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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雙生

江春聽他口口聲聲“死魚眼睛”,平日對着自己也是指手畫腳的……工作場合,江春也只得忍住肚中那口氣,将藥杵藥碾放回櫃臺下。

轉過身來,故意嬌嬌的喊了“小劉哥哥”一聲,專門将他叫答應了,然後對着他翻了個白眼皮。

留下“小春筍”在後面氣得又翻了兩個白眼。

江春出了口氣,擦淨手出得門去,卻見是三叔在那抓耳撓腮一副着急樣子。

“三叔你怎來了?可是家中有甚事?”

“春丫頭你可出來了,快與我家去罷!你|娘要生嘞!”三叔睜着他那無甚神采的大眼望着她。

江春被唬了一跳,八月初三家去都還見着高氏好好的,每日能吃能睡,她磨着王氏請了穩婆來瞧過,說是九月中旬上才會生的,挨到九月尾巴上也說不定哩。

怎才八月初八就要生了?

不過女人生孩子的事也不好說的,尤其是高氏那般很可能是懷了雙胎的身子,早産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她忙問三叔穩婆可請到家了,三叔道他出門前就已讓江老大去請了,江春放下點心來,想到甚,又轉回收藥櫃臺處,說明今日緣由,懇請老所長先賒她一只山參拿家去,待轉回時再來付清銀錢。

老所長自是允了的。

她去與那不好生說話的“小春筍”少年交接了幾句,包好賒來的山參,領着三叔,又去雜貨鋪子買了五六斤紅糖,方往家趕去。

八月的早晨,正是不冷不熱的時候,空氣裏漂浮着成熟稻子的清香,江春卻是無心感受的,只小跑着往王家箐的方向去。平日需個把時辰的路,今日|他們少花了一刻鐘就到了。

才将到院門口,就聽得高氏嗚咽之聲,似哭非哭,可能是隔着前頭新屋的關系,聽不得太真切……古人生産被認為是“穢事”,新蓋的房子自是要忌諱的。

進了門,三叔也不好往舊屋去的,只回了新屋。江春卻急忙往後頭去,那是她以前住過的那間,門口站了二嬸與三嬸,王氏在房內看着高氏,爹老倌在外頭急得團團轉。

江春自是不會管甚忌諱的,将二嬸的呼喊當作耳旁風,直接就進了“産房”。一眼就見着平躺在稻草床上的高氏已是痛得滿頭大汗了,汗水将額前與兩鬓的發絲沾濕,緊貼于面皮之上。

身旁有個年約五六十的眼生老妪,一把将高氏下|身的裙子掀起來,正好将高氏那又高又大的肚子露出來,圓|鼓|鼓的巨肚實在是觸目驚心,肚皮上鼓起的一條條扭曲青筋,在雪白的膚色映襯下,尤其紮眼,仿佛在訴說着成為一位母親要承受的痛苦。

古人将生産稱為“坐草”“臨盆”,尤其是在農村,産婦身下不興鋪墊床單鋪蓋,只鋪上一層幹稻草,但與陣痛比起來,木板子硌到的痛早就感覺不到了。

那老妪就是請來的穩婆了,見着跑進來這麽個小丫頭,忙趕着攆她出去:“小丫頭家家的快出去,這地方不是你來耍嘞!”

江春也不理她,只來到高氏身邊,拉住她青筋明顯的手,使勁握了一握。

可能是感覺到手上的力量,高氏睜開也不知是被汗水還是淚水蒙住的雙眼,眼神恍了一恍才聚起焦來,勉強說了聲“春兒家來了,可莫耽擱了你學業”……就又說不出話來了,只嘴裏嗚嗚咽咽的,下嘴唇已是被咬破了的。

江春忙去竈房拿了只筷子進來,放她嘴裏咬着,這般咬牙忍痛才不容易咬傷自個兒。

那請來的穩婆見王氏也不出聲,也就不再攆江春了,只又去掀起高氏裙子瞧了一眼,慢條斯理地道:“還早着哩,産門都沒開嘞,先歇歇氣,待會兒才消用力。”說完去她肚皮上輕輕推了兩把,估計是在轉胎位。可憐江春上輩子只是搞中醫婦科的,産科手術室卻是未曾進過的,只得眼巴巴望着她操作。

倒是王氏反應過來,既然穩婆都說了還早,那就使着門口的三嬸去給穩婆煮了兩個紅糖雞蛋來,與她些喜氣。

待她一碗雞蛋帶着湯湯水水的咕嚕進肚,才又去瞧了高氏一眼,道産門有些要張開了,令她憋住氣,使勁将那口氣往身下推出去。

江春也忙去竈上給高氏煮了一碗紅糖雞蛋,又加了五六片山參進去,端來喂與她吃了。那穩婆倒是對她另眼相看,本以為只是個不懂事的女娃子哩……

出門洗碗正好見着江老大還在外頭來來回回打轉,恨不得将門前巴掌大片的泥土地踏出幾個洞來。

江春忙過去與他說了情況:“阿爹你莫擔心,穩婆說了還早嘞,要不阿爹你先去蘇家塘喊我婆婆來……”其實她私心裏覺着女人生産時能有娘家人陪着是最好的,倒不至于要決斷“保大還是保小”的問題,但有個娘家人在身旁至少是更安心些的。

江老大一拍後腦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又有兩分懊惱:“瞧把我傻得,怎就沒想到哩……”話未說完撒腿就往門口去。

江春嘆了口氣,叫住他,回屋去拿了個籮筐來,往把手上系了根紅線,拿出自己買的紅糖,分了兩斤進去,又去專門存雞蛋的地方撿了二十個雞蛋出來……這是去岳家報喜的禮,前幾日王氏就說過了的。

江老大臉上的懊惱之色又深了幾分,只得提着東西就往門口去,走了兩步又折回頭來道:“春兒你進去瞧着你阿嬷,有甚事就去村口喊大聲些,阿爹聽見了就可以快些往家趕……”

江春點着頭道“好”,爹老倌才出門去。

她心道:唉,真是個實心眼的漢子,我在村口喊再大聲你遠在蘇家塘又怎會聽得見哩……這般說不過是給自己點安慰罷了!

待她再轉回舊屋去,三嬸已扶着同樣大肚子的二嬸走開了。進得屋內,王氏漸漸也有些坐得犯困,只穩婆老神在在地翹着二郎腿坐椅子上。床上的高氏依然嗚咽着,也不見喊出聲音來,只那筷子被咬得有些變形了。

江春又往竈上去拿了兩三只筷子進來。坐到高氏床旁,拉住她汗濕|了的手緊緊握着。

待一刻鐘後,仿佛疼得愈發厲害了,咬着筷子都開始控制不住逐漸增大的聲響,那穩婆方走過來掀開她裙子看了一眼,又将手在身旁的鹽水盆裏涮過,伸進兩指去摸了摸,道:“開了一指了,再歇口氣,還有好一會子嘞!”

在那掀起裙子片刻的功夫,江春眼見着她那大得心驚的肚子上,有什麽隔着肚皮翻騰了一下,隐約還在上頭見着了……一個小腳掌的樣子?她不是太肯定,只怕是自己花了眼。

那穩婆卻笑着道:“看來這兩小子是争着要出娘胎哩……”

這話王氏可愛聽,喜得眉笑眼開,只連連捧着她道:“借老姐姐吉言咯!這十裏八鄉的再也找不着比老姐姐你還穩妥的人了……到時定請你來吃杯喜酒!”

高氏雖未睜開眼睛,但聽得“兩小子”這樣的話,眉頭皺得更緊了,江春感覺到她緊緊回握了一把自己的小手。

現下生男生女都無所謂了,只要能平平安安生下來就行。為了緩解高氏的緊張,她安慰道:“阿嬷我将才見着小弟弟的腳掌嘞,生下來若是小弟弟,就怕被文哥兒領着滿山遍頭撒丫子地跑,你怎也追不上哩,到時吃飯都得站門口喊破嗓子眼兒才家來……若是小妹妹,那就讓我領着她讀書,每晚打洗腳水伺候你與阿爹,将來定是個乖巧聽話的,你就只等着享福吧……不過光我與文哥兒兩個就夠你們淘的了,今後再添了弟弟妹妹,豈不是要愁得你們飯食不香嘞……”

果然這番安慰是起了作用的,高氏也不知是被她描述的畫面轉移了注意力還是被她勸着看開了生男生女皆可的事實,緊皺着的眉頭放開一些了。

江春見着随意擺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幾塊布與剪子,可能就是待會兒剪臍帶或者側剪要用得上的了。

她估摸着王氏等人也未意識到要“消毒”“無菌操作”,即使是醫療條件發達的後世,亦有剪臍帶感染成破傷風、敗血症的……她忙把剪子拿進竈房,将鍋子洗刷幹淨,加了小半鍋清水來煮剪子,直到将水煮沸小半個時辰,她才撈出剪子,用幹淨布包嚴實,拿進屋去。

又燒了一鍋清水,調作淡鹽水,端來與那穩婆淨手,權當“消毒”之用了。

只她才将溫了的水盆放下,就聽高氏突然極痛苦地“啊”了一聲。

江春又被唬了一跳。

穩婆過來又掀開她裙子瞧了一眼,又伸進去摸了摸道:“已經開過了三指了,可以放開嗓子用力了。”說着教她将力氣往下|身沉,使勁将那股子氣往外推……就與排大便似的……

高氏是生養過兩胎的人了,自是懂得配合的,只力氣積攢着推到下|身,使勁用力高喊幾聲,肚子鼓動了幾下……她又使勁用氣将肚裏東西往下壓,往外推,依次好幾個來回。

就在江春想着她這般用力,待會兒可能堅持住的時候,沒來得及細看,只見一團血肉就出來了,那穩婆忙用手接住了。

王氏将早就煮好的剪子拿過來,先瞧了那團血肉一眼,見着那捂作一團的小雀兒,頓時笑得見眉不見眼……才用剪子将臍帶給剪了。

江春也來不及細看,只低頭對着高氏耳朵寬慰她:“阿嬷,是個胖胖的小弟弟哩!”其實她根本就未看出來哪裏胖或是不胖了,滿眼望去俱是血肉模糊紅彤彤的一團,表皮上還附着了些胎糞,胎發又長,倒是黑黝黝的。

高氏卻是被寬慰到了,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

那穩婆用手指抹去了那團“東西”面上的羊|水胎糞等穢|物,提着腳倒過來,對着屁|股“啪”的一巴掌,頓時響起“哇哇哇”的哭聲,及其響亮。

“大妹子你這孫子可壯嘞,頭發恁黑,定是個聰明小子!”王氏自是喜笑顏開地接過她孫子,用早就備好了的布将他包起來,橫平了抱在懷中。

高氏亦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不過……

“再接着使力,還有個在肚子裏頭哩!”穩婆看着她那仍然高腫着的肚子道。

高氏不敢松懈,依然憋住一口氣将全身力氣往下|身壓,再用盡全力地一推一掙,肚皮動了幾動,沒反應。她又重複将才動作,依然只是肚皮鼓動了幾下。但她卻是漸漸沒甚力氣了的。

王氏見得那樣子,也忙不及哄孫子了,只過來捏着她的手道:“小鳳莫怕,用力推就是了,老大去蘇家塘喊你阿嬷嘞。”

但連續用力好大一會兒了,況且高氏平日就是個瘦弱的,哪有那般多的力氣來使,漸漸就有些招架不住了。穩婆與王氏面上皆露出急色來,房裏卻不見江春。

原來江春見高氏汗出得越來越多,肚子裏還憋了一個沒出得來,随着羊|水的流失,胎兒缺氧久了對腦不好,這是所有現代人皆懂的道理……她趕緊去竈上将那半大只人參切出一堆薄片,加少許清水煮了一刻鐘,而那産房裏頭還是無動靜,只恨不得這鍋洞裏的火力能夠更大更旺些……待快滿半個時辰了,湯漸漸有些變了色,她忙将它一鍋舀淨了端進産房去,對着王氏說是熟藥所老所長先賒給她拿來救急的。

若平日王氏定要跳着腳罵她自作主張浪費銀錢了,但這時候可是人命關天的,自是無話可說的,只點了頭令她擡起高氏的頭來,不管湯水還是渣的一股腦地灌與她……好在高氏還是有意識将那人參薄片給嚼下肚的。

江春喂完,少不得又轉回竈房将剩下的小半只也切片煮上,才轉回房來。

那人參是補益心氣最好的,果然貴有貴的道理,才小半刻鐘,高氏又漸漸有了力氣,王氏精神大振,握住媳婦兒的手,教着她繼續用力。

可能是有了人參的助力,也可能是婆母親囡的安慰鼓勵起了作用,這次不消一刻鐘,肚裏另一只小猴子也出來了。

衆人皆松了一口氣。

那穩婆恭喜道:“恭喜大妹子咯,又添了個大孫子哩!今後可有你享不完的福氣咯!”

江春顧不得瞧她的新弟弟,只湊到高氏耳旁故意逗道:“阿嬷你怎又生了個小弟弟,今後加上文哥兒就是三個弟弟了,這三只調皮的小猴子還不得勞累我,敢不聽話我給他們一頓好打!”

高氏“噗嗤”一笑,精氣神又回來了幾分。

待高氏精氣神一有回轉,穩婆就去她凸起的肚皮上推按起來,也不消好久,胎盤也排出來了。

穩婆忙着将她胎盤給取了,王氏去後頭移植載活了的石榴樹下挖出一個坑來,将帶着血水的胎盤給埋了。再在土上頭插上三柱清香,燒了些紅紙錢,跪着将“感謝諸天神佛送子觀音列祖列宗保佑”的話念叨了一遍。

方又轉回産房,用竈上早就備好的溫開水給高氏随意擦洗了下|身,待見着出|血不多了,才抱來床厚被子與她蓋上,防着産後傷風。

才将收拾幹淨,江老大領着滿眼焦急的蘇外婆來了,江春忙迎上去道:“婆婆,阿爹你們可來了,我阿嬷剛平安生下兩個弟弟嘞!可胖嘞!恭喜婆婆又多了兩個金孫!”

兩人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于放下,先是松了口氣,又高興起來……先忙不及進屋去瞧了高氏一眼,見她雖累極了,但精神還好,血亦出得不多了,才放下心來。

王氏喜不自勝,抱了兩個孫子叫了蘇氏一起瞧,饒有興致地讓衆人來分辨一番,待她們皆分不清,她才指着教她們認哪個是哥哥,哪個是弟弟:先半個多時辰出生的是哥哥,用了塊紅棉布包了;晚半時辰出生的是弟弟,用的是撒金花的紅棉布。

兩個老婦人眼裏的笑意好似要溢出來似的,兩個孫子是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的,仿似怎也看不夠。

江春踮起腳尖仔細看了下,都是紅紅皺皺的小猴子,胎發長長的,眼睛還睜不開,一樣的紅皮兒,一樣的胖瘦,還一樣的長指甲……她實在看不出分別來。

雙生子本就罕見,又加王氏蘇氏兩個老人的愛重,直到兩只小猴子哭了幾聲,衆人才忍着怎看也看不夠的喜悅,抱去給高氏喂奶了。

江春放心不下高氏,又小尾巴似的尾随着大人進了屋。只見高氏接過兩只小猴子左看右看,她亦分不出兄與弟來。衆人皆笑。

江春靈機一動,轉回高氏的針線籃裏拿了幾根紅的與藍的棉線來,分別搓成稍粗的兩股,将紅的那股戴在哥哥左手腕上,嘴裏道“你是小猴子一號”;把藍的那股戴在弟弟左手腕上,念叨“你就是小猴子二號嘞”……

衆人又是大笑。

接下來的事江春就幫不上忙了,只出去将門給關嚴實了,回竈房将參湯舀幹淨,端進來給高氏全喝淨了,畢竟煮都煮出來了,又沒個冰箱的,不吃就浪費了。

不想她去舀參湯被二嬸見着了,望着她将鍋底上舀得一滴不剩,她又開始心裏不是滋味了,既然孩子都生出來了,還糟蹋這般好東西作甚?少不得又挺着個大肚子跟在王氏屁|股後頭酸言酸語一番。

王氏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罵道:“就你會争吃争穿,幹活怎不争着去?你現大肚婆的樣子,懷一個的都快趕上你大嫂懷兩個的大了,再吃那些好東西下去,看你到時候怎生?”過多的晦氣話她也不好講,不過楊氏卻是被她罵得神色讪讪的了。

雖心裏不樂意,嘴巴上卻仍嘟囔道:“誰說我只懷了一個,生娃兒的事兒誰也說不準,說不定到時候我也生出兩個胖小子來哩……”

王氏恨鐵不成鋼地白了她一眼,在孫子的事上,她還是能很好地管住自己那張碎嘴的。

不過,到了晚間,事實證明,楊氏的願望還是落空了的。

也不知是白日間被高氏生産的場面刺激到,還是被婆母責罵過,亦或是沒吃上那半碗參湯的不甘在作祟,到了晚間衆人用過晚食後,她就開始喊肚子痛。

好在那穩婆還未家去,正好酒好菜地招待着,正好将她請來一瞧,道:“大妹子你家今日雙喜,不,三喜臨門哩,這也是要生了的……”

江家門中頓時又是一陣忙亂。

王氏白日間雖罵了媳婦兒,但女人家生娃兒就是鬼門關走一圈的,大意不得,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拿出幾兩銀角子來,令江春與江老大往縣裏熟藥所再去買一只參回來。

外頭天已經黑了,待到得縣裏店鋪皆關了門。無法,江春只得求到譚所長門上去,求着去開了庫,稱了一只人參,也倒是順利。

待父女兩個拿了人參緊趕慢趕到王家箐,楊氏的孩子卻是已生下來了,雖然是個姑娘……但江春覺着這都是子女與父母的緣分,他們都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生兒子。再說了,江夏就是現成的例子,姑娘又怎了?姑娘體貼起人來也是父母難得修來的福分哩。

王氏今日剛又得了兩個孫子,見着老二家的還是個姑娘雖不快,但也忍了,亦覺着他們還年輕,不愁生養的。

就連江夏也咧着嘴道:“阿嬷給我生了個小妹妹,以後我就可以給她紮頭發哩!”

哪曉得那楊氏卻是個看不開的,甚“她的兒子搶了我兒的福分,那本該是我兒”的胡話滿嘴冒,将個王氏也鬧得火大:“你生不出兒子怪哪個?這些子胡話莫說了,你們在我心裏都是一碗水端平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将才你一發作起來,我老婆子照樣使着春丫頭去與你買了人參來的……”

聽到有人參,王氏也不鬧了,只又嚷着渾身沒力氣要補補,江春……

好吧,衆人無奈,王氏念在她剛生了孩子的份上,也只得咬了後槽牙使江春去幫她熬了參湯來。

于是,在楊氏心滿意足小口小口嘬着參湯的八月初八裏,江家迎來了三只小猴子,三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家夥。

當地有句話叫“愁生不愁長”,說的是小兒一旦生下來了,就是見風長的小樹苗,一天一個樣,對此江春是深有體會了。

才一個月不見,待九月初八江春家來一看,險些沒認出來,三個小娃兒已不知何時退掉了身上那層紅紅皺皺的皮子,從小猴子變成了小玉團子。

江家這兩月來車前草、白果、螃蟹陸續又開始有了進項,小母牛也長成了大牛,套上牛車載人拉貨的都是些進項,日子比去年愈發好過了,吃食上自然就不再緊扣着了。況且家中三個嗷嗷待哺的嬰孩,湯湯水水就沒斷過,倒是将兩個媳婦兒三個娃兒給補得白胖胖的。

只可憐了王氏,家中有兩個婦人坐月子,換工換不了了,田裏的谷子又在忙着搶收,三嬸是個做事不太順手的,她一個老婦人,又要忙着下田收谷子,又要家來給兩個媳婦子煮湯煮水的,倒是将她累瘦了些。

不過好在今年的日子是真的有盼頭了,三個大孫子(女)就跟地裏的大白菜似的,又肥又白的;江春三姊妹讀書愈發上進了,今後光耀門楣亦是說不定的。手裏的銀子也在與日俱增,老兩口已商量過,待秋收後就問問誰家有水田要賣的,買上幾畝。

她辛苦大半輩子,苦苦追求的銀錢、田地、青磚大瓦房、孫子,全都有了,自是心滿意足了,就是苦點累點亦是毫無怨言的。

至于三個娃兒的滿月酒,自是要風風光光大辦一場的。去年因着江大玉訛錢的事情,鬧得她整個臘月皆是背時倒運的,今年卻是要挺直了腰杆子轉運一回的。

還未到九月初八這一日,她就帶着三嬸和軍哥兒将新屋舊屋裏外三層的全打掃出來,雖然小軍哥兒只會叫上小尾巴狗搗亂,但抵不住王氏她老人家心情暢快。一暢快又給堂屋添了幾件家什,稱了幾斤茶葉家來,其它滿月酒慣用的雞蛋、醪糟、酒肉、米糧、菜果自是不必說的……

到得九月初八這一日,江家炮仗聲響了一趟又一趟,親戚來了一撥又一撥,村人亦帶些米糧瓜果的來吃酒了。

就是素來自诩王家箐“一等大戶”的村長家,也只得咬了牙嬉皮笑臉上門來,還不住拿他家那剛定親的“媳婦兒”王芳娘來攀親戚,其實幾人皆心知肚明去年的事情,如今眼見着江家愈過愈好,尤其是江春還入了弘文館,以後前途不定怎說呢……只得忍着紅眼,努力維持些面子情,若能真攀扯出甚情分來,往後也是不好說的。

待外頭風小了些,王氏又進屋去把三個孫子孫女抱出來,在衆村人面前顯擺了一回,白玉團子似的三個小奶娃,眼珠子黑葡萄似的烏溜溜轉,又不哭不鬧的,惹來一片小媳婦的羨慕,恨不得人人輪流着抱一圈……她方覺着心滿意足,氣定神閑地收拾了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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