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十三
赫連昭的兵馬打的是匡扶正室的名號,從平川起兵,順着瓊州一路打回了燕北,到如今在外漂泊已經有一年了。
營帳紮在離燕北都城翡城城北二十裏的地方,遠遠能看到那冷鐵一般的城池立在鵝毛大雪之中。
赫連昭望了一眼陰沉沉的天際,一時半會兒,這大雪必然是停不下來了。轉身安排副将去給将士們熬些姜湯,然後返回大帳,剛到門口就看見了沈清。
沈清自嫁給了赫連昭,最初也是消沉了一段時間,赫連昭倒是記着答應沈追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将這朵凍得半死的蘭花捂在懷裏,幾個月之後,竟養活了。只是委屈了他跟着赫連昭奔波,他本就清瘦的身子更加不容易胖起來了,可精神卻越發好了起來。
沈清有了身子,還不顯懷,見赫連昭過來,輕輕在唇上豎起一指,示意她輕聲些。
赫連昭會意,放輕了腳步,走到了沈清身邊,嘆了口氣,“王上睡着了?”說着将他冷冰冰的手塞進了手心,慢慢的捂着。
沈清心裏受用,并沒把手抽出來,想到南念,心中卻也難受了起來,“剛睡下,王上這麽可不行,他都多久不好好睡覺了,眼窩都瘦出來了,好不容易睡着也做噩夢。”
赫連昭低頭吻了吻他的手,“王上這是心病,我已經寫了信給慶安候……”
她話還沒說完,帳子裏的小侍就推開了簾子,“将軍,王上讓您進去議事。”
赫連昭和沈清同時嘆了口氣,南念又醒了。
一個月前,與叛軍交戰于平澤,南念被冷箭傷了,自那以後,南念發了一場高燒,夜裏時常于夜裏驚醒,他将近有一個月沒好好睡過覺了,傷口到如今還未曾卸下紗布。
赫連昭進了大帳,南念披着毛絨絨的鬥篷坐在床上,頸邊露出一點白色的紗布,他是真的瘦了,那時候在大梁被沈追養出來的一點嬰兒肥都不見了,下颚骨線條分明,眼睛就顯得更大了。
南念咳嗽了兩聲,坐直了身體,“将軍,如今如何了?”
赫連昭嘆了口氣,讓人把火盆點旺了些,卻沒回答,“王上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南念搖了搖頭,“睡不着。”只有南念知道,他那場高燒不是因為那傷口發出來的,自他離了大梁,就再沒睡過一個好覺了,閉眼就就夢見躺在深淵下的父母和在珞珈山上沈追的那一巴掌,轉眼就是沈追一身箭矢的躺在雪地裏,然後他就驚醒了,後來他就越發的不想睡覺,醒了就拿戰報來挑着燈看,可這麽熬也不是辦法,那日受了傷,積壓深重的疲憊與痛苦才将他壓倒,如今也到了最後一步了,他如何也要撐下去。
赫連昭見南念的樣子,也知道他倔,“翡城內外,南雲臺将兵都囤起來了,只剩下魚死網破了。”
南念咳了一聲,“當心他們夜襲,南雲臺不是光明磊落的人,喜歡出陰招。”
赫連昭點頭,又聽他說了些什麽,見他精神不濟,也就結束了對話,讓沈清進去再勸他睡一會兒。
沈追勒了一下狂奔的馬,身邊只跟着沈英與一衆家臣。等到明日大抵沈平絮就會發現慶安候府空了,她留了書信,只讓沈平絮對外稱慶安候病故,入不入皇陵随她,她也提前與諸位将軍通了信,不必擔心。再往前就是南念的大營了,沈追忽然勒馬停了下來,沈英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情。
“主子,怎麽了?”
沈追搖了搖頭,低頭輕輕嘆了口氣,“有些擔心那小東西是不是還生我氣呢。”
孫成玉聽了這話倒是笑了,“主子這是近鄉情更怯。”
沈追苦笑了一下,“說了你也不懂,我倒是也操心他的身體。”
孫成玉道,“主子放心,你一去,世子這病就好治了。”
沈追搖了搖頭,驅馬往前走去。
赫連昭知道沈追來的時候,正是下午,她疾步走了過去。
沈追面上掩不住風霜,一身青藍色鬥篷,在雪中看着與一年前有些不同了。
只一眼,赫連昭就知道大梁的事情結束了,她只一拱手,“恭喜殿下得償所願。”
沈追展眉一笑,“多謝,不必再叫我殿下了,随意稱呼便是了,慶安候剛才病故。”
赫連昭明白,只改口到,“……沈姑娘,我家王上在這邊。”
沈追點了點頭,整理一下領子,擡步跟上。
南念彼時躺在床上閉眼小憩,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喧嘩,他撐着床坐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想去看看怎麽了,帳子的簾子就被掀了起來。
南念看見那人,渾身上下如遭雷擊,愣在原地,他眼中滿是霧氣蒙蒙,可眼眶,卻不受控制的紅了。
不過才一年時間,南念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撫摸着傷疤的人,病早就好了,可那淺淺的一道月牙之下還是經久難愈的疼。如今再見她不是那年那個輕易捕獲他的慶安候,他也不是手無寸鐵的魚肉了,縱他如今有了通天徹地的本事,他驀然發現,自己還是如此想念她。
他的心在肋骨中變得滾燙,甜與苦都分辨不來了。他在顫抖,直到一只有點涼的手輕輕撫摸上他的臉頰。
“還疼嗎?”
他腰間的彎刀已經被體溫暖熱,南念開始輕輕的顫抖,眼淚就順着眼眶落在那只手的手背上。
他咬牙切齒道,“疼,疼死了。”
南念像是再也忍耐不住那樣,投入了沈追的懷中,她的衣裳帶着冰冷的氣息。
沈追低頭親了親他的鬓角,伸手将人攏進了懷中。
“我不是日夜兼程的來賠罪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