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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年 (1)

接下來幾日,江家幾個媳婦子日日不得閑,只悶在屋裏做針線裁衣裳,好趕在初一那日能老老少少的穿上新衣裳。

“春兒,來比一下,娘給你縫件繡花的對襟褂子配如意裙可好?到時進學了也能穿。”這倒是提醒了江春,若年後真能入學的話,現在這些短了一截兒的小衫配褲子可就穿不了了。

“阿嬷你随意縫吧,只要是阿嬷縫的,定是最漂亮的,只別太累了,不着急忙慌的,我過年還有那套大紅的衣裳可以穿呢!”

“憨姑娘,那都是去年你舅母做給你的了,今年新年哪能再穿?”說着嘆了口氣,想起劉氏來了。

江春也想起她來,以及她的孩子。舅母不在了,也不知高力這年怎過,可有人給他備了新衣裳。但她轉念一想,外婆蘇氏定是會為他們準備的,自己倒是不必太過憂心。

想着自己這半年來個子也不長,接下來一兩年應該是會多少長一截兒的,為了不浪費,她又提醒高氏将衣袖和裙角多放長一點,往後能多穿兩年。

說完出屋,叫上江老伯幾個,往後山去了一趟,将銀杏樹指了給他們看,道這就是能賣錢的白果了。因着深冬之際,銀杏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只餘稀稀拉拉幾片挂在光禿禿的樹杆上,倒也好辨認。江家幾兄弟又往山上找上去,找到十幾株并記下位置,又背着背簍上去,将樹底下落了的果子全撿淨了,果肉爛得差不多了,倒是方便直接搓掉,待曬幹了賣掉又是一筆進項。

下午則是趁着人少出門,領着他們往蛇水彎去,指了指那連成片的蛤|蟆菜,幾人想想十八文一斤的價格,這就是一片銅板兒的海洋哪!

不過江老伯略為遺憾,蛤|蟆菜都幹枯結穗了,這片“海洋”得到來年二月間才能解開封印……若是能早曉得一兩個月就好了。

不過江春卻道:“老伯你看這些蛤|蟆菜的籽籽,熟藥所的徐少爺說了,這籽籽亦是能入藥的。好像是說它也能清熱利水通淋,滲濕止瀉,但比起蛤|蟆菜來更多了清肝明目、祛痰止咳的功效呢,價格可是更貴嘞!”

那還得了?江老伯幾人也不管今日已是二十四了,家家戶戶忙着掃塵迎財神呢,只想着這銅板兒不立時摘回家去,就還不算是自家的,遂低了頭小心翼翼地捏起穗子,從下往上順着捋。

蛤|蟆籽幹透了自然“瓜熟蒂落”,好容易就抹下來。抹了兩把看自家背了有竹篾縫的背簍來,這可裝不了,又使着三兒家去提了幾只桶來。

于是,二十四這一日就在撸蛤|蟆籽裏度過了。當然,生怕被誰撸走了似的,父子四人都是露水幹了就出門,直到挨晚下露水了才回家……接下來幾日亦是如此。

江春則是領着幾個小豆丁,将屋裏屋外牆內牆外都打掃了一遍,有那陳年積下的灰塵、上牆角結了一年的蜘蛛網,全都給用香樟樹葉掃出去了。因念着前幾日那臺禍事,王氏還采了一簍子艾葉回來,燒了煙子将幾間屋子好生熏了一番。

到得二十八這一集,是年前最後一集了,家家戶戶卯足了勁把家裏能賣的都拿去賣錢,好過個富足年。江家亦是同樣的,不止挑了幾擔菜蔬,還把連續“搶收”四日的成果也挑去了,江老伯負責在熟藥所前占號排隊,光三兄弟就家來挑了兩轉。

到得晚間,幾人帶着小二十兩的銀錢并手裏的幾只大公雞歸家,見着銀杏果和蛤|蟆籽又讓他們在年前賺了一筆,個個笑得合不攏嘴,仿佛已見到明亮富足的新生活在向江家招手。

到得三十這一日,天還蒙蒙亮,因念着無事了,今日不煮早食,故個個還在蒙頭大睡呢,卻是院門被拍得啪啪響。

江老大趿着鞋去開了門,見是江大玉母子倆。

那王連貴好吃好喝的将養了半月,早就精神起來了,只見了江老大仍覺着犯怵。江大玉卻不管,只扯着嗓子嚷起來,讓大弟快賠她五兩銀錢,王家這年揭不開鍋了……

大年三十的來找晦氣,王氏看她這副就是故意膈應人的架勢,恨不得将她母子倆掃地出門。但念着大兒剛被訛了十兩的“前車之鑒”,想想自家又不是沒這五兩銀子,也就咬牙忍了,只去屋裏故意拿了個五兩一錠的小銀錠子出來。

因她也是最近才曉得,這整錠的銀子和銀角子,若要換成銅板兒,可是要折損三四十文“兌換費”出去的……反正他們故意找茬,那她也送他們兩斤好肉的虧苦吃吃。

盯着他們在當日文書“收銀五兩”四個大字上按了手印,打發走了母子二人,一家子也就起了。媳婦子們将針線沒完的趕緊收了針腳,好去竈間燒火煮水。

江春領着幾個小兒又将院子打掃了一遍。待得鍋裏的水燒開,江老大提起大花公雞殺了一只,拔幹淨毛切塊兒下鍋煮了,午食只随意熱了點兒昨晚的剩菜剩飯吃。

過了午食,鍋裏的雞肉煮得軟趴趴入口即化了,忙舀進一口大湯鍋裏悶上。洗刷幹淨鍋子,蒸了一籠精細的大白米飯出來。幾個小的就拉了奶奶閑聊,坐院裏蜂蜜水喝起,鹽瓜子兒嗑起,跟個老太太似的享起了清福。

二嬸三嬸洗菜切菜給高氏打下手,又炸了一盆南瓜餅出來,幾個小的也沒争着吃了,畢竟個個都小人精,曉得重頭戲在晚食呢,現在撐飽了,晚食那些好的可就塞不下了。

才将個把時辰,竈房裏就陸續端出紅燒肉、蒜苗小抄肉、涼拌豬舌頭、整只的燒肥鵝、薄荷煮羊肚、油炸腌魚、青菜白菜湯、鹽水豌豆、油炸花生米來,并着早已做好的大海碗雞肉和南瓜餅,足足的十一個菜,慣常使着的飯桌擺不下了,只能将江老伯用木頭搭的簡易桌子拼接在一處,琳琅滿目地擺了一大桌。

待菜一上齊,王氏用醋湯淨了手,搬出香爐,插上三柱清香,跪在墊子上“諸神佛列祖列宗保佑”的禱告了一番。此次與往不同的是,還加入了“保佑我江家三個孫男孫女讀書上進,學業有成,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的內容來。

被拉過來跪地下磕頭的江春,內心确是真心實意祈神了的。冥冥之中既有神靈讓她穿來這陌生的世界,那她就祈求神靈能夠保佑江家衆人和外婆一家平平安安,日子愈過愈好,自己順利入學。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祈求保佑她現代的父母兄弟能夠平安健康,事事如意,早日走出喪女的悲痛來。

随着王氏祈福聲的落下,門口一陣“噼裏啪啦”的爆竹聲震天響起。幾個小的也不怕,捂着耳朵一颠兒一颠兒的去門口守着,待爆竹聲響過了,趕緊去地下找找可有沒放響的“啞炮”,撿了留着明日初一耍。

待衆人圍坐桌前,江老伯招呼一聲,衆人就提起筷子。因着這分量管夠,菜品又繁多的,也不擔心會不夠吃,家人終于慢慢地邊說邊吃了一個多時辰。

有那愛吃紅燒肉的,自家舀了湯汁兒來拌着飯吃,愛吃燒鵝的則是連着啃了兩只鵝腿,也有愛吃雞肉的,愛吃小炒肉的……

直到天色慢慢黑下來,江家的年夜飯才吃好,雖大人娃娃都吃得腆着肚子走不動路了,但仍是剩了半桌下來。幾個媳婦子收拾幹淨後,也就到了最激動人心的時候了——發壓歲錢!

江家往年的壓歲錢,頂多就是紅紙裏頭包一兩個銅板兒。但今年的壓歲錢大家都莫名的期待,娃娃雖還不會花錢,但有小夥伴就會攀比炫耀啊!大人則是想着娃娃不會花錢,這發給娃娃的也就等同于發給自己了……

在衆人期盼的眼神中,江老伯二人端出那黑色托盤來,只見上頭擺了十幾個紅紙包。

衆人:怎會有十幾個?

江老伯道:“今年你們兒三個也有,媳婦兒也有,來來來。”

說着先六個大人每人遞了一個微鼓的紅紙包過去。

又招過四個孫兒孫女,每人遞了一個更大些的紅紙包過去。幾個小機靈鬼還無師自通地說了一籮筐好話,什麽“恭喜發財”“身體安泰”“年年有餘”的。

就是小軍哥兒本是不會說話的,在這幾姊妹都“老伯奶奶”“這好那好”的環境裏,終于激動得嘣出了“老婆”“賴賴”四個字來,雖發音不準,一家人卻也大喜過望了!

王氏抹了抹也不知是笑出來還是感動出來的淚,道:“好好好,小乖狗會說話了!我老江家雙喜臨門!我往日的香火沒白燒!”

文哥兒卻已是迫不及待地拆開了自己的紅包,只見裏頭包了一個成|人拇指頭大小的銀鎖,拴了細細的銀鏈子,鎖上刻了只活靈活現的小金雞——他是屬雞的。春夏兩姊妹打開,一個刻了小肥羊,那是江春的;一個雕了金豬,那是江夏的。

姊妹幾個忙不疊套脖子上去,樂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江家幾個大人的則是每人五兩的銀角子,在這個年代可算是巨額壓歲錢了!看來老兩口是下了血本了,這光幾個大人的壓歲錢就去了三十兩白銀,還有幾個小兒的長命鎖,少說也是十兩的!

衆人聚在堂屋裏叽叽喳喳,大人早失了往日的沉穩,小兒則是猶如脫缰的野馬,盡情地笑鬧起來。

待笑鬧得差不多了,衆人回房換了新衣裳出來,老江家已是兩三年未扯過過年新衣裳了,今日衆人換上,打整得幹幹淨淨,果然“人靠衣裝”,個個看着都比平日俊朗好些子了。

江春留意到,眼見着衆人的興奮,江老伯這個沉默寡言一輩子的農村老漢,又是滿臉欣慰,又是默默地抹了抹眼角……江春相信,江家一定會越過越好的!

翌日,冬日的陽光灑進窗戶,空氣裏彌漫着爆竹燃放過後的硫磺味,外頭鳥兒叽叽喳喳歡唱起來,就是家裏的豬豬雞雞也哼哼唧唧着,仿佛歡騰着,新的一年來了!

天亮了半日,江春仍是賴床上起不來。

因本地有“開財門”的風俗。頭天三十晚上守歲到初一子時,臨睡前,家裏大人會在門縫下壓點兒錢財。待得天亮時分,家裏的小娃兒不拘是誰,只要第一個起床的,就能打開家門,拿出“開門財”,再放一串炮仗,表示來年這家的收入就全靠這次“開財門”了。

且村裏還有“比早”的習慣,全村都豎着耳朵聽呢,看誰家開財門開得早,誰家就是勤快人;越是後頭放炮仗的,越會被村人笑話。

故天将亮時,江春被奶奶叫醒了先去把財門給開了,讓爹老倌幫着放了炮仗,她又睡眼惺忪轉回床上了……中途醒過一次自是睡不夠的。

“幾個懶娃娃,快起嘞!我老江家黑土凹的田埂都被你幾個睡倒咯!再不起今日可就不準穿新衣裳咯!”王氏在院子裏催起床呢。

可能是王氏“積威甚重”,也可能是新衣裳的誘|惑大過懶床,沒一刻鐘幾個小的都磨蹭着起了。

待洗漱完畢,王氏已經煮好雞湯米線端上桌了。因着昨晚剩的雞肉不少,她加了湯熬稠了用來煮米線倒是不錯。雖昨晚才吃了頓好的,但小娃兒消化快,睡一覺又是空腸子了,幾下就吃完了一碗。

食後大家換上新衣裳,尺寸是放着做的,故都顯得大了一號。尤其江春那一身,煙青色的衣裙一穿,自是寬寬大大,跟睡裙似的。雖是衣裙分離的兩件,但好在高氏手巧,在上衣的腰際部位留了個抽繩,稍微一拉緊,就顯出她細細的腰肢來,上下兩頭百褶蓬松的,還頗有兩分淑女樣子。再配上衣袖和斜交領上繡得梅花圖案,倒是更有兩分雅致樣子。待出了門,王氏幾個都誇這衣裙好看,江春亦是小小地得意了一把。

幾個娃兒穿着新衣裳,領着小軍哥兒就往隔壁三奶奶家去了。卻也不急着進門,只在門外“三奶奶新春大吉”“恭喜發財”“財源滾滾”“長命百歲”地恭祝一番。

小軍哥兒自從昨晚開了口,那時不時嘣出幾個字來的架勢就擋也擋不住,見了三奶奶亦是“酸賴賴”“酸賴賴”地叫,将個老人家逗得直不起腰來。

待進得門去,與冬梅姐弟幾個小的互相見了,七嘴八舌渾說起來,你說昨晚吃了啥,我說昨晚得了多少壓歲錢,她又來說今年新衣裳多好看……孩子的世界真的是趣味無窮!

小軍哥兒的話唠本質逐漸顯現出來,人家冬梅姐姐說自己衣裳上繡了花蝴蝶呢,他就跟着學舌“發福跌”;那邊安哥兒說那日掃塵掃到只大蜘蛛呢,他又學舌“大雞居”;這邊文哥兒幾個在聊那日在街上見到賣一籠籠小兔子的了,他又跟着說“小凸雞”……

江春幾人捧腹大笑。若不是跟他朝夕相處的,還真聽不懂小家夥在叽裏咕嚕說些啥。

兩家串着門耍了半日,下午六個娃又約着往村裏去,見着誰家邀請的,都進去轉一圈拜個年,出來就是滿手滿兜的瓜子兒了。

到得初二這一日,嫁出去的姑娘興回娘家。但因着高氏娘家嫂子過世,為避晦氣要初三才回去,故這一日二叔三叔合家去了各自岳母家,只餘江老大這一房在家。

大早上的幾人剛提着年禮出了門,外頭大門就被拍響,江春去開了門,卻是一對眼生的年輕人提着紅色的禮盒站在門口。

她見那男子穿着月白的長衫,高鼻大眼的,隐約有幾分眼熟。女子膚色略黃,擦了一層薄薄的脂粉,腮上打了兩團淡粉色,只或許是位置打得太低的關系,顯得一張銀盆臉更大了些。

“春兒都長這麽大了?你奶在家吧?”那男子揉了揉她的小揪揪,笑着問道。

王氏聽得聲響,伸出頭來,見了他們先笑了聲,道:“老四回來了?家來坐吧。”

原來是四叔家兩口子。在當地,入贅的兒子也算是“嫁出去”了。

四叔兩口子先到王氏面前喊了聲“娘”,将年禮遞與她。王氏也不推脫,大方接過了指着草墩讓坐。

四叔倒是撩起長袍就坐下了,只四嬸定眼瞧了瞧那蒙了個補丁套子的草墩,眼神閃了閃,也不坐,只四處打量。

其實是她多慮了,王氏自來是個講究的,這些草墩套子雖打了補丁,但都沒幾日就得清洗一次的。更不消說二十九那日又洗過一次,三十晚上才套上的,還散發着淡淡的皂角味呢……當然,小江春端來的苦茶水她也是沒碰的。

江春:看你待會兒吃飯不!

王氏估計是已習慣了四媳婦兒的脾氣了,也不與她費工夫,只與四兒不鹹不淡地問了幾句“親家身子可好”“屋裏頭可忙”“最近做些什麽營生”的話題。

倒是四叔道:“阿嬷咱家蓋新屋你怎也不告我一聲?我也好家來幫幾日忙。現今可是整理好了的?不知哪日搬家?”

“我也是怕你家裏事兒忙,就沒去打擾你們了,只消你們叫上親家初八那日來吃頓酒就成了……整理還來不及哩,屋裏頭光禿禿的,也無甚好看的。”看王氏的樣子是興致不高。

倒是那四嬸,不出氣兒的幹站了半日,也無人與她說句話,只得自個兒無趣地出門去,到新屋前看了看。見是兩層的青磚瓦房(地下室沒看見),用厚棉紙糊了窗戶,外頭瞧着有兩分氣派,推開堂屋門進去一瞧,卻是除了青磚地板和牆面,連只蒼蠅也無……看得她撇了撇嘴。

兩頭敘話差不多了,王氏造了飯,喊來大兒一家和江老伯,不鹹不淡地吃完了午食。

江春本以為吃了午食就要家去的兩人,卻是眼見着大哥兩口子出門去了,四叔挪着坐到江老伯面前去,磨磨蹭蹭半日方說明來意。

“阿爹阿嬷,前頭春嬌爹娘做工虧了好大筆錢,去年做的工錢又還沒到手,這年都要緊巴巴過呢,恰逢她那小妹子瞧好了人家,這二月就要辦的婚事了,現今嫁妝還備不出來……我想着阿嬷你們可能先借我們點銀子使使?待我家結到工錢了再還你們?”

原來是借錢給小姨子辦嫁妝。

王氏不出氣兒,只江老伯問:“你們打算借多少?”

四叔還未說話呢,四嬸終于開口說了進門來的第一句話:“能有的話就借五十兩吧,待拿了工錢不出兩年,我爹娘定會還你家的。”

王氏聽得眉頭一跳,這五十兩可不是小數目,別說江家幾個娃兒要進學,拿不出這多餘錢來。就是有,也不是這麽輕松借出去的。就沖她倆張口閉口“你家”“我家”的,王氏就不樂意借!

再說了,又不是甚了不得的急事,非得等着銀錢救急呢,就小姨子辦嫁妝,十兩銀子頂破天了,還獅子大開口五十兩……這分明就是來挖自己老兩口棺材本的!

江老伯斟酌着道:“五十兩這多我們卻是沒有的,你曉得家裏這幾年也沒幾文餘錢,只今年還稍微攢下了幾文……”

“我三十那日見着姑媽哩,她道咱家現今蓋了青磚大瓦房,可氣派了,還給了表哥五兩銀子哩,既是有這錢,阿爹阿嬷就該借我們些使使,又不是不還……這親娘母的,外人都給了,莫非是我連外人都不如……”四叔又補充道。

眼見老兩口不接話,四叔又道:“阿爹也莫與我裝窮叫苦,江家得了貴人的眼,姑媽都與我說了。我這私下想着百兩千兩的自是有的,我們也不多要,只你們拔根汗毛下來就夠我們花造的了……難不成我上門去了就不是你們的兒子了?我自是要與三個兄弟一樣的,想當年若是我不去上門,留家裏還得與他們分家産嘞,現今我去了他們自是要多看顧我兩分的……”

四叔嘆了口氣,皺着眉頭,拿出一副憶苦思甜的樣子來道:“唉,當年要是咱江家也有兩分家底,能讓我讨得起媳婦來,我也不消去給別人做半子了!”

他不提江大玉還好,這開口閉口姑媽這姑媽那的,王氏都要炸了!自己這好兒子真是長本事了,也不問青紅皂白,只跟那老貨比着來,也不想想她那五兩是怎從江家身上薅去的……

更何況他還有臉提上門?當初是哪個要死要活非鬧着要入贅李家的?現今提起來怎還一副爹娘對他不住的語氣?他還敢與家裏三兄弟比着來?家裏三個兒子任打任罵地伺候他老兩口,她指東絕不往西的,就是三個媳婦兒也是被她調|教得勤快苦幹的。他可好,才說借不了那多呢,就開始指桑罵槐了,就這四媳婦她也是不敢多說半句的……就這樣他還敢與兄弟比?

王氏越想越氣,胸口氣得生疼!

江老伯亦是看出了他是來挖棺材本的,這錢就是有借無還的了,更加打定了主意不給的。只道多的沒有,自家還得打兩件家具,春兒幾個也要進學,只拿得出十兩來。

想那李家豈是缺十兩銀子的人家?一聽兩老寧願花錢給丫頭片子讀書,也不舍得“借”給親兒子,那行,不給借我就走。

只見李春嬌拽了四叔一把,自己不管不顧就往大門去了,四叔忙拉她不住,也賭氣不願與爹娘多說話,只對着他們随便招呼了聲就追出去。

王氏:……這還是自己的兒子嗎?可憐自己勞苦半輩子,倒是給李家養了個全心全意孝敬李氏門中的“好兒子”……王氏好生怄了一大口氣,又将那大姑姐恨上幾分。

晚間兒子兒媳們家來了,兩老口也只字未提白日間的事,衆人自是不知的,倒是避免了一場口舌。

初三這一日,江家的年就算過完了。吃過早食,江家幾個大人都挑上空桶,去蛇水彎采蛤|蟆籽了,只留三個小的看家。

江老大一家四口,則是提上比其他兩家皆重的節禮往蘇家塘去了。

因外婆蘇氏一生也只生養得一子一女,別人家皆是幾個姑娘姑爺的家來,熱鬧不斷,自家卻是冷冷清清,再加上兒媳又不在了,這年也是過得分外冷清。

見得他們四人回來,自是大喜過望的,忙着将人喊進來。她一邊對江春又親又抱的,一邊使着高老頭去村頭割肉打酒。

因着年輕得力的女主人沒了,高家的院子也失了以前的整齊有序,蘇氏年紀大了,有時候記性不好,物什哪兒使了就忘在哪兒,将個院子堆得只留一條大門至堂屋的路。

江春争着下地,去幫外婆将鋤頭鐮刀砍刀等鋒利的農具收拾了,又把用不着的舊背簍破鍋爛盆的撿了用麻袋裝了,待會兒走時正好順路提去扔了,才想起還沒見着高力呢……不止高力,就是高平和舅舅也沒見着呢。

外婆見她東張西望的樣子,就曉得是找高力呢,勉強笑着道:“你舅舅領着平哥兒力哥兒兩個去劉家村了,怕是要吃過晚食才會家來了。”

眼見着娘親情緒不高,高氏又安慰了半日,說到自家兩個娃兒年後就要入學了,江春讀得還是弘文館,好不容易低迷了三四個月的高氏,終于疏解了些。她轉回房去,給江春姐弟倆每人拿了二兩銀子的大紅包,讓他們進學了要努力上進,給娘親争氣,以後多往婆婆家來,兩小個自是咧着嘴應了。

江老大又将自家初八要搬家的事兒說了,讓岳母全家來吃酒,蘇氏自也是應下了。

自初四開始,江家就進入備戰狀态。

白日間江春領着幾個小的繼續去蛇水彎采蛤|蟆籽,每日都能采個兩三桶的,提家來了晾曬一下,存麻袋裏放好就行。

初五這日,蘇家塘的家具趕工打好了,趙木匠家父子三人趕着三輛牛車來了五六個來回,從天麻麻亮送到天色擦黑,花了一整日功夫才将家具送完。村人眼見着那紅漆的新家具一車一車的往江家拉,少不了議論紛紛,只道江家果然時來運轉了呢,這般財大氣粗。

江家衆人可沒時間理會這個,自家具送來了,又把通風了月餘的新屋打掃幹淨,忙着搬家具進屋,布置屋子呢。

因着江氏老兩口年紀漸大了,天陰下雨爬樓梯的也不便,故老兩口的房間就選了一樓堂屋左首那間。既二老都選了一樓,那兒子三個也是選的一樓。将正中那間留作堂屋,老大選了右首第一間,老二左首第二間,老三右首第二間,如此一樓還剩了頂邊上的兩間,留作客房。

幾個小的都安排到樓上去了,江春喜歡視野開闊、空氣流通的卧室,就選了左首第一間,那前後各有一扇窗戶。江夏自是喜歡獨成一派的,選了正中那間。文哥兒鬧着自己是男子漢,要與姐妹們遠遠隔開,選了右首第一間。

倒是軍哥兒,還小小一個,自是與父母住一屋的,但他見着哥哥姐姐們都有自己的房間了,也尾随着大姐姐要她隔壁那間,争着“寄煎”“寄煎”的叫,衆人又是大笑!

待爹老倌與二叔将大床和雕花櫃子搬進自己屋裏,江春指揮着他們将床擺到了後窗下,櫃子擺到了最左首靠牆的位置,書櫃連着書桌的則是放到了前窗靠走廊處。

床板上鋪的是王氏兩老口淘汰下來的舊棉絮,再鋪上新買的靛藍撒黃花床單,上頭放上同色的厚棉被,一間簡單的“閨房”就出來了。

她還饒有興致地往後園去掐了一把淡紫色的小野花,名叫“馬鞭梢”的,沒什麽氣味,只花色素雅,花朵嬌小玲珑的,用舊棄了的苦酒瓶子洗幹淨插了,頗得她心意。

以前老屋裏江芝留下的櫃子則是騰出來放些針頭線腦的零碎,只苦了江春,她的私房錢不好藏了!老屋是泥土地,坑随便挖,随便埋的,現今青磚地板卻是不行了。

若想模仿古裝劇裏頭将地板磚或牆磚撬開藏進去?

不好意思,這新屋王氏可是千叮咛萬囑咐衆人要好好愛惜的,每隔幾日|她就要挨個摸查一遍的……若發現有誰松動了她的磚……再見着大幾兩的銀錢……呵呵,不好意思,真的可能會被她老人家剝皮的哦!

思來想去,只能過幾日趕集買把小鎖回來,将櫃子抽屜給鎖了,“小金庫”這幾日就只能暫時先不挪窩了,畢竟最不起眼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待收拾完十幾個房間,堂屋卻讓王氏犯難了,因着當時只顧着管幾個房間了,除了一架現成的神龛可以挪過去,客廳的物什也沒準備。無法,只能将以前舊屋裏用的吃飯桌子擡過來對門放了,兩側各擺了一把太師椅;将江老伯自家搭的“原木”大桌靠牆放,對面靠牆擺上新打的十把靠背椅,簡單的待客堂屋就成形了。

待衆人擺弄收拾好,已是天黑了,王氏也沒再造飯,只熱了這幾日吃剩的魚肉,就着又摻了水的雞湯,在寬敞明亮的新堂屋裏吃了晚食。雖飯食是熱了幾頓吃剩下的,但衆人坐着新打的雕花靠背椅,自覺着比年三十那頓也差不多了呢!

初六那日,王氏就往村裏去借了十幾張吃飯桌子,三百多只碗并兩簸箕筷子來。而江春的任務就是跟着她一家一家去,将誰家借了幾只碗幾雙筷,并各家碗筷各是甚花色大小新舊的記錄下來,當然用的是她的記號法,若是被識字的村民看出她寫了些簡體字出來,就是自找麻煩了。

估摸着借夠碗筷了,鍋碗瓢盆的亦是不能少,只往平素處得好的幾戶人家借了蒸米飯的鍋子、煮湯的大鍋來,洗菜盆盛菜盆亦是好幾個的。

家來幾個女人先将各件物什洗漂幹淨了後日備用,幾個男人則是将家裏幾個大水缸都滿滿登登地挑滿了清水。

晚間家人圍坐一處,商量着明日進城有些什麽是要采買的。

高氏并王氏先口頭列出了個菜單子:肉菜要炖雞肉、紅燒肉、酥肉香蔥湯、蒜苗小抄肉、燒糊皮子五樣,素的來南瓜餅、炸洋芋、白菜粉絲三樣,再加涼米線、油炸花生米兩樣小菜,剛好十樣,十全十美的,比傳統的“八大碗”還多了兩樣,算是頂頂不錯的酒席了!

衆人皆無異議,只商議出明日要買五只大公雞、三斤粉絲、十斤米線回來。

至于其它的,豬肉明早自有屠戶送來預訂好了的,蔥姜蒜洋芋白菜南瓜自家菜園裏就有,花生米年前買的還有剩了足夠的。而家裏的小雞仔裏那八只母的俱是會下蛋了的,江家雞蛋倒是也不愁。高粱酒是年前就打回來了的,糙米飯亦是自家新米碾出來足夠的了。

至此,大事議定,衆人心安了下來,洗了臉腳陸續睡了。雖然已不是第一次睡新屋大床了,但那種大事已定,只欠東風的安穩感,卻是勝過昨晚的。

初七這日,天才剛放亮,城裏屠戶已是将五十斤肥瘦相間的好肉送上門來了。江氏指揮着幾個兒媳按第二日菜單的要求,将之切出成|人拇指大的一堆來備作紅燒,頭上精瘦那層割下來片了作小炒。底上割出一大塊厚實的豬皮來,切成兩指寬,放油鍋裏炸幹水分放上醬油炒紅,明日只消加清水将之煮得入口即化,就是當地名菜——燒糊皮子了。

二叔則是與江老伯進縣城去買雞了,剩下三叔領着幾個小的将院子打掃幹淨,豬雞趕進圈裏,還将接下來兩日的豬草給找夠了。

到得初八這一日,說好了來幫忙的冬梅娘、王麻利媳婦、村長家兒媳并幾個江春叫不出名字的婦人家來了,還有幾個歷來處得好的年輕漢子亦是到了。衆人在村長兒媳安排下,上竈掌勺的、燒火熱鍋的、摘菜洗菜的、切菜腌肉放作料的、淘米蒸米飯的全都分劃出來,倒是一片井然有序。

江家幾個兒媳則是燒水泡茶,上瓜子兒糖果的,待有人來了則負責招呼上門來的客人。

眼看着将近巳時(即現代的上午九點至十一點),竈房裏炖炒烹炸準備得差不離了,門口傳來“噼裏啪啦”一陣炮仗聲。

衆婦人都嘀咕這是誰家哩,倒是來得好,也正趕巧,不早不晚的就能趕上午食。因當地吃酒席只興吃晚食那一頓,午食只有來幫工的和家主人才興吃。

衆人正好奇着呢,卻聞一聲大咧咧的“親家,恭賀你們喬遷之喜嘞!”只見為首的瘦老倌挑了一對貼了紅紙的木桶進來,裏頭裝着兩把芹菜和白菜,寓意“清清白白”……既然是口稱“親家”的,那就是對門親家了,自有那覺着禮輕了的村人笑将出來。

那浩浩泱泱大人娃娃加一起得有十四五口的一家子,卻不管別人的取笑,如入無人之境,毫不在意地進得門來。

“阿爹阿嬷你們可來了,快屋裏頭來坐”,二嬸上前将一大家子接進堂屋裏去,瓜子兒茶水的伺候起來……江春這才曉得原來是二嬸的娘家人。江老伯兩老口自是前去招呼着,聊着些閑話,只待竈房酒菜擺上了,衆人簇擁着這一家子上桌。

那瘦老倌與江老伯坐一處,先自喝一口高粱酒,砸吧砸吧嘴,道:“親家這酒味兒不正,哪家打的?怕是打了假酒罷?”

他也不管江老伯尴尬得不曉得說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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