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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你的極限,是我(完結)

葉粼好奇地問:“你抱了什麽東西回來啊?”

“媽媽做的。搜:\(、、、、、)免費看精品文學回了宿舍一起吃。”夏致回答。

他刻意沒說是誰的媽媽做的。

前排的陳嘉潤立刻回過頭來:“好吃的嗎?我也要吃!”

夏致把他的腦袋摁了回去:“你去找洛老大, 管飽。”

只是一回到宿舍,陳嘉潤就迫不及待把盒子打開了。

“這是什麽啊?好有意思!”

是面包裹着火腿腸,做成了小豬的樣子,還夾着蘆筍。

“什麽有意思啊?”葉粼走了過來,看見裏面東西的那一瞬, 他就愣住了。

他看向夏致, 夏致正背對着他整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運動包。

陳嘉潤拿了一個就要往嘴裏送, 卻被葉粼一把搶過去了。

“葉粼!你幹什麽呢!”

“又不是給你吃的。”葉粼一口就咬掉了一個。

陳嘉潤立刻就去搶盒子,誰知道葉粼比他動作更快,拿了盒子就扔到自己的上鋪去了。

“葉粼——那是夏致媽媽做的!是給大家分的!”

“你打我咯。”

葉粼爬到了鋪上面, 躺着又吃了一個下去。

陳嘉潤很生氣地拽了拽夏致:“你看他啊!小氣鬼兒!趕緊搶回來!”

夏致走到葉粼的鋪下面, 晃了一下:“你吃的嗎?”

葉粼捏了一只小豬, 送到了夏致的嘴邊。

夏致不客氣地一口咬下去, 很好吃, 是小孩子喜歡的味道。

葉粼低着頭看着夏致,問他:“媽媽做的, 好吃吧?”

媽媽的味道, 一口就能嘗出來。葉粼當然知道那是誰做的。

“嗯, 好吃。”

陳嘉潤湊了過來, 仰着頭說:“那給我也吃一個!”

葉粼把盒子倒過來給他看:“沒了,不然盒子給你舔舔?”

“你太過分了葉粼!都給夏致吃一個,我卻沒有!”

“我只給跟我睡的人吃, 你要跟我睡嗎?”葉粼笑着說。

“……我習慣自己睡。”陳嘉潤悻悻地走了。

為了準備第二天的半決賽,宿舍裏九點半就熄燈了。

葉粼的手從床頭欄杆伸過去, 摸了摸夏致的腦袋。

“謝謝你。”

“我們之間,不說謝謝。”

夏致沒多久就睡着了。

葉粼的手從床欄伸到夏致的床上,摸了到了夏致的枕頭下面,那裏果然還壓着葉粼的當年的那枚獎牌。

第二天的比賽開始,游泳館裏明顯比前一天還要熱鬧。

大學生游泳比賽一直沒有籃球或者足球賽的觀衆還有粉絲多,但是昨天各個學校的論壇刷了一遍之後,無論是葉粼還是夏致,還有其他運動員都圈粉了。

明明是水中運動,卻很火爆,那些用快門拍下來的照片一發,動感十足,帥到沒朋友。

現在論壇裏刷的最多的,就是校際聯賽了,有的同學來了都沒位置坐,只能三個人擠在兩個座位上。

葉慎、呂燕還有田蕊還好來得早,不然也占不到座位。

比賽還沒開始,拉拉隊就已經在相互較勁兒了。

陳芳華和焦婷離這裏比較遠,每次過來都要很早起來然後打車趕過來,還好q大拉拉隊的來得早,潘紛紛每次都會給她們占好座位。

“紛紛,多謝你啦!沒有你們的話,我們就得着看比賽了!”

陳芳華坐下來,發現不僅位置靠前,視角都很好。

“那是,你可是我們夏致男的媽媽啊!”潘紛紛說。

“男的媽媽就是女嘛!”其他的同學也跟着起哄。

陳芳華的臉都羞紅了,這個年紀了還被小孩子們說是女。

首先進行的就是五十米的半決賽,夏致、何勁峰還有沈遙都被分在了一組。一開賽就是異常火爆的争奪,全場聚焦。

五十米沒有任何保留的餘地,必須一口氣繃到最後。看臺上的觀衆也是伸長了脖子,眼睛都不肯眨一下。無論出水還是入水,夏致、何勁峰還有沈遙仿佛都保持着一個節奏,每一次前進都充滿力度感。

這三個人抵達終點的時候,全辨別不出來誰先誰後。

他們這一組,排第一的是沈遙,夏致落後了零點零一秒排在第二位,第三位的是何勁峰。

“第二的話……會不會進不了決賽的啊?”陳芳華擔心了起來,畢竟這些年輕人一個賽一個的厲害。

“進的了,進的了!”潘紛紛趕緊安慰陳芳華,“他們這一組的水平比較高。講白了真到了決賽,搞不好前三名就是他們三個呢!”

“那就好。”陳芳華拍了拍胸口。

緊接着第二組就是葉粼和陸塵的那一組。

夏致一邊擦着水一邊看向出發臺,葉粼已經了上去,他的旁邊就是陸塵。

這兩人在決賽前就提前較量了,哪怕一句話都沒有,甚至正面對抗都沒有,只是低下身來作出預備的姿勢,夏致都能感覺到濃濃的争鋒相對的氣氛。

記得從前看葉粼的比賽,總覺得他在出發臺上很淡定,仿佛置輸贏于身外,嘴上還會帶着那麽點兒微笑的味道。但今天,他的唇線繃着,身體就像拉滿的弓弦,蓄勢待發。

夏致、何勁峰還有沈遙三人都沒有進去換衣服,而是披着浴巾就在不遠處看着。

“今個兒,葉粼挺認真的。”何勁峰說。

“你怎麽知道他什麽時候認真或者不認真?”沈遙問。

“你要是和他在正式比賽裏較量過就知道了。我去年一百米半決賽和他在同一個小組裏,他絕對沒有今天這種氣勢。”何勁峰回答。

夏致一言不發,只是看着葉粼的側臉,視線追随他沒入水中,開始了強而有力的劃水。

葉粼和陸塵拖拽着水流前行,形成兩道氣勢如虹的水浪。

夏致握緊了拳頭,心髒不受控制的強烈地鼓動着,仿佛葉粼的每一次劃水,都是夏致血液中蓬勃的湧動。

“快——快——快——”何勁峰和周圍的觀衆一起叫了起來。

葉粼和陸塵以撞進池壁的氣勢沖到了終點。

“成績怎樣……快點出來!”

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電子板。

排在第一的是陸塵,第二是葉粼,差距非常微小。

“啊呀!差了一點點……”何勁峰嘆了口氣。

“看來你還挺希望葉粼贏過陸塵的?”沈遙問。

“那是……畢竟葉粼還熟悉點兒,陸塵全不熟。”

夏致和沈遙互相交換了一個“這算什麽理由”的眼。

等五十米半決賽都結束了,也确定了陸塵、葉粼、夏致、沈遙還有何勁峰都進入了決賽。

又進行了幾項比賽,夏致和葉粼休整了一個多小時,一百米自由泳半決賽很快也到來了。

“你一百米半決賽就要遇到陸塵了啊。”葉粼低着聲音說。

“嗯。”夏致很淡定地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我還有個地方需要熱身一下,你來給我暖暖?”

“啊?我怕時間不夠啊。”葉粼低下頭來,看了看夏致的泳褲。

夏致只說了一句“傻子”,就低下頭來,拽起葉粼的領口,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

眼見着就有人走過來,夏致一松手,葉粼卻又扣住了夏致的後腦,舌尖進去将夏致狠狠裹了一下。

“暖了嘛?”葉粼仰着頭問。

“懶理你。”夏致轉身就走了。

但是葉粼看到,夏致笑了。

參賽運動員入場,夏致活動身體的時候,看着的也是前方。

陸塵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心中既有一種無法言語的期待,因為他知道當夏致追逐在他的身側,随時都能反超的驚險是一種強大的刺激,讓他游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成績;而另一方面,陸塵有一種預感,一旦被夏致反超,哪怕就只有一瞬,再想要贏回來就不可能了。

那是一種摧枯拉朽、不可逆轉的敗局。

雖然只是一個多月不見,和夏致肩并肩上出發臺的那一刻,陸塵感覺到了一種份量,就像一片雲,一直醞釀着累積着,沉沉地墜在空中,即将傾盆而下。

夏致和陸塵幾乎同時低下身來準備,觀衆們的視線聚焦在他們的身上。

“上個月的q市高校聯賽,無論是一百米還是二百米,夏致和陸塵之間的差距都很微妙,總感覺這一次如果有人能忍力壓陸塵的話,是夏致。”任飛看着夏致說。

“老師,為什麽是夏致?夏致當然厲害,但是葉粼呢?”肖彬好奇地問。

“葉粼當然強大。他看起來沒有威脅性,溫和內斂,可一旦進入水裏,就會和岸上的他産生強烈的反差。仿佛繞指柔瞬間化作百煉鋼,要把世界都鈍穿。有他在的時候,總讓人感覺冠軍理所當然是誰屬于他的。”

“那為什麽您不認為葉粼有可能贏陸塵呢?”

“是相比較夏致而言,夏致有一種很特別的……特別的內核,很劇烈地燃燒着,他不像陸塵那麽灼熱刺目,但是卻死死地扣着我的眼睛,讓我有一種強烈的希望他贏的渴望。”

“老師……雖然我也不知道用什麽詞來形容,但是我好像也和您有同樣的感受。”

“葉粼比起夏致,就差這一點點。當他跨過這一點的距離,就是長風萬裏,晴空無限了。”

任飛和肖彬再次将視線放在了陸塵和夏致的身上。

随着一聲“嘟——”響,夏致和陸塵沒入水中,幾乎在同一時刻還是劃水,沖向前方。

水花高揚,陸塵從入水開始就沒有保留的意思,而夏致與他并駕齊驅,氣魄淩厲。

越是接近轉身,陸塵的心就繃得越緊。

上一次的比賽之後,他這一個月都在強化自己的轉身訓練,他在腦海中無數此地想象着夏致的轉身,力量與流暢,全身的和諧,仿佛每一寸肌肉都被最美地調動起來,與這片水域結合無隙。

終于到了轉身!

夏致流暢而自然地跟上了速度最快的陸塵。

夏致奮力地趕超陸塵,明明身處泳池,身體裏的水分卻像是要被揮發蒸幹,渾身上下的血液翻滾着沖向前方。

“好強……”何勁峰的眉頭蹙了起來。

高手對決,陸塵和夏致都沒有保留,肌肉血液和心跳都被無限壓縮,之後迸發的力量是讓人無法想象的。

沈遙沒有說話,目光冷厲,手指緊緊握起。

最後的憋氣游,兩人的較量到達巅峰,水花都變成了無數星子碰撞之後的冷光,心跳的鼓點被巨大的踢水的聲音所覆蓋,夏致能感覺到葉粼正看着他。

葉粼的視線從起點一直追随着他,追逐着他,滲透進他每一個細胞,在他的思想深處牽引着他。

兩人抵達終點的時候,全場觀衆都跟着要驚呼起來。

陸塵一出水面,呼吸還沒來得及調整,他迫不及待地看向電子牌。

心跳的聲音蓋過一切,已經游了,對于夏致來說就是過去的事情,結果不可改變。他只是淡然地調整着自己的狀态,在水中起伏,然後他聽見了觀衆的鼓掌聲。

“哎呀……又差了那麽一丁點兒!”何勁峰摁了一下旁邊沈遙的肩膀。

沈遙把他的胳膊甩了下去。

“與其遺憾夏致差了陸塵一點點,不如想想你差夏致多少。”

“沈遙,你這樣的真讨人厭。”

“我們是對手,不是情人,我不需要你喜歡。”

說,沈遙就戴上耳機聽音樂調整狀态了,何勁峰看着他,也不由得認真了起來。

陸塵看見自己是小組第一,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來。

夏致擡起水線,從他的身邊經過,淡淡地說,“緩刑的感覺如何?”

陸塵的心頭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看向夏致,夏致正擡起另一側的水線,嘴角微微凹陷,自信卻并不張揚。

他很清楚,自己超過陸塵是遲早的事情。

陸塵咬緊了牙關,從來沒有一個對手像夏致這樣,明明輸了,卻讓他感到無法征服。

夏致上了岸,蓋着浴巾,還沒走進更衣室就被葉粼攔腰抱住了。

“你跟陸塵說什麽了?”

“你猜?”

葉粼的耳朵就在夏致的唇邊,這是讓人想忍都忍不住啊。

夏致直接咬在了葉粼耳朵的軟骨上。

“啊……”葉粼輕輕哼了一聲,捂着耳朵擡起頭來,看着夏致勾着嘴角有點壞的看着自己,“小東西,你不要玩火自焚。”

“你半決賽的對手可是有沈遙的,你還有力氣麽?”夏致笑了笑就走了。

葉粼閉上眼睛,心想蛋了,這把火燒的,就想把那壞小子拽過來,扔池子裏狠狠欺負。

所以下一組,葉粼氣勢強盛,不斷保持着優勢,力壓沈遙,平了夏致的半決賽成績。

“任老師,其實我覺得今年葉粼在預賽和半決賽的狀态,比之前都好。”肖彬看着相機裏的回放說。

“嗯,我也是越來越期待決賽了。”

男子二百米自由泳半決賽依舊是泳池中烽煙四起,翻滾的水花就是最嘹亮的炮火。

夏致和葉粼順利進入了決賽,而陸塵仍舊是第一。

“這屆的比賽,陸塵就像是标杆一樣立在那裏,一路領先。這倒像是前幾年的葉粼啊。”

有媒體記者感慨道。

“怎麽聽你說的,就像是葉粼已經老了,不成氣候了一樣。”另一位記者跟着調侃。

“葉粼技術成熟,體力也處于鼎盛的時候,只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嘛,誰能永遠獨占鳌頭呢?”

“是啊,別看只有半秒不到的差距,但是要提高這一點點,幾個月甚至幾年都未必能做到呢!”

肖彬聽他們在這裏讨論着,雖然找不到反駁的話,但心裏卻莫名覺得不舒服。

任飛開口道:“其實這個時代即是葉粼的,也是陸塵的,還有夏致、沈遙、何勁峰他們……能夠互相激勵創造出更好的成績,才是最棒的局面。而且所謂的第一,永遠都只是某時某刻的記錄,甚至代表不了明天。”

“還是任老師說得好,不以勝負論英雄。”

當所有半決賽都結束,泳隊休整之後即将啓程回去學校。

泳隊特地繞道送陳芳華和焦婷去進修班的醫院,她們為了白天看夏致的比賽,特地調了值班,晚上要去倒急診,這樣第二天的白天一下夜班就又能看夏致的比賽了。

“媽,你這樣太辛苦了。”夏致心疼地說。

“不辛苦,媽看你比賽,全身都是勁兒!”

陳芳華的話剛說,整車人都笑了起來。

這天晚上,夏致難得賽前失眠了。

他們十點鐘熄燈,十點半了夏致還沒睡着,手伸進了枕頭下面,一直摸着那枚獎牌。

這時候床晃蕩了起來,是葉粼跨過了床頭,來到了夏致的床上。

“幹嘛?”夏致很戒備地坐起身來。

他當然還記得今天比賽的時候,他和葉粼開的玩笑。

這家夥在做某些事的時候,比泳池裏還有精力,夏致有點兒怵他。

葉粼把夏致給抱住了,往懷裏一摁。

夏致越掙紮,葉粼就抱得越緊。

“我尊就在這裏,你不摸我,摸我的獎牌有什麽意思?”

葉粼的聲音很醇厚,特別是在這樣安靜的夜晚,很低,還帶着一點點沙啞的尾音,像是明明有無數根細到一碰就斷的弦,葉粼卻偏偏挑起了最敏感的那一根。

“葉粼,你比賽有緊張過嗎?”夏致的聲音悶悶的。

“當然有。”葉粼伸手輕輕扣着夏致的後腦,指縫間是男孩子柔軟的發茬,像是從溫潤的土壤中冒出來好奇地打探世界的嫩芽,讓葉粼的心也跟着柔軟起來。

“我都忘了……你是說你發現自己會在比賽中游的時候吧?”

“是啊。夏致,我羨慕你,羨慕陸塵,羨慕何勁峰,羨慕所有你們這樣朝氣蓬勃,想着這一秒要比上一秒游得更快的選手。而我呢……我這一刻比上一刻更用力,不知道用力到了什麽程度,就是自己的極限了。我害怕觸碰那個極限。這就好像算命一樣,當你提前知道自己的命運,比如知道自己是被淹死的之後,就會對水産生無限的恐懼。”

夏致抱緊了他。

“可這一次我很期待決賽了。我想和你一起游泳。能不能贏陸塵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我想跨過那道界限,我想去你的世界裏。”葉粼輕聲道。

夏致的心髒顫動了起來,一直以來葉粼都是那麽強大的存在,夏致一直追逐着他,那麽想要沖進他的世界裏,那種人與水極致的融合協調。

“別怕,我陪着你……我們一起跨過那道界限。”

夏致抱緊了對方,他們依偎在一起的空間很小,小到彼此的背脊就是這個小世界的壁壘,但夏致的腦海裏想到的卻是痞痞和樂樂。

大海很深,很廣闊,翻湧多變,但只要它們在一起,哪怕風高浪狠,它們也能享受。

就像他和葉粼一樣。

夏致閉上了眼睛,葉粼的體溫就像最溫暖的海水,将他淹沒。

第二天,鬧鈴一響,整個寝室就動了起來。

就連每次都要睡懶覺的陳嘉潤,都艱難卻堅定地施展背部與床板分離的技術。

夏致起身之後,就看了眼手機,微信裏有無數條信息,都是同學們祝他今天比賽旗開得勝的。他發了條微信給老媽:太後娘娘,您吃了早飯再來,別着急,座位早就留好了。

等刷牙洗臉回來了,陳芳華的微信沒有動靜。

收拾好了東西,夏致和葉粼相互為對方确認之後,出發上了大巴車。

路上,夏致習慣性地壓在葉粼的肩膀上,他拿出手機來看了看,陳芳華還是沒回微信。

要麽是還在休息,老媽經常下了夜班之後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睡一會兒,要麽就是和焦婷一起吃早飯。

夏致發了條微信給岑卿浼:跟你媽說一聲,位置給她們留好了,吃飽了早飯再來。

岑卿浼的短信回得很快:我會跟她們說的,你好好比賽啊。

“怎麽了?”葉粼低下頭來問。

“沒什麽……就是我媽一直不回我微信。”夏致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盯着岑卿浼的回複,總覺得有點兒怪怪的。

如果是平常,岑卿浼早就在微信裏開玩笑,說什麽“兩位太後正在用膳,小岑子不便打擾”之類的,不會回答得這麽正經。

夏致的心裏隐隐有種不好的感覺。

他身旁的葉粼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緒,擡手扯了扯他的耳朵:“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麽?”

“我媽不回我的微信。出發前我打電話給她,是焦阿姨接的。焦阿姨說她正在和病人交流,晚一點她們會過去。但是焦阿姨的聲音也是怪怪的……”

“看來不見着阿姨,你都沒心思比賽了。”

車子進了體育館,運動員們開始檢錄。

夏致抽空去了一趟q大拉拉隊所在的位置,找到了潘紛紛,但是卻沒見到岑卿浼。

“紛紛,岑卿浼沒跟你們一起來嗎?”

夏致低下身來,潘紛紛的臉立刻就紅了。

“那個……早晨我們叫卿浼的時候,他說他有事兒,晚一點會打車過來,讓我們把位置給他占好……”

“這樣啊,謝謝。”

夏致點了點頭,拿着手機立刻打了個電話給岑卿浼。

一接通,就聽見岑卿浼活躍的聲音:“阿致,打電話給我什麽事兒啊?你是不是快檢錄啦?”

“你在哪兒呢?”夏致問。

“我在來的路上啦!哈哈哈!”

岑卿浼那邊的電話裏有回音,聽起來就像是在洗手間……或者是醫院的走廊裏。

那邊隐隐響起了病人家屬呼喊醫生的聲音。

夏致的心立刻沉冷了下去。

“卿浼,你在醫院裏吧?是不是我媽發生什麽事了?”

“哪兒……哪兒有什麽事兒啊!我說就是來早上陪她們吃了早飯,然後跟她們一起過去。你這是賽前緊張吧?一直瞎想?”

“那好,你讓我媽接電話。”

“陳阿姨上洗手間呢,我還能進女衛找她?會被打死的!”

“卿浼……”夏致低下頭來,聲音也變得無比認真起來,“那是我的媽媽,我現在滿腦子都在擔心她,你不跟我說實話,我也會一直想着不可能專心比賽。這樣的比賽結果,誰也不會滿意的。所以,你不如實話實說。”

那一邊的岑卿浼沉默了。只聽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說:“今天早晨四五點的時候,正好碰到了一個出車禍羊水破了的孕婦,急匆匆給送來……當時兵荒馬亂的,你媽嗎跟着孕婦身邊做急救……家屬太着急了……和急救醫生起了争執,你媽媽被推了一下從樓梯上摔下來……”

夏致愣住了:“然後呢?”

“腦袋磕在了臺階上,到現在……還沒醒呢……”

“我現在就過去!”

“我和我媽嗎都在這兒陪着呢,你還是……”

“還是什麽?我不可能專心比賽了!比賽以後還會有,可我媽受傷了到現在還沒醒,我怎麽比賽?”

夏致立刻就去找了白景文。

幾位教練聽說了之後,都同意夏致趕去醫院。

“但如果是這樣,五十米的決賽你肯定趕不上了。從這裏來回醫院,按照賽委會要求必須比賽開始前一個小時報道,你可能一百米的決賽也趕不上了。”莫教練覺得萬分可惜。

“二百米決賽安排在下午第一場,如果你确定你媽媽的情況還好的話,我希望你能參加。”王教練也覺得可惜,但是沒有什麽比家裏人更重要。

白景文打電話給了大巴車的駕駛員,讓他親自開車送夏致去醫院。

夏致一轉身,就看見了葉粼在那裏。

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面帶着微笑的葉粼,此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想陪你一起去。”

夏致沒有說話,而是一把抱住了葉粼。

“我會回來的。”夏致說。

葉粼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着夏致。

當他知道夏致的媽媽出事的時候,他就知道夏致一定會去。

“我已經……習慣了每一場比賽你都在我的身邊了。我能夠成每一場比賽是因為我知道自己遲早會跟你在決賽相遇……”

夏致當然明白,明白葉粼一直以來對那道界限的恐懼。

每個運動員都不知道自己極限在哪裏,都告訴自己能游得越來越快。

但是葉粼和他們是相反的,當他拼盡全力在水中全失去自我的時候,他就提前知道自己的極限了。

做為一個運動員,沒有什麽比知道自己最快能到什麽地步更加絕望了。

“葉粼,你不是問我一百米半決賽的時候對陸塵說了什麽嗎?”

“你說什麽了?”

“我說,‘緩刑的感覺如何’?”夏致托起葉粼的臉,用力地看進葉粼的眼睛裏,“葉粼,如果你擔心自己會在水中游,會覺得今天的比賽你贏不了,那麽你想想陸塵。他在害怕我,因為他知道……他遲早會輸給我。每一場比賽他都離那個結果越來越緊,所以他害怕我!”

葉粼閉上了眼睛,他能聽見夏致聲音裏充滿力量的聲音。

“替我贏他。緩刑的時間已經夠了。除了我自己,我只相信你能做到。”

夏致在葉粼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全然不顧及人來人往的工作人員和其他的運動員們。

仿佛這個世界所有的喧嚣和雜念都被摒除了。

“葉粼,你要記住,你的極限絕對絕對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夏致向後退了一步,笑着對葉粼說:“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葉粼看着夏致的背影,就像之前每一個周六,他附身在痞痞的身上,看着夏致離開。

整個空間就像是被冰冷的水淹沒,只剩他一個,孤獨得連血液都冷卻了下來。

我依賴着你。

我比想象的更加依賴你,連呼吸都是。

夏致無法參加五十米決賽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

陸塵一邊整理自己的泳帽一邊皺着眉頭說:“q大游泳隊還真有意思,上回決賽是葉粼參加不了,這回決賽是夏致參加不了。”

他的隊友說:“這次五十米和一百米決賽之間大概有兩個小時,一百米也許夏致還能趕得及回來。”

“但願吧。”陸塵繃了繃自己的泳帽。

每次和夏致對陣,他都有一種又興奮又忐忑的感覺。

當夏致說“緩刑的感覺如何”,那種被陸塵刻意忽略的恐懼再次湧上心頭。

他為夏致無法參加比賽而竊喜。

竊喜之後,是一種空虛和懊惱。

五十米決賽即将入場了,葉粼的耳朵裏塞着耳機,聽着那首《小星星》,可是腦子裏卻什麽都沒有聽進去。

他看着那片平靜的水面,忽然有一種茫然。

洛璃走到葉粼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靜下心來。”

從夏致離開,洛璃就注意到了葉粼整個人都沉了下來,就像一顆石頭,毫無掙紮地沉入了水底。

葉粼低下頭來,半開玩笑地說:“你這一次還會跳下來救我嗎?”

“不會。賽委會不讓我到泳池邊的。而且你也不需要我來救,因為你有上岸的能力。”

葉粼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他喜歡上了游泳,而不僅僅是待在水裏的感覺。

大概是因為愛上了游泳的夏致,所以愛上了游泳。

可沒有夏致的泳池,感覺不到他的視線,也沒有他劃水的力量,不僅僅是泳池,仿佛連游泳這件事都沒有意義了。

葉粼上了出發臺,陸塵、沈遙還有何勁峰都做好了準備。

這是目前高校泳壇最為巅峰水平的較量了,而且五十米自由泳是爆發力最直觀的較量。

肖彬側目看了看任飛,能感覺到他眼底的那一絲絲遺憾。

“是因為夏致沒有參賽嗎?”

“是啊……我還很期待看見他那讓人熱血沸騰的爆發力呢!”

“我跟白教練打聽了一下,夏致也許能趕上一百米決賽,如果一百米趕不上,下午兩點四十的二百米決賽還是很有希望趕上的。”

“那我們就看看有沒有人能壓制陸塵吧。”

其他的媒體記者讨論了起來。

“夏致竟然放棄比賽了。看來五十米,陸塵是要一枝獨秀了。”

“葉粼也許能贏陸塵啊!”

“去年一整年葉粼都沒參賽,現在能恢複狀态就不錯了!我倒是覺得沈遙說不定能和陸塵一較高下。”

就在這個時候,參賽運動員們都已經上了出發臺,比賽即将開始。

葉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覺得游泳館裏很冷,明明已經做足了熱身,身體卻像是怎麽都暖不起來。

“嘟——”地一聲響,葉粼如水,他奮力向前追趕,四周都是強勁有力的水聲。

“加油——加油——”

觀衆們激動萬分,泳池就像是沸騰了一樣。

白景文的拳頭握了起來,手指用力到發白,他在心中默念:繃住別松氣……別松氣!葉粼!

葉粼對自己說,夏致就在前面等着自己。

可這感覺就像小時候自己看着綴滿了星星的海面,夜幕降臨了,他卻找不到夏致的蹤影。

越是發瘋一樣地向前游,就越是不知道岸在哪裏。

不能輸,他不能輸!

葉粼的臂膀劃開水流,沖向前方,他看見了那道界限,清晰而明确地橫在他和那片最明淨的海域之間,他奮力地想要觸碰它,可就在即将跨越的瞬間,他的手已經碰到了終點。

當電子版上成績打出來的時候,大家一片驚呼。

這一次五十米的成績相當亮眼,有一半的選手都平了校際聯賽的最佳紀錄。

陸塵喘着氣,他擡起頭來看到自己名列第一,他看了一眼正在調整呼吸的葉粼。

葉粼五十米僅僅排在了第三位,排在第二的是沈遙。

陸塵有些驚訝,驚訝之餘……更多的是空虛。

葉粼用力呼吸着,他知道自己竭盡全力了,哪怕再來一次他也不可能比這一次更快了。

他仰着頭,抹開了臉上的水漬,游向岸邊。

“沈遙果然發揮的很好啊!”肖彬點頭道,“很利落,不枉費南城大學挖他過去。”

過了幾秒,肖彬也沒有聽見任飛的回應,他側過臉來,才發覺任飛若有所思,而且表情很沉冷。

“任老師,怎麽了?”

“我覺得葉粼不在狀态……如果再以這個狀态參加一百米決賽的話,我擔心他會全垮掉。”

肖彬頓住了:“不……不至于吧?第三名也很厲害啊!”

“不不不……這跟他一百米半決賽對陣陸塵,是全的兩個狀态。”

任飛這麽一說,肖彬也跟着擔憂了起來。

葉粼披着浴巾,從白景文的身邊走過。

“葉粼……你沒事吧?”白景文扣住了他的手臂。

“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葉粼擡起臉來,淡淡地笑了笑,然後走進了更衣室裏。

他按部就班地穿上了衣服,擦幹了頭發,保證自己身體的溫暖,然後他找了一個很安靜的地方,坐了下來,用浴巾蓋住了自己的頭。

他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但是卻感覺不到那種讓指尖都發燙,恨不能頭發絲都能用力撥開水流的熱情和執着。

手機裏微信不斷,洛璃的號碼也在屏幕上閃爍,可是葉粼都不想接聽。

這個時候,夏致到達了醫院,奔跑到了陳芳華所在的病房。

焦婷和岑卿浼就守在陳芳華的身邊。

“夏致!你怎麽來了!你不是有比賽的嗎?”焦婷了起來,再看看岑卿浼低着頭不說話的樣子,頓時就明白了,“卿浼,不是讓你別跟夏致說嗎?”

“我怎麽能不說啊!那是他親媽!他賽後要是知道了,揍我一頓事小,跟我絕交事大!”

夏致深深吸了一口氣,來到了陳芳華的病床邊,她的腦袋上包着繃帶,哪怕是昏迷了,眉心還緊緊蹙着。

夏致輕輕将她的眉心抹平,眼睛立刻就紅了。

“你媽沒事兒,你相信我。就是腦震蕩,顱壓正常,也沒有顱內出血……一會兒就醒了!”

焦婷趕緊安慰他。

“是啊,你媽就是昏過去了,都在給你加油呢!”岑卿浼說。

夏致坐下來,扣住了陳芳華的手,輕聲道:“媽,我來了……”

陳芳華的眼皮顫了顫,夏致能感覺到她的手指正逐漸用力握住自己的手。

“媽?媽?你是不是聽見我了?”

“聽見了……聽見了……吵死了……”陳芳華終于睜開了眼睛,緩慢地看向夏致,“你怎麽在這裏呢?怎麽不去比賽!”

陳芳華甩了一下夏致的手,但是沒甩開。

“你已經知道你受傷了,既然做不到一心一意地比賽,不如來看你。”

陳芳華嘆了口氣,又笑了:“你這是……讓我生氣呢,還是讓我高興呢?”

氣夏致那麽重要的決賽就這樣放棄了跑來,高興當然是在兒子心中自己竟然那麽重要。

“夏致,你看,陳阿姨沒事兒了!你趕緊回去吧!說不定還能趕上一百米決賽呢!”

夏致看了看時間,心裏明白,一百米決賽是趕不上了,但是至少能趕上看葉粼比賽。

“回去,回去……快回去……等媽知道你拿了冠軍,我能立刻從這病床上跳起來!”

陳芳華這麽一說,夏致總算放心了。

“那成,我去拿冠軍給你,你表演從病床上跳起來給我看!”

“滾滾滾!臭小子!”

夏致離開了醫院,趕回游泳館。

他拿出手機,看到了潘紛紛她們的賽事播報,五十米自由泳決賽,陸塵第一,沈遙第二,葉粼排在第三。

夏致摸了摸潘紛紛發來的葉粼的照片,他披着浴巾半仰着頭,閉着眼睛的樣子有一點落寞。

他知道他在等待着自己。

就好像已經擁有樂樂的痞痞,無法忍受一個人留在那個孤單的地方,哪怕沉到水底殺死自己,也不願忍受那種孤獨。

夏致打了個電話給葉慎:“葉叔叔,您在嗎?請您幫我一個忙,好嗎?”

“小夏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做。”

外面正在進行着女子組的五十米決賽,接着是女子組的一百米自由泳決賽。

這時候,葉粼的手機又響了,他側過臉來,看見了夏致的名字。

內心的想念成百倍地湧上心頭。

明明昨晚這個男孩子還在自己的懷裏睡覺,可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竟然那麽想他。

“夏致……你媽媽還好嗎?”

“他還好。葉粼,你在哪裏呢?”

“我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想要集中精。”

“集中精?”

“對啊,集中精不那麽想你,就不那麽難過了。”

葉粼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但是夏致卻知道說着這句話的葉粼有多麽認真。

“你走出來,看看潘紛紛那邊。”

“怎麽,你讓他們拉了什麽鼓勵我的橫幅了?還是‘夏致夏致水中飛人’?”

葉粼起身來,走出了通道,來到了明亮的場館裏,看向被q大拉拉隊占領的觀衆席。

然後,他愣住了。

葉慎和田蕊都坐在那裏。

就像小學的時候,他第一次參加少兒游泳比賽,葉慎和田蕊就是這樣坐在一起看他比賽。

“從預賽,到半決賽,再到今天的決賽,他們都一直在看你。”

手機裏傳來夏致的聲音。

“葉粼,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屬,你也不是真的依賴我。你只是……”

“只是什麽?”葉粼笑着問,但是眼睛卻模糊了。

葉慎和田蕊都在向他招手,那動作有些生澀,似乎因為不肯定兒子願不願意看見他們而分外緊張。

葉粼擡起了手,向他們揮動,然後葉慎和田蕊就更加用力地揮動手臂,很興奮很高興的樣子,他隐隐看見了田蕊擡起手來抹眼淚。

“你只是太在乎我,把我當成了一切。我不是你的一切,你自己才是。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了你,也許我考了個普通的大學,也沒辦法像今天這樣參加這麽盛大的比賽,沒辦法再次和沈遙或者何勁峰這樣的高手對決,見識不到像是陸塵這樣嘚瑟的對手……我沒辦法把自己變得像現在這樣好。”

“如果你不是我的一切,那你覺得你是我的什麽?”葉粼好笑地問。

他的手機被人拿開了,葉粼轉過頭來,看見夏致就在他的身後。

仿佛全場的光都屬于他一個人,明亮的讓葉粼睜不開眼,可卻又不得不貪婪地看着他。

“我是你的極限。”

那些禁锢葉粼的,讓他感覺沉重的無法掙脫的一切,在那瞬間全部碎裂開來。

五十米的泳池無限延伸出更加廣闊的天地。

他們是彼此的極限,豈會被此時此刻所束縛。

廣播裏正在播報,男子一百米自由泳決賽即将開始。

“去吧,我跟你在一起。”

夏致伸出拳頭,和葉粼的撞在一起。

葉粼再一次上了出發臺,他摁下自己的泳鏡,看向前方,等待着入水的那一刻到來。

他躍入水中,手指觸上水面的瞬間,他仿佛與夏致連接在了一起。

是的,水是他們最熱愛的領域,而這一片水域是他們為之拼搏的所在。

如果說宿命是生長在他背上的翅膀,他以為游也好、以為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造就現在的格局也好,那麽夏致溫柔卻又毫不留情地将這翅膀連根拔除,他越是向前游動,就越是一層一層地被剝離開,露出了最原的自己,就像一場痛快淋漓的蛻變。

前面的五十米,葉粼與陸塵不分伯仲,葉粼的轉身流暢而利落,仿佛要将自己融化成水的一部分一般自然。

緊接着如同響徹雲霄的炮火,在無數的浪花中葉粼脫穎而出,仿佛要沖破海天的界限,沖過那道禁锢他的壁壘,任性放肆地碾過所有高浪和風暴,抵達他的終點。

強悍到連衆人的目光都甩開。

“葉粼!葉粼!葉粼!”葉慎在看臺上喊着自己的名字。

田蕊握緊了拳頭捂着心髒。

他們竟然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兒子這麽的強大,這麽的出類拔萃!

陸塵卯足了全力,他不知道到底是什麽讓葉粼就像是席卷泳池的暴風雨,他仿佛要被卷進暴風眼中一般,看似搏命地追趕可是內心深處卻隐隐知道……這個對手難以戰勝!

夏致想起了小的時候,老爸陪着他第一次看葉粼的比賽,也是這樣的激動。

葉粼,那個時候我想成為你。

而現在,我想擁有你。

當葉粼抵達終點的那一刻,q大拉拉隊發瘋一樣地高喊了起來。

葉慎還有田蕊手握着彼此,像是小孩子一樣在看臺上手舞足蹈。

葉粼出水的那一刻,只想看見夏致。

哪怕那麽多的人,世界那麽大,他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

心裏面有什麽燃燒了起來,血液流動着,連指尖都燙到讓內心滿足。

當電子牌顯示出他們的成績時,整個游泳館都沸騰了。

葉粼第一,他不僅僅贏過了陸塵,而且還刷新了這個項目的全運會紀錄。

媒體席都爆炸了,這是他們全沒有預料到的結果。

“天啊……葉粼……葉粼之前的五十米是游着玩兒的嗎?”

“他五十米成績也不差!這……這真厲害!肯定是要去參加世界大學生運動會了!”

“這才是真正的王者歸來啊!”

肖彬看向任飛:“任老師……”

此時的任飛眼睛睜得很大,閃爍着不一樣的光亮,“這就是我想看到的……我想看到的葉粼!那種我一直擔心他缺少的東西……終于有了……終于有了……”

“什麽?”

“他一直游的很克制,就好像……就好像知道自己只能游到那麽快一樣!每一個運動員都想要不斷地突破,可是他卻總是在那個邊界徘徊,仿佛生怕自己撞上去一樣!但是你看看今天,你看看這場比賽……”

任飛很激動,激動到語無倫次。

肖彬知道,無論是什麽阻隔了葉粼,他現在已經破繭而出了。

葉粼披着浴巾,來到了夏致的面前。

“怎麽樣?”葉粼問他。

“帥爆了。”夏致一把抱住了他。

葉粼将全部的力量都壓在了夏致的身上,壓的夏致向後踉跄了兩步。

“覺得我帥爆了,那就要永遠都這麽覺得。”

“放心,等你變成老年癡呆的糟老頭,我也會把你的金牌挂在你脖子上,拉着你出去遛彎兒。”

此刻的葉粼,只覺得吸一口空氣都是沁涼的,整個游泳館仿佛都大了好幾倍。

一切都變得開闊。

就像他的夏致,坦蕩又豁達地包容了他的一切。

“你好像游得快沒力氣了啊?”夏致抱着他,就像是哄孩子一樣輕輕拍着他的背。

“怎麽了?”

“下午還有兩百米,可別輸給我了啊。”

“你放心,兩百米決賽之後,我還有足夠的力氣讓你爽翻天。”

“呵呵。”

中午在賽委會組織的地方吃飯,白教練特地讓葉慎和田蕊和他們一起吃飯。

葉慎看着葉粼,一個見慣了大場面的人竟然紅着眼睛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爸,你怎麽了?”葉粼好笑地看着坐姿筆挺的葉慎。

“那個……那個我就是想說……今天看了你的比賽我覺得作為父親我竟然已經不了解你餓了,你成長的比我還要快……你太出色了,出色到爸爸在你面前都覺得……”

“覺得什麽?”

“覺得我這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有你這樣的兒子。”

葉粼愣了愣,然後笑了:“那你得謝謝我媽,她把我生下來的。”

“對,對,還得謝謝你媽。”

這個中午,他們就像一家人一樣,一起吃飯。

葉慎和田蕊都争着給葉粼夾菜。

葉粼看向不遠處和陳嘉潤他們一起吃飯的夏致,兩人很有默契地笑了。

吃了午飯,大家一起休息的時候,葉粼摟着夏致說:“我覺得我們還可以練練別的項目。”

“什麽?混合泳嗎?”

“跳水啊!雙人跳水你覺得怎麽樣?”

“你怎麽不說一起跳水下芭蕾?”夏致沒好氣地說,說了就後悔了。

葉粼這個經病,搞不好真的會想跳什麽水下芭蕾,想想雞皮疙瘩就起來了。

經過了一整個中午的休整,男子二百米自由泳決賽拉開了序幕。

當選手們出場的時候,觀衆們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大家都在期待着新的紀錄誕生。

任飛呼出一口氣來,手心裏都是汗。

“任老師,你緊張什麽啊?”

“我當然緊張……這場比賽不就是我們青年泳壇最高水平的角逐嗎?”

肖彬看向夏致,是啊,他來了,也許又要有新一輪浪潮到來。

所有運動員各就各位,充滿吶喊聲的場館逐漸安靜了下來。

那聲聽過無數次的“嘟——”空靈地落在腦經上。

夏致躍入水中,開啓了他的征伐。

第一個五十米,何勁峰強勢領先,如同勢不可擋的戰車,将浪花碾的支離破碎,搶占了先機。

但是他并沒有能跟其他人拉開太大的差距,第一個轉身之後,夏致和葉粼逐漸趕超,陸塵在中段又超越了他們,但是還沒來及轉身,沈遙又追了上來。

這場比賽就像海中潮湧,一浪蓋過一浪,層層疊疊。

第二個轉身,夏致和葉粼就像彼此複制一樣,蹬壁,舒展身體,向前而去,反超了陸塵。

這場角逐從暗潮洶湧逐漸變得氣勢洶洶。

陸塵加快了速度,再次反超了他們。

但是很快就來到了最後一個轉身,夏致與葉粼再次漂亮地蹬壁,仿佛有朝陽從他們的身體裏噴薄而出,他們駛向前方,每一次劃水像是要撥開洪流,像是離開了槍膛的子彈,只要看過他們的游泳,從視線到腦海都被他們劃出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最後二十五米了!”任飛忍不住了起來。

觀衆席上也是激動的要命。

所有運動員進入了沖刺的狀态,一朵朵的水花就像是面朝太陽綻放的昙花,哪怕只有一瞬,都極盡熱烈!

就在陸塵再次加速的時候,葉粼和夏致的速度也陡然提升。

葉粼的思維無限地集中,他感受到了夏致的存在,他那麽緊密地與自己連接在一起,他不再是孤獨的一個人,他的夏致,就像過耳不忘的風,帶着強悍的力量和赤誠的熱血,包裹着他溫柔地着陸,于是每一個終點都變成了生機勃勃的開始。

夏致憋着那一股勁兒,他每一次劃水和踢腿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他的內心是堅硬的頑石,風不可摧,雨不可穿,他的肌肉骨骼和精高度地融合,就像一朵花看似弱小卻倔強而不可逆地從頑石中生長綻放!

他的身體就在即将碎裂的瞬間,抵達了終點。

出水的那一瞬間,明亮的燈光,此起彼伏起來鼓掌的觀衆,一概都失去了顏色。

唯有看着他的葉粼,就像金色的弦扯開了夏致的天幕,夏致在他的眼中看見了氣勢磅礴的大海還在奔騰不朽。

那一刻,冠軍已經不重要了。

是真的不重要。

當電子版公布名次的時候,夏致甚至沒有擡頭看。

他只是擡起了水線,像是擁抱自己所有的青春和熱血,抱住了葉粼。

“不錯啊……贏了我……”葉粼的聲音還很粗重。

但是卻帶着欣賞和寵溺。

夏致這才擡起頭來,看見自己是這個項目的冠軍,葉粼在第二,僅僅差了零點零一秒,陸塵排在第三。

q大游泳隊簡直就要瘋魔了。

“我們q大游泳隊的雙男!太厲害了!”

“夏致!葉粼!所向披靡!天下無敵!”

接下來就是二百米蛙泳和二百米蝶泳的決賽了。

陳嘉潤用胳膊肘撞了撞洛璃:“這兩人太嚣張了,得治治。”

“嗯,得治。”洛璃抱着胳膊回答。

但是葉粼和夏致強勢霸池,誰也阻擋不了,在第二天的一千五百米,這兩人又包攬了金銀牌。到了四乘一百米和四乘二百米接力,這兩人聯手,加上林小天還有耿樂、趙雄他們,妥妥的團體金牌。

這一年的q大游泳隊太風光,看得其他學校牙槽都要咬碎了。

比賽最後一天的閉幕式之後,葉粼送葉慎還有田蕊去國際機場。

葉慎有一個大生意還沒處理好,而田蕊的小女兒發燒了,她得趕回去。

在機場,看着自己的父母分道揚镳,葉粼有些感慨。

這時候,他的微信顫了顫,是葉慎發來的微信:我跟你媽說好了,以後你還有比賽,我們要約了一起看。

田蕊的微信也說:我跟你爸約好了,只要有你的比賽,我們都要來給你加油!

葉粼的眼睛熱了。

那天晚上,他和夏致一起坐在宿舍門口的臺階上,抽着那根又細又長味道又沖的藥草煙。

“雖然知道他們不可能真的做到我每場比賽都來看,但還是覺得很高興。我在長大,他們也有自己的家庭,其實能陪我到這裏,我已經覺得很滿足了。”葉粼仰着頭說。

“可我不是。我會陪你很久很久。”

葉粼愣住了,他看着夏致勾起的嘴角,忽然想起這是夏致在高考考場外的時候,自己對他說過的話。

“校際聯賽就這樣結束了,忽然覺的心裏面有點空啊。”夏致擡頭看着夜空,可惜沒看見星星。

“空什麽啊?你的論文寫了?你的期末考試能搞定?确定這學期沒什麽要被當掉重修?”葉粼用膝蓋碰了碰夏致。

“我以前有一種很天真的想法,就是高考以後再不用考試了。”

“現在呢?”

“我們永遠都在被考試。”夏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嗯,還有個消息……雖然還沒确定吧,但聽老白的意思□□不離十了。”

“什麽?”

“我跟你、還有嘉潤跟洛老大,要去參加世界大學生運動會了。”

“真的?”原抱着腦袋向後倒下的夏致瞬間坐了起來。

“你看……生命不息戰鬥不止,一個全國校際聯賽結束了你都能覺得空虛,你境界可真低。”

“你境界高。你境界高今晚別碰我。”

夏致拍了拍身後的灰塵,轉身就上樓了。

“我就要碰,今晚碰,明晚你碰,天天碰你。”

“你碰瓷兒的啊!”

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楚博士的研究基地将痞痞還有樂樂以及它們形成的那個族群放歸了大海。

夏致和葉粼也被邀請去給它們送別。

海風很潤很暖,遠處的地平線和湛藍的大海緊密地貼合,海天一色,廣闊得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而痞痞與樂樂就在海水中轉悠,看着船上的夏致久久不肯離去。

夏致揮了揮手背,眼睛難得濕潤了,鼻子也很酸。

他真的很想跳進海裏擁抱它們。

但是他還是選擇了和它們告別。

也許自由總是要付出代價,風呼海嘯都要經歷,但是這些經歷身都值得回味。

“痞痞——樂樂——你們要好好的!要一直在一起!”

夏致迎着海風高聲呼喊。他會永遠記住它們,無論它們去到哪裏,都牽挂着它們。

痞痞和樂樂互相蹭了蹭,然後高高躍起,劃出兩道優美的弧線。

“你看,以後我們還是得去參加那個什麽十公裏公開水域游泳比賽。”葉粼說。

“你以為痞痞和樂樂能找到我們?”

“你怎麽覺得不能呢?我每次都能找到痞痞啊,我告訴它就好了。”

人生也許沒有不散的宴席,但也有欣喜的久別重逢。

夏致就這樣期待了起來。

葉粼看着夏致的側臉,那是他所鐘愛的人。

他有着讓葉粼眷戀的溫度,柔韌的內心、還有射石飲羽的強悍,以及将裂縫撕開,讓朝陽蓬勃而入的決心。

他是葉粼的夏致。

大海很兇狠,但你很溫柔。gd1806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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