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話本
五月的天,只覺着炎熱異常,在威楚府州府外十裏處的補武學裏,這天氣熱得愈發明顯。
尤其是對于來自汴京的窦元芳主仆二人來說,往年在京裏皆是六月中下旬才開始熱得起來,大理郡這邊果然是稻子皆能種兩季的地界兒,迎面一陣風吹來皆是又幹又燥的熱氣兒……素來苦夏的元芳已是又瘦了些。
回到主仆二人住處,眼見着窦元芳都飲下半大壺涼茶水了,永遠作布景板的窦三忍不住了,試探着問道:“相公可是有甚心事?”
元芳望了他一眼,沉聲問道:“你也過了及冠之年了,可曾有過甚打算?”
木頭樁子窦三難得地偏了偏頭,不解主子所雲“打算”是指何事。
“你我二人從小一處長大,而今年紀已大,倒是可以考慮一下成家之事了。”
窦三萬年不變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松動,心道:問我成家之事,莫非是相公他自己……有所屬意了?可自己跟了他這多年,除了先頭娘子,也未見他與甚女子有過往來啊,也不知是誰,能令巋然如相公者亦這般搖動起來……
窦元芳咳了聲,清清嗓子,方帶了兩分難為情道:“我有一事不明,你莫笑話。”
窦三睜大了眼睛,心內頗有兩分蠢蠢欲試:難道相公是要與我推心置腹、剖白心路了嗎……這倒是期待。
“若小兒賭氣了該怎辦?”窦元芳脫口而出。
窦三難掩失望,原來是問小公子淳哥兒的事啊,小小的人兒才三歲不到呢,話且說不會呢,父親就到了這千裏之外,将他獨自一個留在京中……小兒嘛,會賭氣吃味實屬正常。只不過,這小兒嘛,倒是不能慣!
“自是打一頓就好了的……當然小公子自是與我們這些皮糙肉厚的不同,只在我們這些下人裏,誰家小兒膽敢賭氣吃味的,皆是揍一頓就教好了的。”
元芳又皺起眉,那又不是自己孩子,打她似乎有些越俎代庖了,且對個女娃娃,動粗不是火上澆油?
最主要的還是她方受了那般委屈,自己雖已幫她出過氣了,但好似還是不滿意?四月去金江時遠遠見了一面,她仍是苦悶異常,還瘦了些……只不知前幾日那場氣她出得如何了?
想了想,他只得又問道:“那若是不好下手真打,又該怎辦?”
“那就予他些小兒的心愛之物罷!哄哄也就好了!”說是這般說,但他內心卻犯嘀咕:淳哥兒以前不敢與相公賭氣啊,“不好下手真打”,更是聞所未聞……果然是父子兩個隔得遠了,相公的父綱不得振了?或是小兒長大就漸漸牛了性子?
窦元芳松了口氣,還有法子就行,自己當日委實不該責難于她,但要與她賠罪,他又彎不下腰來,難免心內嗤笑:哪有大人與小兒賠罪的,若真這般慣着她,哪還有甚長幼倫常?
看她苦悶異常,他愈發不知該如何與那嘴臉變來變去的小兒相處了,不過“心愛之物”……她的心愛之物該就是《中庸》了罷,走哪帶哪不離身的。
自己當年其實也是給人送過“心愛之物”的,只經歷了五六年,他算是明白了,一個人若是不喜你,那你送的物件自是不喜的,甚至與你有關的一切皆是不喜的……包括她的親生兒女。只是這種“不喜”,有的人是放在臉上的,像那小兒,臉色比天氣還精彩,一日間就讓他見識完了霧露雲雨……而有的人卻是藏在心裏,歷經幾年時光,吃過幾次虧苦方能令他看透。
窦三見着主子那陰晴不定的臉,以及熟悉的懊惱神色,自己也沉默了:相公怕是又想起先頭娘子了罷?
忠心的窦三不想好容易才釋懷了的主子又憶起往昔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多嘴道:“逝者已矣,過去的就過去罷,先頭娘子在天之靈一定是不欲見到相公哀愁的……”
窦元芳本好容易舒展了兩分的眉頭,聽到“先頭娘子”四字又再次緊皺一處,再聞“在天之靈”四字,即使藏得再深,亦露出兩分厭惡神色來,直将眼神如利劍一般射向窦三,整個人身上的溫度似乎也降了幾度,窦三的話就被堵在嗓子眼兒了。
看來這先頭娘子在相公面前還是不能提的禁忌,自己似乎是逾越了。
另一頭,雖然休學日定下熟藥所的工,但江春還是想在縣裏走走,若有別的機會,只要不與做工沖突的……待十月份高氏一生産,花錢的地方只會更多。
當然,還有另外的原因,卻是只能她獨自個曉得的,自從林僑順被馬王爺收了兩條“腿”後,她體會到了一種久違的暢快|感,覺着天空似乎都更藍了,對于出門自是不再排斥了。
滿眼都是三個月前來找過工的鋪子,書坊、成衣鋪子……咦,書坊!
她忍着腹中饑餓,趁現在離午學還有個把時辰,貓着腰進了那日南街背後的小書坊,即使是“賣碟的”,也管不了這麽多了,肉都吃不上,節操還能當肉吃不成?
那山羊胡的老板可能是做久了特殊生意的緣故,一雙眼睛看人忒準,一見着小江春就笑眯眯道:“女公子又來了?今日可是打算買些書?這有昨日新進的全套《四書集注》,比別家便宜六文哩……”
江春按捺住随時都會奪門而出的沖動,強裝鎮定道:“老板上次的書賣得怎樣了?現可還需要寫那話本子的?我識得一人,頗有幾分筆墨功夫,只可惜生錯了女兒身。”
那老板聽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山羊胡又被他捋了一道,語重心長地道:“果真如此?那可是妙哉妙哉!那話本子的妙處是許多相公體會不到呢,只有女子方能說出其中意境來……若是那位女公子能寫出那樣的話本子來,定會引得傾城出動、萬人空巷的,揚名立萬自是指日可待的。”
這樣的“名聲”估計沒幾個人會想要吧?不然《金|瓶|梅》的作者也就不會這般撲朔迷離,似是而非了。
小江春忙阻止了他繼續鼓吹:“老板你且莫急,暫且先借我兩本拿回去與她參照一番,你定個時間,我會按時将她寫好的話本帶來交付的,到時候若有修改之處,我再傳與她便是……而我就取個便宜,在中間賺個辛苦錢。”
那老板更是笑得見不着眼睛了,道:“善善善!只老朽這書也是現錢變的,白手拿了去,恐怕……”
江春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哪還有時間與他打太極,直截了當道:“我與你二十文錢,你借我兩本拿回去罷!”
老板這才欣然應允,從一堆沾滿陳灰的經史子集之下找出兩本薄薄的小冊子,較一般書冊要小些,邊角皆被翻毛了,也不知在漫漫長夜裏經了多少男子的手……
說定下個月初三過來交稿,小江春便邊往外走邊将兩本毛邊小冊子藏袖子裏,實在是太髒了,懶得揣懷中。
那書坊是一座低矮的小房子,門庭較旁邊鋪子要矮些,但門檻卻又打得比別家都高了一寸多。小江春一時未留意門檻,還以為是一般高度呢,腳擡得太低,一下不備就被絆了一下,直接朝着門外地板撲過去。
然而,預料之中的“臉先着地”卻沒有到來,只左邊臂膀被一只黑黃的大手給拉住了。
小江春順着黑黃的大手往上看,臉還是兩個月前那副愁眉苦臉。
原來是昨日窦元芳問了窦三如何應付賭氣的小兒,得到了“送些心愛之物”的計策,因着他沒幾日就要往京裏去一趟,自想趁着這幾日空閑來給她選一本“心愛”的《中庸》。
其實在不遠處他就見着這小兒進了小書坊,看來倒是個好學的,他緊皺的眉頭還舒了兩分。
只是不解為何他在外面卻見着她與那形容猥瑣的男子嘀嘀咕咕,頗有兩分“賊眉鼠目”之感,待親眼見着她付了銀錢,揣了書冊進袖袋,他的眉目又舒展開一些了,看來還是買了書的,自己過兩日予她本“心愛的”《中庸》,怕是不會再生氣了罷?
其實倒是他太将女孩子的脾氣當一回事了,江春也并非那種一時之氣可以堵兩個月的女子。當日|她是委屈,是氣憤他不分輕重,那種時候還有心思責怪她“不對”,但過了也就過了,她的生存煩惱那麽多,哪有那時間與個無親無故的人賭氣?
且她這兩月的苦悶是出于對林僑順的憎恨與無可奈何,并非她的救命恩人窦元芳。現在,林僑順被廢了,而且還很有可能是窦元芳做的,她的苦悶自也就消散十之八|九了。
只不知他怎就鑽了牛角尖,認定她的不痛快是當日自己嘴笨惹惱了她,令她“賭氣”至今。
窦元芳見她又是呆呆望着自己,一副不知在想甚的樣子,手上微微用力拉她一把,想要将她神思拉回來,誰料小江春嫌那小冊子髒,只随意裝右邊袖袋中,他一拉左手,右邊沒藏穩的冊子就輕飄飄落到了地上。
小江春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懷兩張無|碼碟……還掉了!忙要伸手去撿起來,哪曉得還是晚了窦元芳一步。
只見他放開小江春,彎腰将兩本發黃起毛邊的冊子撿起來,一本上書“玉肉團”三個大字,只覺名字好生古怪。遂随意将那軟趴趴的冊子翻開,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名坦胸露乳的女子,衣裳斜垮,俏生生的肩膀畫得惟妙惟肖,還有那一對尖尖的大桃兒,差點閃了眼……他忙不疊合上了。
另一本寫了“醉鴛鴦”,這倒是一看名字就曉得是風流話本,以前自己年少時亦是觀摩過一些的……這兩樣是什麽東西,再遲鈍再不識風情,恐怕也是懂了的。
這書坊老板可真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用這等肮髒物來坑小女娃,金江這地方果然是“山高皇帝遠”,依他看,金江這位縣令怕是做不長了!
一想到這比淳哥兒也大不了幾歲的小兒,居然被黑心商販用這些壞東西蒙蔽,被教壞了亦不自知,他就覺着心頭有股無名火氣直冒,那感覺……好似自家從來視金錢如糞土的好兒郎,硬是被壞人帶着沾上賭瘾似的。
況且,他亦曉得,若自家兒郎學壞,也不可全怪別人帶壞的……這小兒還是見識太少了,除了那次,她也尚未見識過人世險惡的罷?去年京裏就出了女童被誘拐之事,京畿近郊村子裏有些女娃子,被人随意用些糖果玩物就給哄走了,待找着時卻已是……上頭嚴打了一段時日,方才幹淨一些,孰料這股歪風邪氣卻是蔓延到了這小小的金江……
當然,這小兒也不是個老實的,自己送了她來讀書,現明明是上課時間,卻跑來這些地方……若她不來,又怎會被這商販坑蒙?不被坑蒙又怎會學壞?
于是,小江春眼見着窦元芳的臉色,瞬間就從黃黑變鐵青了,還隐約可見兩腮幫子一起一伏的肌肉鼓動……那是在咬牙吧。
小江春:自己這次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窦元芳使勁咬了咬牙,兩腮幫子肌肉抽|動分外明顯,幾息功夫才将那想打人的手給按住了,再見着她這幅鹌鹑樣子,也不多說一個字,只拉了她手臂,拉不動?那就連拖帶拽直接将她帶到了街後去。
當然,走之前小江春還是不忘将他丢掉的“碟”給撿了揣袖子裏,這可是自家往後掙外快的寶物呢,再不濟也是二十文錢哪!
窦元芳心內更氣惱了:這小兒果然是個沒見識的,豈知這兩個壞東西是甚?居然将這話本子當作命|根子了!
一大一小繞過人來人往的街道,走到後街去,江春一路上打定主意了,今天這事不好混過去,若用成年人的方式與他交涉,定是有理也說不清的,自己只能裝傻充愣到底了。
窦元芳見她還“無所畏懼”地高昂着腦袋,雙耳在午後陽光的直照下,仿佛成了透明的,更顯得有些薄了……都說耳垂厚實之人有福氣,這小兒委實是個可憐無福的,兩個月前才經了那事,今日又被那黑心販子蒙騙。
他嘆了口氣,可能是從小在山野長大,家裏父母也未教導過她外面世界的險惡吧,既是被自己遇上了,免不了就由自己來教教她了。
“莫怕,那兩本書你扔了吧,要書的話,過兩日我與你送幾本去。”見她仍是不明所以地仰着頭,那薄薄的無甚福分可言的耳垂愈發明顯了,他又溫聲補充道:“那兩個不是好東西。”會把你帶壞。
本以為會被指責一頓,居然還被安慰了?江春暫時還摸不清楚狀況,她更加閉緊了嘴,誓要将“少說少錯,不說不錯”奉行到底。
窦元芳見着她這副鋸嘴葫蘆的樣子,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莫不是方才自己又嚴厲了?又令她憶起那可怖的事件了?
也是,那事就是成年女子遇上也會是終生陰影了,更何況她還是個無人開解的小兒。想到那日自己破門而入時她那雙圓睜着的無神大眼,紅絲絲的眼角,還有那腫起來的巴掌印子……
“那日那藥膏子抹了罷?”他無話找話。
小江春點點頭。
“那膏子氣味雖有些重,但外傷金瘡使用卻是效果不錯的,你以後留着可備不時之需。”
想了想,江春也算明白過來了,這窦元芳并非專門針對她,他就是個封建禮教培養出來的士大夫,他古板,他別扭,他不會與女孩子打交道,但最令她感激的仍是他與生俱來的正直,刻在骨子裏的正直。
“多謝窦公子當日的大恩……亦幫衆多弱女子讨回公道。”她真心感激他的“替天行道”,早一日挽救了幾個無辜的小姑娘。
“是他該死,本來……這算是輕饒他的。”窦元芳話音一落,又有些後悔起來,本來他是不打算讓她個小兒曉得自己在背後做手腳的。
兩人又相對無言,一大一小就這般僵持着。
“咕咕”小江春的肚子不争氣地叫起來,現距她平素午食時間過了好半日了,胃裏滴米未進,這輩子也不知是怎回事,肚子特別容易餓,一餓就有腸鳴音,且她的腸鳴音還不是一般響亮……為此還被胡沁雪打趣了好幾回。她紅了臉。
“還未用過午食?”窦元芳嘴角抽搐了一下。
“來罷!”說着就走前首帶路,來到專賣小食的南街尾。
他也不問小兒想吃甚,徑直将她領到了個面館前。
其實,小江春作為一個地道的某省人,真的是非米線不歡,面條什麽的也就那個味兒吧。但她實在是太餓了,不想再唧唧歪歪就“到底是吃米線還是吃面”這個話題與他廢話了,早些吃完好趕回館裏上學。
“兩位貴客吃點啥?我們這是正宗的山西面。”見着小江春那不情願的表情,自是曉得她不樂意,忙道:“相公請裏頭坐,你家小娘子不愛吃面,我們還有餃子,正經老面饅頭,配上折耳根的蘸水,可香嘞!”
小江春嘴角抽搐,饅頭打折耳根的蘸水,真的也只有某省人才能吃得出來了,雖然她并不排斥折耳根,但這……有點一言難盡。
她忙要了兩碗雞絲面,那小二見這大人未開口,反倒由小兒來做主,還自作聰明地拍起馬屁來:“這位相公對家裏小娘子可是疼愛得緊哩,小娘子你有這樣的阿爹可真是福氣哩!”
窦元芳的臉一下子黑了,誰是她爹?自己要有她這樣的小兒,還不得頓頓吞□□?
小江春憋着笑點點頭:“是哩是哩。”
待面上來,小江春也不管對面人是作何感想,只低着頭吃起來,待快吃完了還不見他動筷子,她故意問:“窦公子怎不吃嘞?是嫌我們金江的面不合口味?”
“面不夠軟和。你吃罷!”說着将他面前那碗推過來。
待見着小江春也不客氣,老老實實地吃起了那碗噴香的雞絲面,他又懊惱起來,本來只是下意識的動作,誰想到她竟然還真吃啊……要曉得她會當真吃,就該另與她要一碗的,這碗已經有些冷了。
于是他又為難地皺起了眉。
吃過面,小江春拔腿就準備回學館去,卻不料窦元芳又陰晴不定地望着她,憋了半日才吐出一句:“以後莫再去那書坊了,那老板不是個好人。”他會教壞你。
小江春忙不疊點頭。
冷不丁又是兩個字:“拿來。”
小江春|心道:自是不能給你的,那可是我賺錢的法寶呢。故她只磨磨蹭蹭,想着要如何推脫過去。
遠處卻來了一人一馬,金江這小地方,馬匹可是稀罕物,衆人皆伸長了脖子望。眼見着那人與馬來到了二人跟前,馬上男子正是見過的窦三。
只見他一躍而下,雙手呈上個信函:“相公,京裏傳書,有要事。”
窦元芳接過他遞來的信件一看,一瞬間臉色又變成鐵青的了,腮幫子咬得更厲害了,垂下的手捏緊成拳頭,似是在極力忍着什麽。
只見他一個翻身上馬,對着江春道:“你先回學裏罷。”說完不待她答話就絕塵而去,自是想不起再與她要“無|碼碟”。
小江春有些好奇到底是何事令他怒成那樣,又有些慶幸自己“脫離魔爪”。
待她懷揣着兩張“無|碼碟”回了學館,午學的詩畫課已開始一會兒了。見着她雖來得晚,但跑得雙頰緋紅,外加她平日表現不錯,寬和的顧夫子倒也未加責難。
待散了午學後,胡沁雪又道家中來客,自是要家去的,小江春獨自用過晚食就回了學寝,這次是仔細将寝門給鎖好了的,再小心翼翼掏出無|碼碟來。
《玉肉團》自是不必說,開篇就是令人噴血的裸|女圖,不過打開後卻是“大失所望”,全書也只言語露骨、豔麗些,并未達到後世的“小黃書”程度,畢竟人家還是有劇情描寫,不似後世小電影從頭到尾都是愛情動作。
江春還饒有興致地花一刻鐘掃完,大體劇情講的是一個窮家落魄書生,進京趕考時避雨借住在一個尼姑庵裏,與庵裏年輕貌美且大桃兒的俗家弟子生情,再發生些不可描述的關系,然後俗家尼姑接濟他盤纏助他進京趕考,最終助他走上高中榜眼迎娶相爺千金的人生巅峰。
待書生做官後與嬌妻日日不可描述一番,不出半年又覺着于嫡妻肉體疲憊,方想起那年輕貌美大桃兒的俗家尼姑來,也不知她現下多了多少入幕之賓。
為了試探她真心,這位無聊的大官還假扮大賈前去,一番不可描述後提出要包|養假尼姑的意思,被她嚴詞拒絕了,然後大官感動于她的“堅如磐石”,最終表明身份,将她接進府裏做小妾,從此過上妻妾和美的幸福日子。
江春頗為不屑,心想這鐵定是哪個落魄書生白日做夢寫出來的,後世電視劇都不敢這麽編!
至于《醉鴛鴦》就愈發簡單了,基本沒有直接對不可描述的細節特寫,只用“開窗秋月光,滅燭解羅裙,含笑帷幌裏,舉體蘭蕙香”等豔|情詩一筆帶過,不過劇情較前者就要豐滿多了。
同樣是一個窮家落魄書生,會試後自覺馬失前蹄,前程無望,與幾個同樣馬失前蹄的舉子游山玩水時不慎落水,為貌美賢惠的漁家女子所救。後日久生情,兩人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發生不可描述,不料女子賣魚時卻被富戶少爺看中,強搶進府作妾。
但兩人并未“從此蕭郎是路人”,而是過上了“往年曾約郁金床,半夜潛身入洞房”的日子。不料某一日傳來消息,自以為是“落第書生”的人卻并未落第,還被欽點進京殿試,最後蟾宮折桂,而此時的富戶公子自是乖乖将女子作賀禮送進府裏做妾。從此“落第書生”也走上了人生巅峰。
江春亦是不屑的,這些做白日夢的書生腦洞倒是夠大,只是意|淫過頭了,共同點都是對科舉心存幻想,估計寫這些本子的都是連府學都沒考上的學子罷,并未真正懂得科舉取士的殘酷。
另一方面卻是飽含蜜汁自信,以為只要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子皆會愛上自己,并且無怨無悔助他登上人生巅峰,最後還毫無怨言地入府做妾……與後世種馬文比起來,倒是有些相似之處,看來男人自古至今都是一樣的對仕途與美女心存幻想啊!
不想寫這樣千篇一律長種馬臉的意|淫腦洞文,她倒是先在腦海中構思一番,覺着過分打臉意|淫窮書生的……恐怕也不會有市場。
想來想去想到一個人來——馮夢龍,他的作品倒是全幅展現明代市井生活的,算是在封建社會小市民階層頗受歡迎的“寫手”了。
江春以前倒是看過不少網文,只俱是走馬觀花一掃而過,并未真正記在心頭,倒是“三言二拍”裏故事記得不少,俱是古典白話小說。
有一個“趙春兒重旺曹家莊”的故事她印象深刻,她認為可算是《警世通言》裏頗有意思的故事了,正好位于“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之前,是故印象深刻。
她初步定下大綱來:曹家莊有一富戶獨子名叫曹可成,自小揮金如土流連花叢,梳攏了花娘趙春兒,與了她好些錢財,只家中老父不許他迎娶花娘進門,逼迫着他娶了一房正頭娘子名劉仙兒。
後他嗜賭如命,将大數家財揮霍一空,老父彌留之際告與他床下藏了五千兩銀子維持生計,哪曉得他卻抱頭痛哭,原來是那藏床下的銀子已被他偷着用灌鉛的假銀錠子換走使到賭場上去了。他無法,欲将頗有姿色的劉仙兒賣與狗肉朋友,妻子憤而與他和離歸了娘家。
自此他就往花樓裏去找上了老相好趙春兒,那趙春兒也算情義女子,不嫌他身無分文上無片瓦的,一心一意要與他做平頭夫妻,拿出自家平日皮肉生意攢下的血汗錢,令他為自己贖身。哪曉得他被舊日狐朋狗友一引逗,又将贖身銀子花造一空。為了逃避春兒責難還将事情賴到了和離的前妻身上,道是那劉仙兒吃起醋來不準他為春兒贖身,将銀子訛去了。
趙春兒痛哭一場,将劉仙兒罵個半死。事後覺出不對來,偷摸着出去找到劉仙兒對質一番,才曉得曹可成是個甚貨色,遂對他死了十足的心思,只每日出去與劉仙兒紡線繡花的。一來二往,兩個對男人死了心的女子好做了一團,待那曹可成欠下花樓銀子甚多時,老鸨将他打将出去,讓他淪落街頭豬狗不如。
而劉仙兒與趙春兒情深日篤,二人合力拿出體己銀子為春兒贖了身,又帶着家財到外自立女戶,過起了閑雲野鶴的日子,從此逍遙勝神仙,當真是“有志婦人,勝如男子”“若與尋常男子比,好将巾帼換衣冠”。
馮夢龍筆下的趙春兒是無怨無悔陪着曹可成過了十五年苦日子的“賢妻”,最後還将全部身家送與他上京補官,但江春将她改成了抛下曹可成、與心悅女子相親相愛的氣節女子,改了個通俗易懂的名字叫“誰謂女子不如男”,也不知這樣的話本子市場如何。
趁着有思路,她又加入些豔麗話語描寫,稍加潤色,一部三四萬字的話本子就出來了。
第二日散學後她悄悄将昨晚寫好的話本子拿去找了那書坊老板,老板看過一遍覺着尚算有些新意,女女之間的故事也倒不算驚世駭俗,歷來都是有些的,只不知這一本的市場會如何,倒只欲給她三兩銀子。
小江春卻不想這般便宜了他,道“風險同擔,利益共享”的,定下按她三書坊七的比例來分成,老板也是個人精了,磨來磨去只肯給兩成,小江春拿準了他還是想要這生意的,假意出門,道自己還可再去尋別家書坊做生意。那老油條方應下來。
其實她心內已是有了些預測的,這般新穎少見的話本子,既有吸引男子的豔|情之處,又不乏令女子着迷的言情之處,外加符合當下準立女戶、女子地位不斷提高的時代大背景,該是不會缺市場的。
果然,此後一月,她格外留意學生之間話本子流行風氣,曉得縣裏學館與各私塾,不論是窮家書生或是富家公子,皆未讀過這樣新穎的話本子,就是女學生閨閣小娘子亦是貢獻了不少基數的,自是銷量大增,緊趕着印了兩批出來,還有那外縣書商來進貨的,将個老油條賺得盆滿缽滿。
待一月後她去書坊結賬,纏了半日,卻也只得了八兩多的分成銀子,這與當初說好的三成卻是差了多了的……但那老油條一口咬定了并無此事,自己查不到賬本,又無人可依,再被他用“莫以為我不曉得這話本子就是你寫的,再掰扯我到你爹老倌面前戳破你面子,再到縣學告你一狀令你聲名掃地”的話語威脅一通……當然,他将那日門口出現的窦元芳認作是她爹了……
本以為是個發財的翻身機會,哪曉得只消涉及到利益瓜葛,這古人心思也是一個個高深莫測,甚至內裏藏奸的,江春只得忍下了這口氣,自此暫歇了心思,不再與他合作。
此後半月,她一邊專心館裏學業,一邊尋思着掙錢大計,也倒是皇天不負苦心人,讓她又尋着了一處——另一家叫“生花坊”的書坊。
某日|她懷着試一試的心态往那家縣裏最大的書坊而去,随意在店裏翻了些書本瞧瞧,他家不與那老油條家的一般,話本子皆是放于明處的,只少了些淫詞豔曲,皆是正經市井小說。也還是有一批忠實讀者擁趸,雖然是後宅婦人,成年男女居多……她倒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終于不用硬着頭皮開車了!
她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底稿來:一視財如命的吝啬老財主,平生有“六恨”,一恨天常有霜雪,害得他要費錢買衣裳;二恨土地生木不湊巧,生得參差不齊,害得他要費錢請工人;三恨自己肚皮不争氣,每日不用飯食就“咕咕”叫,令他浪費了好些米糧;四恨渾家婆娘,怎生作了女兒身,浪費了他好些胭脂首飾銀子;五恨親爹親娘,遺留下好些親戚與他,逢年過節家來做客要浪費他好些茶水飯食。
當然他最見不慣的還是那廟裏和尚,整日出門化緣得了別人米糧錢財,行走世間只有他們能平白讨得了便宜,故從不與和尚來往。
哪曉得年逾五十了尚無子息,家裏財主婆背着他到寺裏祈了願,生下一對聰慧俊秀的雙胞胎兒子來。待兒子們長到七八歲,趁着吝啬財主做壽之際,財主婆背着他開了糧倉施舍了些糧食與那寺裏僧人,不料被他曉得後收了倉房鑰匙,痛打一頓,折辱了數日。且又對和尚懷恨在心,想要将那和尚毒死以絕後患。
他悄悄買了砒|霜,混進餅子陷裏,做了四個餅子送與那寺裏僧人吃。不料那日正好財主家兒子皆到寺裏耍,正頑到腹中饑餓之時,老和尚心善将那四個餅子分與他們吃了,後鬧心腹痛才曉得餅子是財主家拿來的,忙将小相公送回去。百般請醫延藥皆無果,問道財主才曉得是摻了砒|霜的,卻早已回天無力。
待兩根獨苗苗死後,財主婆一氣之下與之和離,不再沾染財主家一分一毫。財主空守着偌大的家財,娶妻買妾不少,卻仍是再未有生養。幾年後郁郁而終,死前仍因着兩根燃燒着的燈芯費油而死不瞑目。
死後他苦守一生的家財自被親戚瓜分一空,而和離歸家的財主婆兩年後又嫁了個正經小商賈,做了商人婦,又生養下了一對雙胞胎兒子,自此心滿意足自不必說。
這與《儒林外史》中的嚴監生頗有點相似之處,亦是馮夢龍筆下的吝啬鬼人物形象,只是做了大部分改動,只留吃毒餅子那一段。
故事總體引導人們行善,又是與當朝官家推崇的佛教“慈悲為懷”的思想相契合,也沒犯忌諱,且又語言生動有趣的,雖是平凡無奇的市井小故事,但潤色、細化一下也有四五萬字。
那老板看了頗為滿意,直接給了六兩銀子一口價,吃過另一家的虧後,小江春也不敢再幻想一夜暴富了,只磨來磨去将銀子磨到八兩,最後整本賣與了生花坊,免得牽腸挂肚憂心銷量的。
待月餘之後這市井話本兒得了好些人喜歡,雖不至于如《誰謂女子不如男》般的售罄一空,但也為書坊賺了好一筆錢了,雙方各自歡喜不提。
江春一邊專注學業,一邊苦不堪言地背着胡沁雪偷寫話本兒,但始終記憶有限,能想起來的就那些,越往後愈加艱難,別人若是原創的,那就叫“江郎才盡”;她這卻只能叫“黔驢技窮”罷了!
黔驢技窮不消好久,好在熟藥所的工可以漸漸上手了,有了穩定收入,心又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