意怕是沈和自己想的,若是如此,那要放什麽東西定然是寧海言挑的,也就能解釋第一次她為什麽看着那些書信如此眼熟了,她最初怕是大意了些,皇上倒是真的不一定知道這事。
正想着她擡頭就是寝殿,擡腿邁進去走到床邊掀開簾子就見南念在裏面仍然睡得無知無覺,他側着身子淺淺的呼吸着,吹起一縷頭發。沈追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南念呢喃了兩聲轉了個身極為熟練地埋進了沈追懷中,一點轉醒的跡象都沒有。
沈追笑了一下,低頭親了親他的眼睛,“寶寶,醒醒。”
南念仍然不答應,還躲了躲,沈追也不着急,就這麽側着身躺在南念身旁,“寶寶”一聲,親一下,直到南念揉着眼睛迷蒙地看着她,有些奶氣道,“什麽時候了?”
沈追低低的笑了聲,“不能再睡了,再這麽睡下去,晚上你可就睡不着了。”
南念平日裏沒這麽嗜睡,除了在沈追身旁,他揉着眼睛坐在塌邊點頭,沈追沒辦法,去要了塊帕子給他擦臉。
“念念,下次去跟雲錦聊聊吧。”
南念仰着頭,“哪個雲錦?”
沈追道,“總得去見的,哪個都可以。”
南念伸出雙手,将沈追的腰拉進了,然後将頭埋在她懷裏,“嗯,知道了。”忽然他黏黏糊糊道,“若是我成了燕北王,第一件事就是發兵到大梁來。”
沈追聽着新奇,“圍了城,然後呢?”
南念眯着眼仰頭道,“然後把你綁走,做我的皇後。”
沈追忽然就笑了,十分寬容大度道,“行,我給你做皇後。”
作者有話要說:
一定要把這個糖放出來,不知道寶寶會不會有點奇怪,主要是“心肝”我覺得不太日常。晚安大家。謝謝各位捉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