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雨
且說江春與徐紹二人先上了山頂,等了半日也未得見胡沁雪與徐純蹤影。秋日的雨,亦是說來就來的,兩人在亭裏坐了沒好久,豌豆大的雨點子就落了下來。
江春在亭裏微微有些不安,先是擔心胡沁雪二人,若是上到半山腰上,這不上不下的距離,沒個躲雨的地方,只怕是要病一場的。
只盼着這場雨千萬別下久了,不然二人順着那稀爛的泥巴路是下不了山的,滞留在半山腰卻又是不太安全,因這西游山是荒山一座,淋了雨的土壤松軟,怕有些不太好。
外頭又急又大的雨滴下過後,仿似歇了口氣似的,二人眼巴巴望着天空,只盼着雨能小些,孰料歇了這口氣後,大雨開始瓢潑而下。
為了爬山方便,當然也為了臭美,江春只穿了單薄的窄袖短衫,這夾着大雨的秋風一吹,将剛上山時出的汗吹在身上,緊緊黏在毛孔上,仿似敷了一層膩子……“啊切!”江春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這噴嚏一打開,身上愈發覺得冷了,雨勢太大,幾平米的亭子頂自是遮不住的,少不得就有些雨絲斜飛進來。
當年的小江春原身就是被一場風寒奪了命的,江春自從穿來後就格外重視起居調攝,前年在胡府經了又驚又怕的一遭病了半月;去年春日裏早起晨讀吹了春風病了幾日;江春|心想,自己精心調護着,原以為今年能躲過一場呢,今日經了這場秋日的風雨,傷風感冒怕是又跑不了的了。
突然,她只覺得肩上後背一暖,一件猶帶着溫熱氣的衣裳就披到了她身上。
江春不作他想,此時此地,定是徐紹脫下了自己的外衫。
那是件月白的如意紋長衫,将才見着他穿着剛到膝上兩寸;放自己身上,卻是到腳跟了的,就這麽片刻的功夫,外頭濺進來的雨水就将他衣腳打濕|了,江春忙不自在地往內裏移了兩步。
直到站定,見到徐紹只着了單薄的月白色短褐,他雖極力地控制了不在秋雨裏瑟瑟發抖,但還是可見他露在外的手腕凍成了暗紅色……她才想起,還未道謝呢。
江春忙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感激道:“多謝紹哥哥。”
想想總覺着不好意思,又補充道:“要不還是紹哥哥穿吧,我在家做農活習慣了的,也倒不覺着怎冷。”說着就要将衣裳拿下還他。
徐紹卻不忍她咬緊了唇硬撐的樣子,忙本能地伸出手阻止了她的動作。
只待感覺到手底下那團軟軟的小手比自己的暖多了,徐紹才反應過來,自己按住了小友的手……也太軟太暖了些罷,他有些不自在地紅了臉。
江春卻未在意這個,只覺着徐紹的手太涼了,愈發過意不去,男子體溫一般要比女子高些的……他這樣,恐怕是要着涼了。
但還給他,他也自是不會要的……唉!只盼着這雨快些停下才好。
但高原氣候就是夏秋雨水多,尤其秋日,連續下個把星期的也不少……這次野游前館裏該好生翻翻黃歷,挑個豔陽天的。
兩人各懷心事地對面坐了,平日坐上還嫌冰涼的石凳,現也不知是坐久捂熱了還是外界氣溫太低的關系,居然覺着異常的暖和。
亭外的雨還是下個不住,絲毫停下的意思皆無,江春愈發愁了,也不知胡沁雪二人怎了,要是下山了還好,若滞留在半山……徐紹估計也料到這處不妥了,安慰道:“小友莫憂心,待這雨勢小些,我出去找找看,若還找不着的話,該是已轉下山了。”
江春也只得點點頭,現雨勢如瓢潑,自己連這亭子都出不了,亦是無法的,于是愈發縮着眉望着雨幕發起呆來。
徐紹卻是見不慣她這般樣子的。
在徐紹印象中,這位小友總是令他出乎意料的。想他母親生于業醫之家,自己從小就在母親教導下習醫認藥,後又跟随身為太醫的舅父行走南北,在同齡人中,他是自帶一股傲氣的。
當第一次聽聞有人會“活人術”令人起死回生時,他自是不信的,在醫者眼中,壽夭自有定數,人力豈能與天數抗衡?誰知卻硬是被表妹形容得神乎其神,仿佛真有其事似的,于是他也就留心起來,打定主意自要看上一番,瞧瞧是何等宵小敢這般欺世盜名。
誰知在熟藥所見到的卻是個五六歲的小丫頭?表妹五六歲時字都不認幾個呢,整日間除了哭就是鬧得,他心內疑窦叢生,怕是身後有高人指點的罷?本想着下一集能當面問問是何方高人在指點她,誰知他在熟藥所空守了一日,也未得見其人。
于是第二日,他就迫不及待叫上表妹尋到她家中去,想着若是家中長輩指點的話,倒是可以會上一會。誰曉得所見之江家人,皆是老實巴交的農人,鬥大的字不識一個,談何醫術,他頗有些失望,本帶着滿身銳氣、全副武裝前來……誰知這小友卻用她一番“性命重于性別”的言論讓自己铩羽而歸,到最後也未問出她到底師從何人。
既然她有意回避師從之人,那他就愈發要格外留意,每集她來賣藥,觀那車前草與白果皆處理得幹淨利落,愈發堅定了就是背後有人指點的想法……可苦于每集觀察,每集皆無收獲。他也就漸丢至腦後了。
直到前年二月間入了這弘文館,雖從小與舅父雲游四海,未上過正經私塾和族學,他與表妹皆是通過舅父與陳之道夫子的私交送進來的……但他仍是有些傲氣的,要與那些剛從私塾升上來的小學生做同窗,他有些覺着自己被“大材小用”了,但陳夫子只予安排了丙黃班,也就無法了,只想着待第一次月試後定要升班的。
誰知道才入學就聽表妹說自己與那會“活人術”的小姑娘同寝,他有些意外,心想她能考來縣學,該是不錯的。所以當聽到表妹說要使人往學館去告她一聲不用留門的時候,他就“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自己有事要回學館去一趟……于是他得以見到那凍紅了手指練字的江春,真是個勤學上進的小姑娘哩。
自此,兩人成了同窗,因着表妹的關系,接觸愈發多起來,堂弟遭了疫毒瘴氣那次,她不止将堂弟順順利利地送下山來,還為他開了藥方,用那竹管為他祛毒,面對堂弟那紅腫成片的臉目她依然全程有條不紊,沉着冷靜,就連他在旁邊盯着她側臉瞧,也未被發現哩……嗯,委實是個認真的小姑娘哩。
後來,他滿心以為能升班的月試,又被她挫了銳氣,他是有些微不痛快的,自己那九章怎就有些不開竅,望着她得了“優”的九章,他家去後不止一次挑燈夜戰,可憐第二日還得紅着眼裝出一派從容……當然,他的銳氣在後面三年裏一次又一次的被排名給挫沒了,就沒有哪怕一次他徐紹的名字能排在“江春”之前的。
于是這被挫,挫着挫着也就習慣了,可憐他一進館門就不當回事的“小學生”卻将他一路碾壓了三年。他課上常暗自觀察她,見她不打瞌睡,不溜神,每次皆端直了身子坐在第一排,與自己只隔了中間的胡英豪。
當然,想要暗自窺視她亦不是那般容易的,起初她個子委實矮小,一坐下就只剩個黃絨絨的頭頂了,他得偏過頭,繞過被胡英豪擋攔起來的視線,才能見着那頭頂。後來好容易長高了些,能露出些脖頸來了,胡英豪卻長得更高了,将她擋得更嚴實了,他得往邊上坐,伸了脖子才望得見……他有些後悔當日未直接坐她後面哩。
到了今年,她個子又長高了些,那黃絨絨的頭發也不知在何時,仿佛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青絲,他的視線要繞過愈發高大的胡英豪,才見到那黑黝黝的頭頂……以及雪白的脖頸。他數次覺着那雪頸也忒細,看她每頓吃得跟個男學生一般無二了呀,怎就不長肉……當然,到後來,他就曉得了,有些女學生長肉是長在看不見之處的。
這些都使得少年徐紹羞赧,每次望着她那認認真真看着自己眼睛,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裏不知裝了些甚,能輕易洞察旁人對沁雪的不善,能洞察費腦傷身的九章題目……不知可能洞察到自己對她的暗自窺視?
他忽然有些害怕,要是被她發現了自己這無禮的窺視,該怎辦?
只盼着不要有這一天,于是他最近愈發不敢與她對視了,若與她不經意對上了眼神,他第一反應就是趕快轉過視線去,但內心卻又想好生看看她的眼,看裏頭是否有自己的影像……這種又想看又不敢看的感覺,好生折磨人……一絲男子氣概皆無,嗯,怪不得會被她碾壓三年哩!
心下他又不止一次地羨慕楊世賢那書呆子,這小友與他談笑風生,論些夫子講過的內容,兩個人為了那好生無趣的東西理論個半日。每每看着她争得面紅耳赤,他都會覺着那楊世賢委實無男子氣概,讓着她些又如何?其實他們争論那些,對他來說皆是小兒科,她要來與自己讨教的話,他定是會讓着她的,反正她說甚就是甚的。
還有那書呆子,班上衆人皆道他寫得一手規整魏碑,就連小友也頻頻向他讨教……其實他覺着書呆子的魏碑也太古板了些,絲毫生趣皆無,簡直千人一字……魏碑自己寫得也不差啊,況且自己還從小跟了叔父習得一手狂草,被贊“筆法瘦勁,飛動自然”嘞……可惜她又不曉得。
若她來找他讨教的話,他定會好生教她,就是手把手亦是可以的,毫不藏私定是半年就将她教會了的,哪像那書呆子,教了三年了還是那老樣子。
想想這三年,他見過她施救于胡英豪時的冷靜樣子,見過她與書呆子認真讨教的樣子,見過她與胡沁雪笑得露出小白牙的少女樣子……但現今這般望着雨幕發呆的樣子他是第一次見的,她心內定是有好些愁緒的罷?
他平日也從沁雪那兒旁敲側擊過,只沁雪自己亦是個粗枝大葉的,雖比她大了幾歲,但在她面前還是與妹妹一般無二,自是洞察不了小友的心事。
“小友可是有甚心事煩憂?”
外頭雨下得愈發大了,盆潑的大水澆在樹葉上,發出“嘩啦啦”的雨聲,正在神游天外的江春自是沒聽到他的問話聲。
徐紹只得站起身來到她面前,加大了嗓音又問了一遍。
江春方被拉回神思來:“這雨也不知何時才停得下來。”二人已在亭裏避了近兩個時辰了,粗略估計現已是未時(下午兩點)了,她可以肯定山腳的師生衆人定是早折返回去了的。
其實除了發愁雨勢太大,她現有個更大的問題——太餓了!
因着與胡沁雪兩人起晚了,出門前就未來得及用早食,剛還未到山頂就有些餓了,現早過了午食時辰,已有些餓得嘴裏泛酸了……就連望着外頭那在風雨裏飄搖的紅山楂,她口水差些就要溢出來了,當然嘴巴愈發泛酸了。
果然肚子餓是不能想不能提的,一想就愈發餓了,江春那不争氣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一聲,她只得紅着臉,盡量吸着肚子,忍過那陣腸鳴音,希望就站自己身旁的徐紹沒聽到。
可惜,徐紹雖未說甚,但他嘴角的溢出的笑還是洩露了的……這樣的小友才是當日背着衆人偷吃杏仁的小友哩。
江春:……唉!
“小友好似對醫學一途格外鐘情?”徐紹打破了尴尬氛圍。
“鐘情談不上,只有些志趣罷了。身為兒女子孫的,見着親長病痛,只能束手無策,甚至囊中羞澀至任其病入膏肓,自己也是深受折磨,恨不得以身代之……心下難免就會想着,若能習得些岐黃之術,就可替他們緩解一二分,若學得經心些,救死扶傷亦是有可能的。”
當然,這都只是理想罷了。
前世最疼愛她的外婆因胃癌去世,其實年幼的她也未曾記得外婆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渾渾噩噩的景象,只聽母親說過幾次。印象最深的是,老人家到最後已是水米不進了,還渾渾噩噩念叨着“橘子罐頭”。
因她以前嫁的那戶人家有片橘子地,每年賣不完的橘子都便宜賣給罐頭廠,她雖然做牛做馬為那家人背了成千上萬次橘子到罐頭廠,但自己卻是從未吃過一次罐頭的。年輕的外婆每次佝偻着脊背,身背重達百斤的新鮮橘子,汗流浃背行走在山路間,只隐約覺着那“橘子罐頭”怕就是人間至味了吧。
直到後來改嫁日子好過了,她就對那桔子罐頭有些癡迷,或者叫“執念”吧!這種執念一直持續到臨終前,她心心念念的橘子罐頭買來了,舅舅擰開玻璃瓶的蓋子,剛用調羹舀起來,輕聲問她:“阿嬷你是要吃渣還是喝湯?”問了兩遍沒回應,衆人才大哭出聲來。
被病痛折磨的老人家至死也未能再吃上一口她的橘子罐頭,這個事江春母親每講一次就要哭一次,就連小小的江春在旁也聽得落淚。後來她聽人說村裏有同樣得了胃癌的人,最後都能吃得飽飽的安安祥祥的上路,皆是找了中醫調理的……那時的她就覺着,若是外婆當年能遇到這麽一位中醫,也就不會留下這臨終的遺憾了吧?自己母親也就不會念念不忘這多年。
當然後來學了中醫的她也知道,不是每一位大夫都有這技藝,也不是每一個臨終病人都能這般安詳,癌症本就是消耗性疾病,到了晚期皆是多器官衰竭的……她當年聽來的或許只是旁人美化過的,或許也是以訛傳訛罷了。
但自從走上了中醫之路,她亦是不後悔的。雖然,理想是救死扶傷,事實是醫學在生老病死面前依然有更多的無可奈何,否則美國著名醫生愛德華.特魯多也就不會留下“有時是治愈,常常是幫助,總是去安慰”的無奈墓志銘了。
徐紹望着她又陷入沉思的神情,有些不太适應。
這位小友多數時候是開朗愛笑、認真勤勉的小姑娘,也不乏偶爾的天真浪漫,只這般如成|人般的沉思卻也是有的,她的心內好似存了些事,一些他無法知道的事,雖然已同窗三年了,但他還是無從得知。
她這年紀該是想些胭脂水粉、首飾話本的時候,但她好似從未像同齡的沁雪一樣對這些物什生過興致。以前是江家度日艱難,他能理解,現今卻是一日好過一日的,也不知她還有甚煩憂?難道是剛才提到她傷心事了?
好在外頭雨下得小了些,雖還未斷,但已不似将才的盆潑了。
江春忍住腹內饑餓,提議道:“紹哥哥可能走這泥濘山路?趁現雨小些了,不如我們就下去尋一尋沁雪他們吧。”若是尋到兩只“落湯雞”,就與他們一道結伴下山,若尋不到,也不等了,先下去了再說,可能那對冤家早已回到學館了呢?
徐紹望着她冷得有些發紅的臉頰,拒絕道:“不消,我自去就可,你好生在這亭裏等着,說不定他們又上來與我走岔了。”說完卻又覺着不妥,這天色已有些暗了,少說也到申酉了,獨留她個小姑娘在這山上,他卻是放心不下的。
還不如,就兩人同去罷!
“我與紹哥哥一同去罷。”
于是兩人将褲腳給卷起了兩寸,徐紹還将衣裳給紮緊了些,外頭還下着雨,江春想将衣裳還給徐紹,但他卻是不要的,無法,她只得将外衫拿下來,撐開舉在頭頂當雨傘用了,可惜她人矮,想要拿過去與徐紹一起用卻是夠不着的。
徐紹望着她艱難地将衣裳舉高也還不到自己頭頂,鬼使神差地就自己接過另一邊,兩人一起舉在頭頂。嗯,雖然在這種時候他應該君子一些,讓她獨自作傘就行了。
兩人為了在同一件衣裳下避雨,挨得極近,外面剛下了盆潑大雨的世界一片泥濘。
兩人剛出了亭子就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好一個風雨交加的天氣!
因着山路上的土已經被泡成了爛泥巴,鞋子踩上去膩滑不已,一路往下又是下坡路,重心穩不住,兩人為了好走些,只得挨得更近了。
這西游山平日游人不多,也未有專門從山下往上鋪的石板路,每一腳都踩進了爛泥巴中,二人磕磕碰碰走了一刻鐘,也才艱難地下去了幾十米。
江春回頭一望,愈發覺着今天是背時倒運了,三年唯一一次參加這大型集體活動,還要受這罪。不過想到可能還有兩人比自己受罪,不知在哪被淋成落湯雞呢,她又好過了些。趁着雨勢小了,雜音小,她又扯開嗓子“胡姐姐!徐純哥哥”的喊起來。
喊了十幾聲,依然只有自己的聲音在山林回蕩。
她不禁有些沮喪,不住安慰自己,可能他們倆見着下雨已經下山了呢,不用白費功夫瞎找了,先管好自己吧,下山了再說……但馬上又有另一管聲音告訴她:胡沁雪當時與自己第一次同寝回家去了都要使人來告一聲,徐純也是一根筋……這樣兩個愣子性格的人,說好會在山頂會面,說不定真的就是下着雨也要上山來的,要是半路下雨了,說不定躲在哪棵樹下呢,這般松軟的泥土,山體滑坡是再常見不過的了……自己一個三十幾歲的成年人将人家小姑娘帶出來,若不能全須全尾地将她領回去,她自己都難對自己交代!
愈想愈發焦慮,恨不得到每一棵樹底下看看,可有蜷縮作一團的身影,或許……還有可能兩人都走散了,這就愈發危險了!
徐紹也是憂心的,一個是自己堂弟,一個是舅家表妹,皆是血緣至親,只現雨又下大了些,江春的喊聲在雨裏愈發單薄了,于是他也開始跟着喊起來。
兩人一路往下一路喊,小路泥濘,只得走幾步勉強站穩了再喊幾聲,無應答又接着往下走幾步……
江春還好,穿了靴子,靴底做了防滑設計,上輩子在村裏又是常走這種泥路,勉強能把住些腳步。徐紹卻是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哪裏受過這種罪,才稍不注意仰着頭喊人,一腳就踩滑了……江春忙一把将他右手拉住,才免了順着泥水一屁|股跌坐下去的窘境。
徐紹剛從險些滑倒的驚險裏回過神來,又覺出她在拉着自己的手……嗯,這手委實是有些軟,也有些暖。他跟着舅父四處雲游之時,見過的女子多是手腳冰涼,像小友這般暖融融的倒是少見……當然,也有可能他見的多是病人吧。
見他站穩了,江春就放開他的手了。
徐紹心內暗想:自己可能真的太無禮了,課上暗自窺視小友也就罷了,現居然還覺着她拉自己的手怎不多拉一刻鐘?這也放開得太快了,有點微微的失落……完了完了,自己真是愈發的不堪了。
江春也想到了徐紹是無經驗與這泥路鬥争的,只得道:“紹哥哥,你先等一下。”只見她放開衣裳,往路旁撿了根嬰兒臂粗的樹枝來遞與他:“喏,用這個拄着。”
徐紹也不推辭,拄上“拐杖”以後果然好走些了,看來這小友果真是聰明伶俐啊。
他的少男心事江春無從得知,只看這愈發昏暗的天色,愈發覺着焦慮,不行只能先下山了,等他們下山了若還未見人,就只得請學裏和兩家派些人來搜救了。
想着難免就有些心急,步子跨得大了些,未曾注意腳下那片泥土已是松了的。一腳踩上去,只覺着腳下微微顫動,她腳上用力,想要把住步子,那泥土卻漸漸往下垮,江春剛想将右腳縮回來,卻是來不及了,整個人只覺着有些失重,控制不住地往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