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8章 嬢嬢

八月初七,方散了午學,江春與胡沁雪徐紹兄妹二人招呼過一聲,道自家明日辦酒,若他們得空,可往王家箐去耍一日。

胡沁雪不明所以,硬是追着問了半日,辦的甚酒宴。待聞得是雙胞胎弟弟的周歲酒,自是滿口應下,道第二日定會早早去的。

江家來采買的牛車就在縣城門口等着她,她又折回熟藥所與譚所長相告一聲,請他老人家明日若有空閑可往江家去吃酒,因着他們幾人都是三年前就去過的,倒也不怕找不着江家。

待該邀約該相請的皆請完一遍,她才心滿意足帶上給三個小猴子準備的生辰禮回了家。

大宋宣和十八年八月初八,對于這廣袤的大宋朝來說,不過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某一日,對于江家來說,卻是個格外喜慶的日子。

江家文哥兒、斌哥兒、秋姐兒三個孩子滿兩周歲了。

離着正日子還有半個月呢,王氏就已去親朋各家走告一番,道自家八月初八要辦酒,若有得閑的就全家上門來吃酒。

早幾日,王氏就領着三個兒媳婦将辦酒要用的酒肉、米菜全訂好了,今日正好一車運家來,又将明日要用的各色鍋碗瓢盆的備了個充分。

江春才到家,就見着各項物什皆已準備妥當,只消明日早起開工即可,倒是欣慰——江家這三年來大大小小酒席已經辦過好幾場了,也算是經驗充足的。

才将到家門口呢,“汪汪汪”幾聲極嘹亮的犬吠傳來,将她唬一跳,就是那走前頭的小母牛亦伸長了脖子“哞哞”地叫了一聲,似是回應。果然,院裏的尾巴狗一下就熄了聲響,搖着尾巴三兩步跳出來。

見着江春更是竄得老高,她躲閃不及,眼睜睜看着它将兩只前腿搭到自己衣裳上來,立馬就有幾個梅花印子粘在她湖藍的孺裙上……這狗爪子!若不是她反應快,将上半身往後仰避過去了,它的狗舌頭就要舔|到她臉上去了。

江春:……這尾巴狗實在是可惡,被軍哥兒慣壞了,以前倒還只敢偷着吃軍哥兒悄悄扔地上的肉,前幾日居然會趁大人不注意搶武哥兒幾個小的肉吃,被王氏提溜着棍子一頓好打後倒是安分了幾日,現今又來撲人舔人了!

自己這身衣裳才做了兩個月的,只第三次穿的新衣裳,就被它狗爪子撲髒了,江春真的想打狗!不行,得先找根打狗棒!

就在她低頭準備找打狗棒的時候,小軍哥兒立馬“尾巴尾巴,尾巴快過來哩!”叫着就将它引走了。

直到将他好兄弟哄走了,軍哥兒才屁颠屁颠過來拉了江春的手,仰着小臉,呲開小白牙道:“大姐姐家來了,快來,給你好東西吃。”

江春卻不為所動,故意作出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道:“大姐姐不想吃好東西,大姐姐只想吃狗肉嘞!”

軍哥兒五歲多的小娃兒了,自是曉得“吃狗肉”甚意思,以前他最喜歡的小花(肥豬)和大黃(老母雞)就是被奶奶宰了吃肉的,可把他心疼壞了。

現一聽大姐姐想吃狗肉,那豈不是又要把他的“尾巴”也給宰了?但大姐姐又是他最喜歡的人,她想吃肉,他又舍不得“尾巴”,這可怎辦才好嘞?

小小的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搖着尾巴走老遠的“尾巴”,為難起來。

江春在旁看得一樂,怕将他惹哭了,忙道:“你可是喜歡‘尾巴’,舍不得宰了它呀?”

小家夥眼淚都快出來了,點頭如搗蒜。

“嗯,我可以不吃狗肉,但你得管着它,讓它不許再撲到人身上來了,可好?你瞧将才它都差些把我撲倒嘞,若是撲到別人身上,或是把誰吓病了,那我們就給別人惹麻煩了可是?”

小家夥皺着眉頭想想,好像确實是這道理,于是慢條斯理道:“好吧,那我就不給它撲人了。嗯,它要還撲人,我就罵它,揪它耳朵……反正它最聽我的話嘞!”

江春點點頭,鼓勵了他一番。

就在這二人站門口唠叨的功夫,又有三個“小尾巴”撲過來了,一個個“大雞居大雞居”地叫着,三個小奶娃基本一個音調,這效果……就像幾千只鴨子在叽叽喳喳似的,她也分不出誰是誰的聲音。

他們別的還不會說,除了“爹娘”,整日只會些“咯咯”“雞居”“老婆”“賴賴”地喊。

軍哥兒在旁聽得哈哈大笑:“你們叫誰‘大雞居’哇?”

江春|心道:你小子小時候還不這般,剛學說話,發音不準鬧的笑話多了去了,果然是一長大就忘了咩?

要說為何家裏這些小豆丁都喜歡她呢,她前世在兒科接觸過三個月,自然懂得,對待小兒首要的就是要有耐心。他們有甚不懂的多問幾遍,她也有耐心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解釋。他們做錯了事,她也不會責打,都是循循善誘講道理……當然,最主要的是她每次家來都會多多少少與他們買些零嘴回來,一個個自然是喜歡她的。

她領着五條參差不齊的小尾巴進了堂屋,高氏幾人皆忙着準備明日的酒席,随意說笑幾句就不管他們了。

倒是江夏,自己一個人坐竈房裏燒着火也不嫌無聊,鍋裏煮了半大鍋的筒子骨頭湯,明日早食煮米線用得上。

江春先将帶回的書兜背到樓上自己房間裏去,把兜裏山楂糖、桂花糖俱拿出來分與他們吃了,方換下|身上衣裳,下樓去與高氏幾個打幫手。

因着她快結業考了,又是江家第一個考出去的孩子,衆人皆是重視她的,恨不得将她當文曲星供着,道她學裏辛苦了,萬事皆攔着不讓她沾手。

江春卻懂得勞逸結合的道理,自己讀書确實是愈發辛苦了,但與家中衆人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辛苦”比起來,卻又是輕省好些的,至少不消風吹日曬。

好容易飯菜調治得差不離了,下地的江老伯幾人亦家來了,大家洗過手,由江春領着文哥兒和江夏将竈上做好的飯食端上桌,一大家子十五人連着一只狗,說說笑笑的就吃開來了。

“汪汪汪”“汪汪汪”,院裏才稍微有些響動,“尾巴”就“嗖”一聲竄出去了。且聽它到了院裏卻叫得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高,仿佛有什麽人在向它走來,只要再多一秒它就得撲上去似的……看來這次來的是它不認識的生人。

衆人歇下碗筷,軍哥兒嘴裏“尾巴尾巴”地叫着出去開門。

江春凝神一聽,好似是女子的聲音在說話:“你是哪個哥哥家的娃?你老伯奶奶可在家?”

沒聽見軍哥兒咋回答的,只見奶奶已急切地放下碗筷,三步并作兩步朝着大門去了,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能令老人家這般急切的定是她的至親兒女,三個兒子就在跟前,四叔上門的話,她老人家定是老神在在地等着他進門呢……只可能是她唯一的姑娘,那個遠嫁東昌府的江芝。

果然,才片刻功夫哩,王氏已是拉着個膚白大眼的年輕女子進屋來了。

只見那女子穿着胭脂色的齊胸孺裙,外頭披了件藏青色的褙子,将好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來,那衣裳顏色不但不顯老,還将她膚色襯得面若桃花,仿若一顆飽滿多汁的李子似的。

她有一把爽朗大方的嗓音,令衆人不得不将眼神放在她面上來——那雙眼角微挑的大眼倒是與王氏頗有兩分相似,鼻子高挺,得了江老伯的真傳,嘴唇略微有些薄,顯得愈發能言善道。

這個嬢嬢真是會挑着長,王氏老兩口的好基因全被她繼承完了的,怪不得,光看這外貌就是個厲害人物嘞。

果然,江芝才“阿爹阿嬷”的喊了一聲,王氏就低頭抹起淚來,就是沉默如江老伯亦是嘆了口氣,略帶兩分激動地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先坐下吃飯吧。”

江芝卻并未急着坐下,讓出半步來,将身後一年輕的白面男子露出來。

那是個二十一二的男子,與窦元芳差不多年紀,穿着一身新做的紫檀色直裾衣裳,面皮軟白,未語含笑,看着倒似個軟和性子。

果然,只見他望了一眼江芝,撩起衣裳角,“噗通”一聲就對着江家二老跪下去,衆人皆有點反應不過來,愣愣望着他。只江春覺着有些怪異,好好的來走親戚,卻這般大張旗鼓地說跪就跪,不太像感念兩老恩情,倒更似賠罪似的?

好在二嬸一拍大腿站起身道:“妹婿這是作甚?你們趕了老遠的路,快些坐下用飯罷!”江老大幾兄弟忙去将他拉起來。

那位姑父又看了一眼江芝,見她沒出聲,方才就着大舅哥的手站了起來,對着二老拱手道:“岳父岳母,請受小婿一拜。當日來去匆忙,還未好生在二老跟前盡孝哩……”

江老伯嘆了口氣道:“莫說這些話了,你們能回來就好,也不知我們去的信你們是何時收着的?”

原來是兩個月前,王氏就計劃着辦酒席的事,想到自家現在的日子也是村裏頭等了,當年匆匆嫁出的女兒也不知過成什麽樣了,倒想就着這由頭見見她,就使着江春寫了封信,按着江老伯記回來的地址投過去……其後也再未收到回信,本以為是石沉大海了,哪曉得他們硬是在正日子前一日趕到了。

王氏自是欣喜異常的,只拉了獨姑娘上看下看,見她穿得一身好衣裳,女婿行事全憑她臉色,自是愈發欣慰的。

同時,江芝也在打量着寬敞明亮的堂屋,道:“我們也是中元節前才收到信哩,我自己是個瞎子,只得請了隔壁書生幫着瞧過才曉得哩。卻想着再回信已來不及了,就随意打發了兩樣東西出門了。喏,這是你女婿硬要拿來的料子,我想着過幾個月正好天冷了,好做衣裳。”

蔣姑父忙遞過兩大個脹鼓鼓的包袱來。

“阿嬷,家中蓋新房了?這可好過哩。”說完又對着三對兄嫂招呼問好,道“三位嫂子倒是風采依舊,還愈發年輕了。”

說完又轉過來看看幾個小的,江春領着江夏與文哥兒上前招呼,喊過“嬢嬢”“姑父”,倒是惹得江芝多看了她幾眼。笑着道:“這就是春丫頭了罷?我出門前還沒竈臺高哩,現都長成小娘子啦,險些認不出來哩,這人才可是真長得好,我老江家三輩人裏就她頭一份哩。那家信就是你寫的罷?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小娘子哩。”

又轉過來對着高氏道:“大嫂子真是會養,幾個娃兒俱是聰明能幹的,唉,你們倆就是雙胞胎武哥兒和斌哥兒了罷?”說着就過去一邊摸一個小腦袋。

武哥兒是個文靜的,與他名字正好反了來,這位嬢嬢要抱也就呆呆地任她抱了。斌哥兒卻是個有主意的,她要摸頭可以,要抱卻是自己掙脫開了,惹得江芝又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衆人自是大笑着熱鬧開來。

江老大幾兄弟忙拉了妹婿蔣小二來吃酒,幾個媳婦則下竈房裏又整治了幾碗下酒菜來,衆人招呼着,大人娃娃,不分男女地坐一桌吃起來。

這種時候王氏倒不會像別的婆婆一樣故意立規矩為難媳婦,只使着江春三個稍微大些的姊妹端茶倒水盛飯的,媳婦們都安坐着吃喝。

桌上自然少不了江芝的妙語連珠:“咱們威楚的涼瓜這幾日正是鮮嫩爽口,東昌那邊的卻已是老了,吃着有些柴……不過料理得也沒阿嬷這般精心,我去到那邊啊就是想吃阿嬷種的涼瓜。”

王氏笑着嗔怒道:“你個丫頭亂說話哄我老婆子呢,哪個不曉得東昌繁華熱鬧,那邊涼瓜會真是柴的?”

江芝笑着打趣道:“阿嬷你莫不信,不信你可以問你女婿的。”說着用手指着蔣小二。

那蔣小二忙道:“岳母,我家娘子未哄您老人家開心哩,是真沒您這邊的好吃,還是您料理得好,就是我阿嬷他們也誇贊娘子樣樣拿手哩,還得感謝岳母大人為我教養了個好娘子哩……”說着又站起鞠了一躬。

江春眼裏閃着興味的光芒:嗯,這嬢嬢姑父真是一家人吶,嘴巴也忒甜!只不過配合太默契了就有些臉譜化了,尤其是這姑父,說跪就跪,江芝說甚就是甚的,似乎就是個江芝手裏的提線木偶似的,這倒是有點用力過猛了……況且觀姑父這面白體瘦的樣子,想象不出來以前還當過威楚府府衛……

沒一會,幾人就聊到了姑父營生來,本王氏見這女婿聽是聽姑娘的話了,只是太聽話了她又擔心他拿不起男人架子來,待聽聞他現今跟着京裏來的甚侯爺甚世子部下做事的,又覺着欣慰起來——雖未有甚科舉功名,但跟着貴人行走總是有兩分保障的。

當然,以她們的見識,也想不到萬一哪日這貴人倒臺了,這些猴子猴孫又該去拜哪座山頭了。

江芝說過自家近況,又問起家裏諸事,待聽聞現家中每月都能從山裏撿些白果金櫻子的藥材賣了,有些穩定的進項,又有牛車載貨拉人的也算是固定營生了,聽說家中還又添了十畝水田,自是愈發感慨了,道江家果是時來運轉了。

眼見着娘家日子好過,她自是欣慰的,自己當年未嫁時家裏是窮得吃不上頓肉的,現今……這今非昔比了,卻又與自個兒沒甚幹系了,難免有些不是滋味。好在她此次回來的目的可不是感慨這些的,只将這滋味用飯食壓下不提了。

待晚食後,天也漸漸黑了,衆人收拾幹淨了堂屋,姑父蔣小二留下與幾個舅子圍坐一處聊起閑來,江芝則拉着親娘回了房間,估摸着少不了要說一夜體己話的。

堂屋左首第一間是二老的房間,母女兩個面對面坐了,王氏掃了江芝肚子一眼,忍不住道:“你這肚子……”她有些拿不準,自進門至今也未說起這三年到底可有生養,不提她又憋不住,桌上就掃了她肚子好幾次了,提這話吧,又怕惹了姑娘不樂意。

果然,她不提還好,一提這話頭,江芝臉一下就白了,低着頭咬緊了下唇,雖未掉淚,但作親娘的,姑娘皺下眉她都曉得意思,一看這樣子,就覺着不對勁。急忙問道:“這到底是怎回事?你倒是跟阿嬷說說啊!”

江芝只打馬虎眼:“無事無事,就是你姑娘身子不争氣,總也懷不上,我可也沒法子。”

“那可瞧過大夫了?大夫怎說的?可吃過藥了?”王氏急切追問。

江芝忍了忍,才将嗓子裏那股酸意給壓下去,低沉着嗓子道:“瞧是瞧過了,只……我……大夫不知瞧了多少,都道我這身子……”

“到底是怎說嘞?你這丫頭倒是快說啊!你是要急死你娘老子嗎?”王氏急得在她肩上拍了一把。

這一巴掌就如按了她身上的某個開關似的,将她心理防線瞬間擊塌,才将“哇”的一聲哭出來,想到隔壁還有幾個嫂子在,硬是将那聲給按在了嗓子裏,只一把抱住親娘,嗚嗚咽咽哭起來。

江芝自小就是個好強性子,王氏哪見過她哭成這般過?先就忍不住自己也落下淚來,母女兩個抱了頭默默哭起來。江春本是過來問問她二人可要吃茶水的,在那不甚隔音的木門外聽了這哭聲,就有些進退不得了。

好在王氏心內記挂着,哭過幾聲後還是忍着心疼問起來:“光哭有甚用處?你倒是給我說說,到底怎回事?”

那江芝發洩過心內郁氣後,緩了緩心緒就能平靜無波地說出來了。

原來不是她天生的不會生養,其實她亦是懷過兩次的。剛嫁去東昌半年就懷上了第一個,正是婆家大嫂與她吵鬧,非逼着她去出豆腐攤子,想那攤子是卯時(淩晨五點)就得支出來的了,每日挑去的豆腐挑子都得有五六十斤,日日早出晚歸,她那剛上身的孩子,又怎可能還保得住?待出了血了才曉得懷上孩子了,自是無法的,只能讓它就這般流走了。

可命運有時就是這般捉弄人的,若那孩子能好好的流掉也就罷了,哪曉得她出了幾滴血後,卻又自己止住了,當時兩個小年輕夫妻自也是不懂這些的,只道這孩子是保住了,還好生高興了幾日,偷着使錢去買了幾副保胎藥來吃。

哪曉得某一日卻是少腹疼痛難忍,耐不住了去醫館才曉得他們那孩子是早就死在腹中的,只是胎兒形質太小,還未有胎心的,當日小産未幹淨,也就是後世所說的“半流産”了。

當時只是出血,并未見到胎囊流出,那殘留的死胎在腹中攢了半月,又補了些安胎藥進去,補到了石頭縫上,自是愈發不妥的……待發現時已是無法,只得使些大劑量的益母草、蜈蚣、川牛膝、紅花等活血消癥之藥,硬生生從胞宮裏刮了一層下去,才将那殘留的血肉給打下來。

卻也不知是藥下重了傷到身子,還是這次半流産令她元氣大傷,這身子兩年了未再有消息。

好在蔣小二是被她捏在手裏的螞蚱,婆母雖有意見,奈何兒子不配合,也無法,只得就這般不冷不熱的處下來了。

直到年前臘月間,她那弟媳婦娘家妹子正是守寡守了四年多了,早除了服,家裏正物色着女婿呢,就被弟媳婦接到蔣家去走親戚,說是小住,住着住着也不知怎的就與蔣小二有了些首尾。

想這江芝是個争強好勝的,自孕事艱難後,好似就歇了生兒育女的心思似的,只将精力全放在豆腐生意上,做的也倒是風生水起,以至于有人逗趣道這蔣家的豆腐攤子該是姓江才對。

她每日間早出晚歸,等那小寡婦肚子大起來已是三月間的事了,才曉得自己手裏的螞蚱早已成了別人的盤中餐。

若是黃花大閨女也就罷了,婆母還能壓着她頭給娶進來或是擡進來,但對方一個小寡婦,婆母亦是不喜的,蔣小二過了那所謂“昏頭”的幾日,也不再将寡婦放心上了……任她個寡婦四處跳腳,也未進得蔣家門來。

江芝自是不能等的,趁着家裏衆人同情、支持她,予了寡婦十兩銀子封口,買了包藥将那小孽種給打下來了。

若事情就此畫上句號也就罷了,只可憐她個好強的女子,每日撐着蔣家豆腐生意,又經了這事,又累又氣的,下|身又見了紅,找了大夫皆搖頭道“來晚了”……至此,江芝懷過的兩個孩子皆掉了。

養了這四五個月,她氣色才好了些,只這生養之事,滿東昌的大夫皆搖頭,那豈不是要了她的命?想她當年不顧親娘反對遠嫁這東昌府,還以為是一群小姐妹中嫁得最好的,誰知這般波折,卻是最命苦的……思及此,不禁悲從中來。

王氏聽聞了她這三年的日子,掉了兩個孩子,還被個小寡婦蹲在頭上拉屎撒尿,先自罵起來:“好這小娼婦,天下男子這般多,她不去尋別的青頭大小夥子,怎就盯住別人相公不放?果真是個不要臉的,老天爺才将她先頭相公給收了,現只盼着老天爺睜睜眼,将這不要臉的娼婦也給收了!”

罵完小寡婦,又開始數落蔣小二:“當日我就不同意你嫁與那姓蔣的,我一見他就是沒幾兩骨頭的,他那般聽他娘老子,聽他嫂子弟媳婦的話,作甚還要與你一道過日子?怎不守着娘嫂子過?你當日是瞎了甚狗眼怎就瞧上了他那窩囊廢?這雞蛋再臭,沒有蠅子去嗅,那也不會出事。”

江芝被親娘不歇氣地一頓“連坐”,也深覺“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道理,只恨時光無法倒流。

“阿嬷,我悔啊!那邊家裏妯娌個個似吃人的老虎,日日嫌我是威楚鄉下去的,婆婆也是個偏心眼的,你女婿……那就是個黴烏龜,窩囊廢!要不是我舔|着臉求到貴人門下去,他哪得的飯碗端?還不定在哪啃着包谷棒子嘞,我這又是生不了的,以後可怎辦?”

若能回到成婚的前一刻,她定要毀了這婚事,就算一輩子不嫁也要遠離這糟心的一家……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有的只是不斷出人意料、令人愈活愈窩囊的斷腸藥。

江春豎着耳朵在門外聽了好一會兒,也是有些氣苦。她這三年來聽到的寡婦毀家之事已是不少了,有印象的就有三樁了。為何這世上的女子就不能自強一些?明明可以立女戶,難道死了男人就真當活不下去了不成?非得拉旁人來與自己的不幸陪葬?

當然,在後世,卻是有許多單親媽媽好生将兒女撫養長大了的,也不可一概而論。

另外,她也不是看不慣菟絲花似的女子,只是要作菟絲花至少莫将眼睛放在有主之物上啊,憑什麽你看上的男人,人家原配就得乖乖與你讓道?不讓道就得死?這是什麽鬼邏輯?

不過話說回來,她亦覺着王氏的話很有道理,都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只怪女子有甚用?犯錯的主體還是男子,無人将刀架他脖子上逼他犯錯,只可憐江芝好好一個能幹女子,卻要陷在這爛泥一般的婆家,不止要撐起家中生意,還得與婆婆妯娌鬥智鬥勇……江春有些心疼,可能是物傷其類罷!

若是二十歲的她,定會毫不猶豫進得門去,勸着嬢嬢和離,脫離了那爛泥潭。

但她是三十幾歲的江春了,她相信,一個真正撐得起來的女人,像江芝這般的,無孩兒無牽挂又遠嫁他鄉的,遭受了這些創傷,仍然咬緊了牙關不離的,定是有她自己的緣由。

無論是她自己還對蔣小二抱有幻想,還是她另有打算,都該讓她一人做決斷。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