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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洩露

不說胡沁雪與徐純二人自此逐漸解開了梁子,這都是無憂無慮的少男少女們才有的心事。

而衣食無保的江春,她的憂愁自是另一番滋味的。眼看着自二十三來入學報道,至今二十七已是五日了,穿越來這半年時光,江春還從未離“家”這般久過。

是的,現今的她,已将江家當作自己的家了,對家中各色人物俱是挂念。

故待下午的禮樂課散學後,她先往珍馐堂去打了滿滿一碗肉飯吃過,收拾了書兜,因《大學》與《論語》已是背誦熟了的,故只将那《孟子》帶上,家了去可以抽空背上幾段。

眼見着日頭還早,倒是不怕天黑趕路的,她先往雜貨鋪子去稱了兩斤桂花糖并糕點,又給江老伯打了兩斤米酒,想着王氏那摳門勁兒,家裏怕也是幾日未沾油葷的了,又往豬肉攤上去割了兩斤五花肉。将這堆物什能塞的都塞進書兜裏,她才感謝當日自己的明智,選了個大號的!

到家天色還未黑,院門半開着,幾只大花公雞在“咕咕咕”尋着蟲蟲草草,院裏卻是一個人也無。

只後頭舊屋門檻上,坐了個小兒在玩泥巴。

“軍哥兒,怎只你在家?”

那小兒聞得聲音,見是自己最喜歡的大姐姐,高興得站起來,兩手一拍,将那手上糊着的半幹不濕的泥巴抹在開裆褲兩側,嘴裏叫着“大幾雞”“大幾雞”地撲過來。

江春愣了一下,這“大幾雞”為何物……哦,原來是“姐姐”,發音不準。她忙躲過了,領着他去将小手洗淨了,抓過幾粒桂花糖給他,方問起來:“奶奶哪去了?怎只你一個在家嘞?”

“賴賴割草草切,咯咯幾雞讀書書”,難得這麽小的娃娃将家裏人去向給說“清楚”了,思路清楚就好,至于發音……猜着也能聽懂罷!

小家夥将桂花糖放嘴裏咯吱咯吱幾下就嚼碎了,沒好久幾顆糖就下了肚。他站起來拍拍手,又将方拿過糖的小手習慣性地在開裆褲兩側抹了一把,沾上些泥灰也不自知,拉住“大幾雞”手往屋後去,江春正奇怪他要把自己往哪帶呢。

屋後菜園裏又新種了幾片菘菜,辣椒茄子都有,只剛發芽。難得江春現在的眼力,嫩綠的小芽在将黑的光線裏也能看清。

“汪汪汪”屋後草叢裏傳來聲音。

小軍哥兒拉着她的手,用另一手指了那處土黃色的蠕動:“小抖抖!可耐的小抖抖!”

江春嘴角抽搐:原來是特意領自己來看小狗的。

江春表示,小包子的世界,她不懂!眼見着天色将黑了,文哥兒兩個讀書娃還未歸家,江春去竈房看了一遭,衆人中午已将飯食吃光了。只見她從米缸裏拿出三碗米來,淘了添柴煮上。那邊小包子一會兒“小抖抖七飯飯”,一會兒“小抖抖碎覺覺”的來回唠叨,剛會說話的軍哥兒像是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成為話唠的路上進發!

正腹诽着呢,王氏背了滿滿一簍豬草家來了,見着江春自是高興一番的,念叨着“我大孫囡長高了(并沒有)”,又問了她些學堂裏的事。待見着她買回來的糖肉酒的,雖有兩分肉痛,但也忍了,畢竟大孫囡好幾日未歸家了,家裏大人娃娃也是好幾日沒見過肉星子的,吃就吃吧。

說起娃娃,才發現還沒見着文哥兒兩個呢,少不得又是一頓咒,道兩個小崽子回了定要剝他們皮。

說曹操曹操到,兩個小身影縮着頭要貓進來,正好被軍哥兒見着了:“咯咯幾雞放學學咯!”

王氏過去揪着文哥兒耳朵咒道:“兩個喂老鸹的,怎天不黑不家來?外頭可好耍?好玩就玩飽了再家來罷,好給老娘省頓白米飯嘞!一個個讀書不出息,浪費糧食最厲害的……”

兩個小的不敢出聲。江春暗笑,自己小時候也是這般的,放學了學堂裏與同學玩個半小時,家來路上與小夥伴玩個半小時,與小夥伴分別後自個兒也能玩個半小時,待家來天就黑了。晚飯後電燈下邊做作業邊看電視,當然作業一做完就得被趕去睡覺……後來姐弟倆就學會了假裝作業沒寫完可以多看會兒電視……

待王氏歇了罵聲,兩個才敢往江春這邊來,摸着頭不好意思地道:“姐,你回啦?學堂可好頑?”

江春:……姐姐我是正經去讀書的!

“文哥兒夏兒你們兩個,待會兒晚食後我可是要檢查你們背書嘞,這幾日進學學了些啥?”

兩個争先恐後将《三字經》斷斷續續背出來幾段,又将學裏有幾個學生,各自家住何村,何人如何調皮,夫子如何教訓他們這些閑話給說了。

到晚間衆人家來了,見着江春自是一番歡喜。高氏差點掉下淚來,拉了姑娘的手,不住手地頭上摸|摸,肩上彈彈的,只滿嘴道“春兒長高了”“學堂裏可吃得飽”“幾時起床”“夫子可威嚴”等話題,俱是一片赤誠的慈母之心。

江春道:“阿嬷不消憂心,我在學堂裏是最能吃的一個(确實),男學生都沒我吃得多哩(實話),飯菜是不限量随意吃的(不可能,都是趁人不注意偷着多吃的)。還與你上次見過的胡沁雪住一個學寝呢,她人很好,還與我帶了雞湯喝……夫子授課也很高明……”

高氏聽得連連點頭,放下心來。

待造好晚食,衆人上桌,江春道自家在學堂裏吃過了才家來的,二嬸幾人感慨:這縣學就是好哩,改日也讓她們嘗嘗縣學的夥食!

倒是王氏與江老伯,硬要她坐上來吃兩口,道一路往家趕,肚腹定是空了的。高氏亦拿過一只閑碗,盛了小半碗的五花肉給她,江春眼眶微熱,接過碗來津津有味地吃起來,這就是家的味道吧!

倒是有個小插曲,小軍哥兒自得了那只小土狗,也不愛纏着爹娘了,只日日跟那狗玩到一處,好得親兄弟似的,見着自己碗裏有兩塊五花肉,居然舍不得全吃,還想着要丢一塊下去給那“小抖抖”。王氏眼睛盯着呢,才見他舉了筷子就罵道:“個小崽子!自家都還沒吃的呢,哪有肉給你那親兄弟吃?再敢丢給它,下頓就不給你吃了,與你親兄弟一道吃……去罷!”還好是飯桌上,王氏把那字給省了。

小江春:……王氏這張嘴,真的是……一言難盡!

用過晚食,不消王氏開口使喚,江夏已主動将碗筷給收拾了,江春感慨:看來這學沒白上。

衆人坐新堂屋裏,一起聊過學裏的閑話,方說到正事兒上來。因着天氣要暖了,山上銀杏果早撿光了,蛇水彎的蛤|蟆籽也捋完了,螃蟹還沒長大,菜園裏菜苗才将發起來,江家這幾日又斷了進項,可謂是“風吹樹葉不進門”的了。

雖存了近百兩的銀錢了,但窮怕了的江老伯兩老口是決計不會坐吃山空的,這幾日就一直尋思着找個什麽營生做做。

“阿爹阿嬷,不若我與二弟去城裏找找看,可有什麽工做?反正地裏麥子也種下了,田裏油菜澆水的活兒她們幾個也忙得過來。”江老大想去城裏碰碰看,雖然往年他們也去過,但不是每一年都能找着工的,高原邊陲經濟自是不比中原地區的,勞動力本身就不值錢,更何況農閑時都是大批過剩的。

王氏點點頭,三兒有眼疾,自是去不了的。

“阿嬷,要不我出去問問,可有哪家要做席面的,我去打個幫手,一日也有十幾文……”高氏小聲提議道。

“不行,做席面整日站得跟棵木樁子似的,你吃不消,還是在家好生忙着阿嬷做活罷!”這是江老大的否決。

“對頭,阿嬷你就在家幫着我奶吧,文哥兒每日家來了你要管好他的課業,不能讓他貪玩誤了學業。”這是江春的附和。

在她看來,高氏出去既辛苦又得不了幾個錢的,更重要的是,文哥兒是個自制力不太強的男娃,若是爹娘都出去做活了,讓他成了“留守兒童”,那別說“溫故知新”了,就是當日功課都不一定會做……這可不是她讓弟弟上學的初衷。

王氏一聽,可不就是這道理,連忙跟着道:“文哥兒課業要緊,可不能誤了他,老大媳婦你就在家罷!”

“老伯,奶奶,不如我們家也去買頭牛來吧,閑時架個牛車拉拉貨,農忙了不止能自家用,還可租出去賺兩文錢哩!”江春将半年前就在考慮的事情提了出來。

無論任何時代,交通工具的改進都是提高生産力的途徑,後世的“要想富,先修路”說得就是這道理。

只不過,“買買撒,這牛可不便宜,整個王家箐也只村長家有一頭哩,這買下來得十幾兩銀錢呢。”王氏說出了衆人的心聲。這年頭牛作為重要的生産資料,封建社會都是立法保護的,除非病死摔傷,不然可是不能随意宰殺的,這買賣的自然也就不多了。

衆人皆在感慨牛價貴了,江老伯卻在沉思。其實并非江春“金手指”粗大,啥都能第一個想到。買牛這件事江老伯是早就想過了的,但因着銀錢攢起來不容易,而這活物牲口最是不好養的,養不好血本無歸是常事,他也猶豫着不敢下手。現今大孫女一說,倒是又觸發了他那根“買牛”的神經了。

況且江春說得也有道理,這牛買來了只消日日草料喂着,閑了拉人拉貨都能掙幾文,忙了也是個好幫手,不會白養活的。

于是,江老伯狠狠心,“買!”

“明日趕集我們父子幾個先去瞧瞧,買不買看了再說,你兩個(指江全與江興)先不忙去做工。”江老伯一錘定音,兒幾個自是應了。

“咚咚咚”“啪啪啪”這般重的敲門聲在夜裏響起來,将衆人吓得一跳,兄弟三個與江老伯對視一眼,皆警惕起來,實在是江大玉的事兒鬧得江家人神經敏感了。屋後那新得的小土狗也“汪汪汪”叫起來,衆人愈發有些心驚。

事實證明,江家人這次神經敏感是對了的。

江老大走去開門,二叔三叔兩個尾随其後,還沒從新屋走到院門呢,木門又被拍響,還夾雜着幾聲不甚友好的“開門開門”叫喚聲,貌似還不止一兩人,衆人神經更加繃緊了。

随着“咯吱”一聲門開,外頭火光隐隐,只見十幾個村人打着火把站門口,為首的是村長與一壯漢,看樣子是外村的。

江老大還來不及開口呢,村長一手撚着胡須,一手指着江家新屋道:“喏,這就是你們要找的江大年家。”

原來是村長領來的這群外村人。

江老伯被村長點到了名,急忙出來一瞧,見這多人,堵在門口,先自不爽了兩分:“幾位來我江家門口是作甚?”

“好你個江大年,還有臉問我們作甚?我幾個是前頭海子村的。”那壯漢開口就嗆人,來者不善。

江老伯亦是奇怪,他海子村的與自己家隔着前頭那座山嘞,自家人都幾年未到他們村去過了,這大晚上的一窩子人找上門來是為何事。

那村人見江老伯還兀自“裝蒜”,氣哼哼道:“怎地江大年,你斷了我海子村的財路反倒不認賬了?這光天化日之下想要賴掉可是沒門兒的!”

“萬三你莫說斷我海子村財路了,他這哪是斷財路,明明是端財窩!我海子村世世代代的財窩都被他江家端走了!瞧瞧他家這獨一份的青磚大瓦房,再想想我們那一下雨就得塌的茅草屋,他們住得安心嗎?”後頭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眼珠骨碌碌轉着,挑出這番話來。

果然,後頭村人被這話一激,全都叫嚣着“缺了大德的江家”“端了我們財窩”“坑死人啦”的話,一時村裏雞鳴狗吠起來。已有幾戶人家披着毯子被窩的出來看熱鬧了。

江家衆人卻仍是一臉懵,不曉得他們究竟所為何事鬧上門來。

只除了江二叔,眼神閃爍,待見着人群裏那熟悉的身影,雙眼大睜,不可置信的樣子。王氏見他這副鬼樣子,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含沙射影道:“你這是作甚?大正月間的見了鬼不成?”

對頭就有人接嘴道:“可不是見了鬼嘛!虧心事做多了自然就怕鬼了!江老二你且看清楚,這是哪個!”說着就見一中年漢子被推出人群來。

江家一瞧,還是熟人呢,正是十三那日幫忙來拉蛤|蟆籽的車夫老劉。十二那日正好是江二叔去請了他趕牛車來拉的蛤|蟆籽……蛤|蟆籽……海子村……衆人一下反應過來。

果然,那頭見江家人終于反應過來了,重重一哼:“哼!你們老江家好大的能耐,那蛇水彎本就是我們村的土地,上頭長的一草一木、就算飛過只蒼蠅都是我們村的東西!那上頭的蛤|蟆籽居然被你們給摘了,賣得錢還蓋了好大一棟大瓦房!真是好本事!”

海子村的人又附和:“哼!好本事!”

江二叔一下呆住了,回想起可能是自己那晚兩口黃酒上頭,說了不該說的話了……此時的他,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也恨不得地上能有個縫,能讓他鑽進去躲躲。故他只顧着往後縮,最好能縮得消失不見,親娘的眼刀子已經要把他剜出幾個洞來了。

王氏張嘴反擊道:“蛇水彎是你們村的不錯,可我們也沒采你們地裏的糧園裏的菜啊,就那些蛤|蟆菜喂豬豬都不愛吃呢!”

“再說賣錢,那可沒賣幾文錢,我這棟新屋可是朝親家借的銀子,怎還成了賣蛤|蟆籽的錢了?”

海子村衆人自是不信:“老婆子你可莫要不認賬,你那好兒子都說了,能賣不少錢嘞!”

王氏一聽這話,心裏将二兒恨得個半死。只見她一拍大|腿,“嘩啦”一屁|股跌坐地上哭嚎起來:“我兒子甚德性我還不曉得?最是個誇嘴吹牛皮的!幾口貓尿灌下去,自己是人是狗都分不清的貨……明明就是我那大姑姐害的啊!親姊親妹的,她忍得下心來訛了我江家十兩銀子,這我沒瞎說,你們問村長就曉得了!當日全村人都看着她耍賴呢!要不是被她訛得揭不開鍋了,誰又會去采那豬都不吃的蛤|蟆菜……我們老江家要冤死啦……怎會有這般大姑姐?生生要将我們逼上絕路?現今麻煩找上門來了,我們一家十多口人可都是冤死了!”

王氏的哭音又尖又細,震得那幾個漢子險些聽不下去。

小江春一推文哥兒江夏兩個,他們也哭着出去,喊道:“各位叔伯,你們可饒了我們罷!我們都是被姑奶奶家逼的,大年三十了還上門來要債,我爹娘爺奶哭了一整日,三十晚上只得吃了兩個雞蛋,可憐可憐我們罷!”

幾人雖來者不善,但俱是當爹的年紀,誰家沒幾個娃娃的,又一聽幾個三十晚上都只得吃了兩個雞蛋,就是自家最窮的時候也能割兩斤肉來過年的……自是有兩個動容了的。

王氏見幾個小的上道,只抓了江大玉訛人一事來說,成功轉移了海子村衆人的注意力,又指天咒地的發毒誓:“我老江家的新房絕不是用賣蛤|蟆籽的錢蓋的!我王惠芬敢在菩薩面前發毒誓!若有半句假話讓我天打雷劈!”

這倒不是假話,新房子确實不是用這錢蓋的。

二嬸亦站出來道:“衆位大兄弟,我家的新房是十月間就開始蓋的了,這我王家箐全村可以作證,而采你們蛇水彎的蛤|蟆籽卻是年後的事兒……況且也只采了一回,一共賣了百來文錢,你們不信可以問車夫老劉,他與我家那口子一道去賣的,那日光牛車費就出了二十幾文,可憐奔波了一日連縣裏的茶水都舍不得喝一碗。”

其實二嬸也拿不準到底賣了多少錢,只覺着該是不少,但這時候自是“裝可憐博同情降低仇恨值”最要緊,只拼命往少了說。

海子村衆人将信将疑,望向趕牛車的老劉,只見他吞吞吐吐道:“具體賣了多錢我不曉得,但那日确實是街市上的水都沒喝上一碗哩……”

王氏眼見着衆人開始動搖了,哭得更慘了,只坐在地上,又拍腿又抓灰的,将個江大玉給咒得豬狗不如,那幾個漢子也有兩分難為情,早曉得他家也沒得了幾個錢,就不這般鬧上門來了,現今可不好下臺哩……

不想,後頭人群裏那三十來歲的漢子卻又站出來道:“大家夥兒可莫被這老婆子哄了去,大晚上的空心餓肚來,可不是聽她哭窮的!”

衆人一聽有道理,雖有兩分不忍,但這年頭誰家的日子也不好過,摸着黑翻山頭過來的,自是要讨回本錢來。

楊氏眼見着幾人這架勢,哪有不明白的,只得好言好語道:“幾位大兄弟趕路吃了一肚子冷風,可別涼到了,快屋裏來坐吧,有甚要商量的咱們先進來暖暖再說。是我老江家錯了的絕不含糊半分,快進來罷!”說着就使幾個小的去拉為首那兩個心軟了的漢子。

待将十幾個漢子拉進了屋,又使着小江春去煮了一壺燙燙的野山茶水來,用吃飯碗倒了每人一大碗灌下去。肚子暖和了,這說話自然也就軟了幾分。

王氏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抹了眼淚,道:“幾個大後生想必是餓了的罷?我江家現今也無好米了,不如這就去隔壁三嫂子家借幾斤來,煮一碗硬飯給大家填填肚子?”幸好江家平日皆是低調的,上街買肉買糖皆只悄悄地背着人後,現裝窮叫苦也還混得過去。

因着農村不成文的規矩,誰家地界上長的東西就算誰家的,江家去了別村地界上“撈金”,當時只見着銅板兒,卻忽略了這問題,只道自家藏得嚴密緊實的就不會被外人曉得,哪曉得防不住二叔那張嘴……确實是江家無理在先,這事兒要想和平解決了,只能哄着他們些,擺出低姿态來。

況且,江春也看出來了,今日就算不想和平解決也是沒辦法的,對方有十幾個身強體壯的漢子,自家連江老伯算上也才四個男人,看村長這領人上門的架勢,王家箐村裏是不會有人幫自家的……自家除了低頭認錯,別無他法。

那幾個村人也不是不講理的,聞得江家才打的谷子就沒新米吃了,再看這氣派的新房子,心道這蓋房子确實是掏空家底兒了,自是不肯吃她“借來的米”的。

那三十來歲的奸詐漢子卻是個游手好閑的,聞得這種事情以為有油水可撈,撺掇着跟着來的,聽聞有吃的招待,自是巴不得的,只卷着舌頭剔了剔啥也沒沾的光牙,假意道:“嬸子家日子可好過哩,只我們連晚食都沒用就來了……”

王氏聽得牙疼,也只得咬了後槽牙,做樣子去隔壁三奶奶家借了五斤大白米來,幾個媳婦子跟着竈上幫幫忙,切了個南瓜煮了清湯寡水的一鍋。江家幾個男人則是奉了村長與那帶頭漢子上座,幾個在那兒強笑着賠小心,不住道歉當日是窮瘋了,并非有意為之,只求衆人看在鄉裏鄉親的份上,且高擡貴手一回,以後海子村地界上的東西,江家是再不碰一下的。

村長眼見着事情也只能這樣了,自己又是百忙一趟,丁點兒油水沒沾上,自是氣得在旁不願開口替江家說好話。

婆媳幾個腳忙手亂将飯菜整治上桌了,叫着幾個男人坐攏過來,就着清湯寡水的吃起來。但好在是熱飯熱菜的,這大半夜的呼啦啦吃下肚,倒是多了兩分熨帖。

江春幾個早在王氏的“指示”下演起戲來,四小個豆芽菜圍着桌子衆人站了,将手指放嘴巴裏含|着,眼巴巴地踮着腳尖望着衆人的大白米飯,恨不得上去吃兩口。

自有那看不過眼的漢子指着文哥兒道:“小家夥你要吃就自去拿碗來盛飯啊!”

小文哥兒轉過頭去怯生生地看了看王氏臉色,又啜了一下手指頭,作出一副猶豫又害怕的表情來:“我奶說不能與叔叔伯伯搶飯吃哩,是我們對不住叔叔伯伯,自是要賠罪呢……你們吃吧,我們不饞,我們剛晚食才吃了麥粑粑哩!”

那江夏也附和道:“嗯,我們不饞,叔叔伯伯快吃,待會兒奶說要燒兩個洋芋給我們吃嘞!”

這時節還未到洋芋采挖的時候,農家能吃的都是年前秋冬挖回來的,到現在幾個月過去,早就發了芽綠了皮……除非實在沒吃的了,否則只拿來喂牲口,誰會稀罕那東西……衆人一聽,幾個小娃這般可憐,委實有點兒吃不下去碗裏的幹飯了。

江春|心內已經給小戲精們豎起大拇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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