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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開刀

本來在外頭鬧鬧哄哄也覺得高興啊,但是鬧久了, 覺得部隊還是風平浪靜, 心裏就不得勁,好像大家夥都在鬧革命, 而自己的地盤卻穩如狗,跟思想覺悟不高拖後腿似的,向外面認識的紅衛兵們吹噓都不能吹噓到自己在部隊裏的豐功偉績, 這怎麽得了, 肯定是要想法子鬧上一鬧的。

但是, 這找誰開刀呢?這會兒都停課鬧革命了, 出去後就算在部隊裏有什麽龃龉,可外人都把他們當作是一派的,自個兒也是這麽覺得, 都是同個部隊出去的, 那就得算作一派,找同一派的家裏開刀?似乎不大得勁啊, 想了想, 還沒等他們商量出個結果, 陳春妮竟然來毛遂自薦了,說拿她家開刀。

她的繼母趙月如前段時間燒香拜佛還喝符水求子,是封建迷信舊思想 ;還說她藏有外文書籍,一個不是外語老師的還看外文書籍,肯定是思想被資本主義國家腐蝕的;甚至燙頭發,衣服掐腰又收腳的都是問題, 整一個奇裝異服,跟電影裏的資本家大小姐是一樣的。

總之,從頭到腳從裏到外,趙月如就應該是個被批抖。

她把罪證都列的那麽好那麽合理,被她‘投誠’的紅衛兵小頭頭就驚訝高興啊,看不出來這瘦瘦小小鹌鹑一樣沒啥存在感的小姑娘這麽有覺悟啊,都肯大義滅親啊,還挺有調理的,成,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下手呢,有主動送上門來,不下手白不下手啊。

這是接受了陳春妮的投誠,當天喊了人,一大群人喊着口號聲勢浩浩蕩蕩地就往那趙月如家裏頭去。

他們到找月如家裏的時候,趙月如正在院子裏跟別人聊天,一邊嗑瓜子,一邊聊八卦。自從她丢了工作,陳政委又不在家裏之後,趙月如整日無所事事,就只剩這點兒樂趣來打發時間了。正聊着天呢,一群帶着紅袖章的半大孩子們,就這樣突然闖了進來,一時都愣住了

“幹啥呢你們?”趙悅如從椅子上站起來,還沒意識到将會發生什麽事,此時還想質問他們來這裏幹什麽呢?

“你就是趙悅如,對?”領頭的紅衛兵似模似樣地問了一句,其實也就是例行公事,同個部隊的,趙月如又當過一陣子老師,還是“名師”,體罰孩子被開除的那種,怎麽會認不出來她是哪個?

趙月如卻是不認識這個紅衛兵的,也沒有回答他,反而問道,“你們來我家幹啥?”

“你先別問幹啥,你就說你是不是趙悅如?”領頭的紅衛兵不耐煩說道,這段日子在部隊外面給人批抖給人抄家,哪一個遇到他們不是戰戰兢兢誠惶誠恐的?忙不跌地老實回答問題,就怕出了差錯,可這個趙悅如,半點沒帶怕的就算了,還脾氣那麽沖,真是半天沒把他們看在眼裏,怎麽可能會給她好語氣?

一群半大的孩子,沖到你家來,那拽的還跟天王老子似的,他不耐煩,趙月茹還不高興呢?一手叉着腰,也不問了,直接趕人,“你們這些個熊孩子辦啥過家家玩意?要玩到外頭玩去,別到我家來。”

雖說廣播電視上都在說紅衛兵的事但是部隊還沒有發生過批抖事件,當然,校長那一次不算,半路沒成功就散了,因此在表面上這麽風平浪靜的部隊裏大家的其實還是沒有意識到紅衛兵的危險性和破壞力,別說趙悅如,就是在這兒的其他嫂子們,都沒把眼前這半大的孩子們當回事,還紛紛附和道,“就是要玩到別處玩去,帶着個紅袖章,穿了身軍裝還真把自個兒當回事了?”是一群聽風就是雨的小孩子。

殊不知這些話一出口,看到眼前這些嫂子們的态度,在部隊外面威風凜凜的紅衛兵們就不高興了,也不跟他們扯什麽廢話了,省略過了問話問罪的環節,直接把趙春妮列的那幾個罪證說出來,然後一揚手,其他紅衛兵們就開始行動起來——

闖進屋子裏,砸東西的搜東西的,乒乒乓乓弄得四處都是響聲。

趙月如跟其他嫂子這才臉色變了。

“幹嘛呢?你們幹嘛呢?”這是質問和阻攔的。

“有話好好說,別砸東西。”這是上前勸說,想要調解的。

然而都沒用,且不說剛剛他們的态度就得罪了這些紅衛兵們,就說他們本來的目的,也是為了找個人開刀立威,好在這部隊裏進行革命工作,哪裏會聽他們的阻攔?

趙月如自覺受不了這個欺負,管你這群半大的孩子是不是過家家,還是什麽所謂的紅衛兵?上前一巴掌就想呼過去就跟平時打陳春草她們一樣,讓他們受教訓。

然而這些紅衛兵們哪裏是她想打就打的?又不是陳春草,那樣不好反抗,這剛揚起手來了,就被一個紅衛兵一腳給踹倒了

實打實,不帶虛的,一腳就把趙月如給踹倒在地上,還絲毫沒有心虛,說她這是幹擾革命工作,其他嫂子要是想阻攔,也是妨礙革命工作,思想有問題的。

又舉着紅寶書,對他們說這都是聽從主席的吩咐,他們都是主席的兵,聽從主席的吩咐來搞革命工作,是正兒八經的紅衛兵,還說等找到了罪證,就要把這趙月如拉去批鬥,誰這時候要是幫忙也算做同夥,一塊兒批鬥。

這一下子,往日開的思想會議內容就在腦海裏浮現起來了,也終于意識到事情大概是有什麽不一樣了,嫂子們不敢再動,趙月如倒是想繼續反抗,可是好幾個跟她一般高大,甚至比他還要壯實的孩子圍着她,眼睛瞪着她,那模樣就像是她要是敢動手,他們肯定會給她好看一樣。

一對多打不過,心理上就先示弱了,只能罵罵咧咧,沒一會還去喊陳春草兩姐妹,說她們是不是個蠢的?沒看見家裏都要被砸了嗎?還不快出來幫忙?!

然而,這撥人本來就是陳春妮喊過來的,她早躲在暗處看熱鬧了哪裏還會來幫忙?而陳春草是個真脾氣軟弱的,這麽多人沖上來往旁邊躲都來不及,真的是沒有膽子沖出去幫忙。事實上,那群紅衛兵們一沖上來打砸,她就立刻帶着陳保家回屋裏去了還把門反鎖了,就怕波及到他們姐弟倆,對趙悅如的喊話權當作聽不見了。

而且趙悅如也喊不了多久,紅衛兵門在屋裏打砸翻找一番後,還真的找出了不少罪證,一把香紙燭,幾張看不清字樣的符紙,兩本平時她用來裝模作樣的外文書籍,陳春妮說的掐腰上衣縮腳褲,還有平時不拿出來穿只在夜裏傳給陳政委看,起情.趣.助.興作用的蕾.絲.暴.露衣服,都讓他們給翻找了出來,足以見得這在外面學的抄家功夫确實是了得了。

有了這些罪證紅衛兵們就不客氣了,拿出早早準備好的木牌子不管趙悅如的意願就挂在了脖子上,将她雙手反剪在身後,用繩子綁起來繩子一頭綁着她的手,另一頭在紅衛兵手上,拉着趙月如就開始要往操場裏去,那裏是他們覺得适合批抖的場所,一邊将人拉出去,一邊還在那裏說着趙悅如的罪證數落着她的不是,見吸引了旁的人來觀看,絲毫不覺丢臉反倒是人來的越多他們就越洋洋得意嗓門也越發的大,深刻覺得此時的自己是萬衆矚目視線中心,自豪的不行。

要是有相識的來問話,或者制止,那更是憋足了氣嚷嚷,說自己是紅衛兵,現在正在工作中打感情牌是沒用的,誰阻止誰就是思想有問題的,是反動的,要被打倒的,可不跟平時一樣跟你嬉皮笑臉。

總之這是下定決心了,要把這批抖給進行下去,哪怕是像上次司令來了也不讓停止。

趙月如跟犯人一樣被對待,那丢臉勁就不提了,簡直是平生都沒有這麽屈辱過,哪兒肯順從,一路上都在反抗,可惜卻是越反抗了,挨打的越厲害。

後來見她反抗的實在厲害,紅衛兵不高興了,直接讓她跪下就地兒就先批鬥一番,先讓兩個紅衛兵摁着趙玉茹,緊接着領頭的紅衛兵舉着他的紅寶書,先簡單宣誓了一番,表明了自己的一顆紅心,又介紹了自己這支隊伍的名字,以及他們的工作性質,之後才開始列舉着趙月如的罪證,每列舉一條就問趙月如服不服?要是不服,那就打一巴掌,也不用別的的專門就用紅寶書往人的臉上扇。

趙月如一開始還硬氣的說不認罪,嘴裏罵罵咧咧着他們,然後被打的多了,臉頰都腫了起來,還沒有人來解救自己制止他們,心裏的勇氣就消失了,害怕湧了起來,不敢再嘴硬了,

紅衛兵們這才滿意,又繼續帶着趙悅如往操場上去,還對着圍觀的人說待會兒批抖的時候誰都可以上去問罪,要是能列舉出更多的罪證,那還算是思想積極有功的。

說到這就又想起來,前段日子在部隊外面批鬥的時候那還有一個環節那就是要家屬上臺來數罪證,想起了陳家三個孩子,陳保家是個傻子就算了,陳春草膽子小好像躲起來了,沒找到人。那還有個陳春妮,她又是帶頭舉報的,批鬥更是不能少的了她,于是領頭的喊一個紅衛兵出來,讓她去把陳春妮給找來,到時候就讓陳春妮上去了數趙月如的罪證,這樣,這場批鬥才算是完整的。

而這些招數全都是在外頭學來的,部隊裏的第一場批抖他們自然是想全都用上,也算有個儀式感。

陳春妮也不用他們怎麽找,一開始他們去家裏的時候她就已經找了個地方躲起來,遠遠的看着,看到趙月如挨打,她心裏簡直是痛快,好像那一腳那一巴掌的都是她往趙月如身上踹過去,臉上扇過去一樣。

現在那領頭的又要給她這個機會,她心裏又是惶恐又是興奮,說不清是惶恐多一些,還是興奮多一些,人哆嗦着,卻是跟着來叫她的紅衛兵一塊兒走,能親自動手打趙悅如,是她這幾年來的美夢,如今美夢即将成真了,那心情真的是無法描述。

而剛好去部隊醫院做産檢的江舒瑤知道趙月如被部隊那群停課鬧革命的紅衛兵們找茬的時候,趙月如已經被拉到操場上了,越來越多的人往操場上趕,有好奇有疑惑,都很想知道這部隊第一場批抖是什麽場景。

她皺了皺眉,最終還是讓芳芳表姐帶着她去操場看看,她想知道,這次部隊還會不會制止?

難不成,部隊也真的要跟着亂起來?

趕到那兒,看到的畫面卻是操場主席臺上,陳春妮舉起手往趙月如臉上扇過去,手哆嗦着,眼神卻是狂熱的興奮。

沒有人喊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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