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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得病

翌日,江春是在王氏幾人的說話聲中醒來的。

不過不知可是錯覺,昨夜間隐約聽到有人說話,還伴小兒哭聲,但江春白日實在是太過勞累,尚未來得及細細分辨,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文哥兒睡得呼嚕聲震天,江春躺床~上側耳聽了一下,方聽清是王氏大聲道:“可是還沒拉~屎?”

餘下不大聽得清,只聞一陣陌生女子的哭聲,也不知是誰。

江春自是睡不住了,翻身起床,此時的江春爹娘早已下地去了,屋子裏只餘姐弟二人。

江春穿好衣裳,用木梳攏了攏頭發,随便紮了個揪揪。

她踏出房門,正待舀水洗漱,卻見王氏從右側三叔房裏出來,臉色焦急,後面跟着哭哭啼啼的三嬸,看來剛才的哭聲是三嬸的,因其不愛說話,倒覺得哭聲陌生了。

江春忙歇了手,上前問道:“奶,三嬸怎麽了?”

“小娃兒管大人事兒幹嘛,一個個不省心!洗了臉先燒火熱竈去,我去地裏喊你老伯跟三叔。”說着撒腿就往門外去。

出于四年的職業本能,江春自然不會不管,見奶奶一走,忙往三叔房裏去。

只見二人床~上被褥淩~亂,小小的軍哥兒躺在一床單薄的被子下。只見他一動不動,雙眼緊閉,臉蛋兒通紅,眉頭緊皺,呼吸也有點兒急促,嘴唇泛紅起皮。

江春輕輕掀開他被子,見他肚子有點兒鼓,在痩如泥鳅的小身子上尤為明顯。江春将右手三指搭在他魚際往前臂處,果見脈搏跳動略快。

江春湊近三嬸右耳,大聲問道:“三嬸,軍哥兒昨晚可是沒拉出屎來?”

三嬸張氏仿佛找到了能夠理解她的人,含~着淚忙不疊點頭道:“前半夜軍哥兒放屁太臭,一個被窩都是……你三叔還打他屁~股嘞。睡到後半夜,推我領他去拉~屎,可好半天都拉不出來,屁也不放一個”。

“後來連夜起了兩次都沒拉出來,哭了兩場……早上起來就發起熱來了。”

原是小人兒從出生起就沒吃過幾次肉,昨晚大人娃娃都能敞開了肚皮吃,一衆大人顧着吃自己的,就沒留意小人兒自己盛了兩次飯。白米飯拌着紅燒肉湯汁兒,吃時好吃,吃下去卻消化不了了。

如此不解大便不排矢氣(指放屁)的攢了一夜,小兒“稚陰稚陽”之體,化熱較成~人更快,飲食積滞在腸腑,自然發為高熱了;而越是高熱,腸腑氣滞積熱更甚,腹脹愈發加重,形成惡性循環……這也就是張仲景所言的“陽明病”“承氣湯證”了。

為了再次确認自己的判斷,江春還是輕輕搖晃軍哥兒,眼看着小人兒慢慢睜開眼睛,雙眼燒得水洗過似的,欲哭不哭。因為最近天天跟着大姐姐轉,有吃有喝的,一看到是自己最喜歡的大姐姐,頓時委屈起來,嘴一撇就要哭。

江春忙問:“軍哥兒小乖狗肚肚可痛?可要拉粑粑?”

小人兒居然知道點點頭。

江春又追着道:“乖狗把舌頭伸出來姐姐看看,來這樣,啊——”邊說邊自己伸出舌頭來做示範。

小人兒雖然燒得不舒服,但還是乖乖地伸出舌頭來。

果然,只見他舌頭顏色要偏紅,尤其舌尖紅赤,舌面上附着着一層黃厚的舌苔,看上去膩膩的,口氣也比平日臭得多。

至此,江春可以肯定這就是積食引發的腹脹高熱了。

在現代,常規處理可能還是以西藥為主,塞點開塞露通通便,配上布洛芬降溫就行……但西藥的問題在于容易反複。當然,在西醫盛行的年代,家長都只會首先考慮西藥,以為“來得快”。

殊不知,中醫藥的療效也不容小觑,只端看人會不會用罷了。

江春以前在醫院曾處理過這樣的病例,單純用中藥也能散熱排便,只需熬一副大承氣湯灌腸即可,治愈後對患兒的食欲、精神狀态影響都不大,而且複發率很低。

但問題在于,窮鄉僻壤缺醫少藥的,待去到縣裏都兩個時辰後了,小兒高熱耽擱不起啊!只得先物理降溫了。

江春出了三叔屋門,忙去平日吃飯的桌子下面,翻了一瓶糧食酒出來,那是爺爺一貫愛喝卻一年只舍得小酌幾口的包谷酒,酒精含量較黃酒米酒要高點兒。

江春拿出自己洗臉的幹淨帕子,将瓶塞兒拔掉,倒上一點酒在上面,待浸透了後,拿去敷在小人兒額頭上。轉身出門前,又囑咐三嬸道:“這是上次舅家表弟發熱,我看見舅母這麽幹嘞,三嬸待會兒記得拿那帕子給他全身擦遍。”

農家吃飽都成問題,怎可能還會有常用藥物備急?江春只得又去廚房,前幾日自己還聽見王氏念叨,要撒蘿蔔籽種蘿蔔了,她找的就是蘿蔔籽。

蘿蔔籽,即蔬菜白蘿蔔的成熟種子,又名萊菔子,是常用的理氣消食藥。別看小小的蘿蔔籽平淡無奇,田間地頭菜園随處可得,價格便宜,卻是治療積食腹脹的良藥,正是“至賤而有殊功,豈堪埋沒”之意。

但因其炮制方法不同,功效有異,李時珍《本草綱目》雲“生能升,熟能降”,即指的是萊菔子生用能催吐痰涎、解毒消腫;炒熟以後則能降氣通便,消脹止痛。很明顯,軍哥兒前半夜矢氣過多,積滞的飲食物已經順腸而下,不在胃中了,故此時催吐定是來不及的,所以只能炒用了。

對于曾在中藥房實習過的江春,在一堆蔬菜種子裏找蘿蔔籽,并不難,挑着紅棕色小米大的種子一包,打開一看,形狀類似于橢圓形,體積略扁,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辣味,就是蘿蔔籽了。

江春先将鍋洗幹淨,燒火熱竈,待鍋燒熱後,抓了三把蘿蔔籽放進去,踩在墊腳的板凳上,随時翻炒,一兩分鐘後,待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就可以出鍋了。

她将炒香的蘿蔔籽鏟進研臼裏,趁着熱乎氣,用臼杵搗碎成粉末狀倒也不難。這邊她舂着,那邊文哥兒睡醒了,饞蟲卻被引發了,還以為她在琢磨吃的,溜來竈房不肯走。

江春只得說堂弟病了,對着親弟弟,又把自己以前在舅家看到大夫這麽給表弟治病的謊話演練了一遍。

待江春端着舂好的蘿蔔籽粉末進屋時,見三嬸還在給軍哥兒擦着身子。江春上前一看,小人兒臉蛋還是紅紅的,江春一摸帕子,連帕子都是熱的了……江春就ORZ了,三嬸你就不知道擰一下,重新倒點兒酒上去嗎……

聽三嬸還在叨叨王氏為何還不回來,三叔怎還不去請大夫這些話……感覺她也不是那麽沉默寡言哪,叨叨起來話也不少啊。

好吧,現在也不是糾結三嬸到底有多木讷,到底是否話多的時候,還是幹正事兒要緊。

她趕緊往裝着粉的碗裏倒了點兒開水,用勺子攪開,調成糊糊狀,待溫度差不多了,又讓三嬸叫醒小人兒,把他抱懷裏,哄着他張嘴喂了下去。

江春“前世”雖然自己沒生育過,但她見過多少小朋友喂藥有多折騰,又哭又鬧,家長威逼利誘最後人仰馬翻的也不少。但像軍哥兒現在這樣,雖然明知不樂意,還是皺着眉頭張嘴吞下去的小孩兒,還是第一次見……怪可憐的。

孩子生病了,處在病痛折磨中的他們可憐,尤其是軍哥兒這種不會說話的,真是“有苦難言”,哪兒疼哪兒痛也說不出來的。其實孩子父母也可憐,恨不得代其受過,若是遇上單身母親或者父親常年不在家的……

以前江春就遇到過,凡是媽媽一個人帶孩子來看病的,大抵醫護人員都不太好過,要不就嫌針紮重了,要不就喊孩子又反複了,與父母雙方皆在的比起來,确實略為“折騰”……但這些都是能理解的,母親們的害怕、無助都是寫在臉上的,醫護人員為了體諒她們,也只能委屈自己了。

拉回思緒,待藥喂完,三嬸将小人兒放平躺下,江春坐到床邊,盡量逗着他說話,問他“昨晚是不是吃多了?”

又哄着他道:“乖乖好好吃藥,以後要長教訓了。你肚肚那麽小,吃曼曼只能吃一碗哦,等你長得有哥哥那麽高,就可以吃兩碗了知道嗎?”

雖然軍哥兒還是不會答應,但江春就是知道,他一定在聽,也聽懂了。

文哥兒在旁挺挺胸膛,接嘴道:“像我這麽高,別人都得怕着你,想揍誰就揍誰嘞!”

江春:……

沒一會兒,眼見着小人兒臉色沒那麽紅了,江春又開始給他在肚子上揉按起來。小兒皮膚嬌~嫩骨頭脆的,可憐推拿課沒怎麽學過的江春,只能估摸着,在肚臍周圍輕輕地順時針揉按。小人兒倒是喜歡,可能是揉一下舒服點兒,只要江春手一停下來,他就眼巴巴地看着她,抵抗不住的江春只得又給他揉上……四五分鐘後,開始聽到“咕咕”的腸鳴音,江春就知道,開始見效了。

果然沒兩分鐘,小人兒開始放屁了,只是,這氣味……堪比甲烷。說起這甲烷,江春想起以前曾看過的,說德國有一奶牛場,某日奶牛放屁太多,甲烷含量太高,引發爆炸的新聞……哈哈哈。

小人兒一看哥哥和姐姐笑了,還以為是在笑自己放屁呢,忙不好意思地捂起嘴來。

江春看得逗趣兒,小笨蛋,你放屁姐姐才不會笑呢,你放屁可是好事兒啦!

果沒好久,小人兒就要去解大便了。

待腑氣一通,熱也就慢慢退下去了。

江春如釋重負。

待幾人安定下來,王氏方領着一背藥箱的老倌(指老頭)進門來。

老倌進屋一看,小兒臉色紅~潤,神态安詳地睡在床~上,揭開被子一看,腹部平坦,哪有王氏形容的那麽嚴重。

遂頗不滿道:“你這婆子,在路上把我攔了,只道你家孫子有多嚴重嘞!這不好好睡着嘛!”頓了頓又道:“雖然沒病,但這診金你還是得給,害我老胳膊老腿都颠散架了……”

王氏見三嬸是三錘打不出個冷屁來的,只得問江春。

江春搬出事先演練好的說辭,敷衍道,是以前自己去外婆家,看到村裏大夫這樣給表弟治病,所以就學着給他揉揉肚子……對不起了,霸王龍表弟,在我嘴裏你就是個與病魔鬥争多年的好孩子……祝早日戰勝病魔……

當然,這病肯定不可能是簡單的揉揉肚子就能好的,不然以王氏這樣生活經驗豐富,又獨自養大了五個孩子的人,怎麽可能會想不到。

但王氏暫來不及追究這個,一聽小孫子已經解出大便了,自然放下心來,她要跟老倌扯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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