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下山 (1)
且說白日間,江胡二徐四人本約好了的在山頂彙合等着師生衆人的,哪曉得半路上胡沁雪與徐純走着走着就不見了蹤跡,江春還一路擔心他二人可是走丢落單了甚的。
原是自徐純将馮毅鼻子打歪後,胡沁雪對他愈發另眼相看,兩人間的結界再次被打破,賭了兩個月的氣自也消散得無影無蹤,兩個說着走着就偏離了上山主路。
待發現不見了江春與徐紹時,二人已繞了小道,走到西游山另一面去了。一路野花野果的采些,再加胡沁雪剛被馮毅絆倒了一跤,手上還有些疼,也就不想走了,兩個自找塊石頭歇下。
“那日……那日,那詩你收到了罷?”徐純紅着臉結結巴巴,頗有兩分難為情。
“甚詩?啊喂!你結結巴巴作甚?有話好好說。”胡沁雪不解其意。
“就……就我置你桌內的花簽……你莫氣了可好?氣起來像個小哭包,甚醜……我亦不好過哩。”
胡沁雪炸毛:“你才醜哩!人家春妹妹都說了我好看哩……”
“甚花簽不花簽的,我可沒見着,倒是春妹妹收了一張桃花底紋灑金線的花簽,有男學生傾慕她嘞,可把她羞得,臉都紅了,真好玩!”胡沁雪想起當日情景就忍俊不禁。
徐純聽她“桃花底紋灑金線的花簽”已有些不是滋味,再聽“傾慕”二字,臉憋成了秋日的柿子。
但打擊總是接踵而至——“你猜那上頭寫了甚?那男學生倒是有兩分頭腦,将《詩經》中的“狡童”給改了,還甚‘使我不能餐’‘使我不能息’的,果真是茶飯不思,寝食難安哩……只最後也未得知是哪個在傾慕她,好生可惜哩!”小沁雪的八卦之火又被點燃了。
“你可曉得是哪個投的?你們男學生裏頭有哪個是傾慕春妹妹的,你定是曉得的罷?”
徐純卻是副吃了蒼蠅的表情,心內将胡英豪那狐貍給恨上了:不是說的賠罪道歉該用那詩嗎?不是說那是使得苦肉計嗎?怎最後卻是旁人收到他的詩?他要如何與胡沁雪說那“有頭腦”的人其實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胡沁雪見他一副怪異表情,不解道:“大愣子你怎了?愁眉苦眼作甚?想不出來是誰寫的也就罷了!反正又不是寫給我的,知道了也無用……與我沒甚幹系!”
“誰說與你無關,那就是我寫予你的!”徐純脫口而出。
胡沁雪一副“你莫豁人”的表情:“那明明是投予春妹妹的,怎……”
徐純也想不通,他用手撓了撓後腦,不解道:“那日我是趁散學後舍內無人塞你桌內的……真是我投給你的。”
小沁雪已信了兩分,但仍紅着臉扭捏道:“莫胡說,你以為說是你寫的我就可原諒你嗎?誰給你證明就是你寫的?空口無憑反正……反正我是不信哩!”
徐純急了,忙道:“那日我剛放好就遇着馮毅了,他也看到了的,他親眼見着的,自是可以為我作證……”
馮毅……大愣子這才反應過來:“難道是他搞的鬼?他故意作弄人?”
胡沁雪亦覺着有道理,二人對視一眼,同仇敵忾起來,将那馮毅恨得半死:好你個歪鼻子!居然這般作弄我們,待小爺(本小姐)回去了定給你好果子吃……心內嘀咕完一遍,又對視一眼,會心傻笑。
兩個小傻子樂了半日,一個道“還以為你還在賭氣哩”,另一個道“早就不氣了”;一個又道“不氣怎不理人哩”,最後另一個嘟着嘴憋出一句“就是不想理你怎的”……二人互訴衷腸倒是時光飛過,待反應過來時天色愈發暗了,曉得是要下雨了,又見不遠處同樣走偏了的幾個學生開始往山下返,二人自也就跟随着他們走了。
倒是胡沁雪有些猶豫,本說好了在山頂彙合的,怕他二人真在山頂空等……哪曉得那幾個學生卻道:“山上哪有人,我們亦是将從上頭下來嘞!”
二人一聽此言,以為江春與徐紹果然是沒上去,自也就放心了大半。
因着明日就得上課,胡沁雪也就未再家去,只徐純獨自回了徐府。
哪曉得回了學寝卻是空無一人,江春的床鋪還好生整整齊齊的,她只道春妹妹是有甚事被耽擱了。
待外頭開始下起雨來,仍不見她歸來,她才覺出不對來。
但苦于外頭雨勢過大,她自己也出不得學寝去,只去同班女學生寝裏問過衆人,皆道未見他二人,胡沁雪才暗道不妙。
那徐純回了府內,衆人也未在意,因他兄弟二人本就不常同進同出的,只當今日亦如平素一般,直到盆潑大雨過後,胡氏使了丫鬟去尋兒子來說話才知徐紹尚未回府,她自是放心不下的,又使了小厮冒雨往學館去問了一遭,皆雲徐紹未歸。
找來二房的侄子一問,侄子反倒奇道:“怎大哥還未家來?我們以為他早到家了哩……”胡氏這才急起來。
只徐家兩位相公皆到東昌走生藥去了,她與弟媳婦兩個小腳婦人卻是六神無主的,只得冒着雨又回了趟娘家,瞞着親娘老子尋兩位兄長拿主意。好在那京內三哥正要往東昌去辦事,遇上大雨只得攜了貴客歇在家中,聽聞此事,亦使出幾個手下去幫着尋人。
因着外頭天色又暗,道路不清的,雨勢過大,已将足跡沖散,問了胡沁雪與徐純,皆道他們估計是順着正路上山的。兩家下人攏共三十幾個,沿着泥濘的上山路,從白日間尋到天黑亦未見蹤跡。
想那胡氏,三十出頭的年紀,只生養了徐紹個獨兒子,自是視若珍寶的,外頭雨勢這般大,人卻不見了一整日,再聽聞他未用過甚就上了山,此時不知在哪空心餓肚、饑寒交迫呢,想着想着就淚珠子滾個不停。
她是胡家那一輩裏唯一的姑娘,自小被爹娘兄長寵着長大,嫁人了亦是順心如意的,哪裏經過這般煎熬?三個哥哥亦是安慰半日,又使了十幾個人出去,雨夜裏那火把子也燒不了,只得提了微弱的油燈一路上山下山作沒頭蒼蠅,直過了子時仍未尋到半分蹤跡。
那胡氏盼了半日,想着使出這多人去,定是能尋到了的,哪曉得下人回來還是道一無所獲,白眼一翻,似是要昏厥過去似的,硬生生又挺住了,只那淚珠子卻掉得更兇了。
這頭三個兒子院裏忙亂半日,那頭胡老婦人自是瞞不住的,不消片刻也冒着雨來了這邊,得知自己獨姑娘唯一的兒子還未尋到,老人家只急得厥過去。衆人忙叫二爺的叫二爺,請大夫的請大夫,打水的打水,院裏忙亂成了一鍋粥,那與胡家三爺一道來辦事的窦元芳自也是歇不住了。
待曉得是胡府的外甥走丢深山,又想起那少年自己是見過的,當時還覺着是個年少有為的,自也要加入這上山尋人的隊伍。
胡府衆人忙感激不疊,這窦十三是行伍出身的,在軍中歷練過的能人,自是家中粗使下人無法相比的,能尋到的幾率也就更大了……況且能勞動他來幫着尋人,不論結果如何,兩家人之間定是能生出些情分來的,自是歡喜不過了。
衆人使了些下人跟着窦元芳主仆二人,冒雨去了西游山。
只見他先在山腳下站定,也不急着上山,見着那泥濘小路上亂七八糟的腳印子,往上往下的皆有,早就無甚跟蹤價值了。他只繞着山腳走了一圈,問兩府下人山陰面可尋過了,下人皆道陽面陰面皆尋過了的。他方點點頭沿着山路上去。
衆人打了油燈,一路走一路喊的,恨不得将嗓子給喊啞了,也未得到半絲回應。
他仍不放心,将下人分作兩撥,一撥從陽面上去,過了山頂再由陰面下去;一撥則是陰面上陽面下的,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他則是領了窦三沿着小路慢慢上去,窦三倒是想攔住他的,道這般小事令下人去就可了。但他卻是個磊落人,既已應了胡叔溫來尋人自是要親自出馬的。況且那少年也就與家中子侄一般大小,将心比心,他亦不想少年出事的。
主仆二人打着油燈,慢慢從山腳往上,他特意錯過了衆人踩出腳印之處,只專挑那些沒印子的地方走,但這雨一整天沒停過,腳印也有些分不出來了。
“相公,小人有一事不明,還望相公莫……”窦三有兩分猶豫。
“啰啰嗦嗦說恁多作甚?要說甚明說即可。”窦元芳有些不耐。
“這胡家氣數也不過如此,相公何必為了個稚子以身犯險?東昌事宜還未得完,這般費時費力怕是不值當的。”在窦三看來,此次東昌之行勢在必得,那頭亦早已部署好了的,只臨時出了些變故,又遇上這不作美的天氣,才不得不歇下腳程來。此時卻要為這胡府孩子的事耽擱半日……
若那胡府是有些前程的也就罷了,老話說得好——“放屁暖狗心”。但現在的胡府,卻早不是當年胡老太爺在世的光景了,阖府三兄弟,老二被貶了太醫之職,老大專心作了個地主老財,老三勉強算出息,去年坐上了禮部尚書之位,只這尚書之位在窦家眼裏也不過如此,況且這尚書還是相公使了力的……這般不濟的人家,與如日中天的窦家比起來,委實不過爾爾……搞不好這沾上了就成吸血的螞蝗,甩也甩不脫了呢……不知相公是如何想法。
窦元芳卻難得有心與他多說了幾句:“窦三啊窦三,你這一根筋的腦袋何時才能開開竅?凡能稱‘世家大族’者,其底蘊涵養之厚實,其爪牙之深之廣,自是我等新貴之家無法想象的。況且你瞧他胡府眼目前是這般,但胡叔溫可不像他名字那般‘溫’的……瞧他家中子弟教養皆是可圈可點,往後之路誰也說不準的……”
當然,他對胡府亦是另有用處的,現今外人看來窦家是烈火烹油鮮花似錦了,但這“爬得越高摔得越慘”的例子比比皆是……府裏那人卻是豬油蒙了心,怎也不肯聽他兩句勸,幾十年了在京裏還學不會低頭做人,那氣數也就将盡了。
他敗了也就罷了,但這窦家卻是祖父的畢生心血,他不能眼睜睜望着他将這一片心血敗光,少不得要自己做些謀算了……恰好這胡家卻是枚好使的棋子。
這些話他卻是不會說出來的,只在心內過了一道。
兩人慢慢上到了山頂的亭子處,此時的小亭已被雨水打濕透了,石桌石凳俱被沖刷得幹幹淨淨,在夜裏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水亮光滑。
窦元芳望着那兩個孤零零對面擺了的石凳有些奇怪,他出來前也未聽胡家說清楚,只道今日走失的是姑奶奶家的小相公,卻并未說可有旁人。他看這石凳卻隐約覺着可能不止他一人。
雖然這石凳并非他們自行擺放的,另兩側還有兩處擺過凳子的痕跡,說不定是被那無聊小兒搬走拆壞了的……但他只說不清為何會有這般“兩個人”猜測。
他進了亭子,站在亭子往山下看,黑乎乎一片,只餘零星油燈光點在慢慢移動,雖仍下着雨,但耐不住人數衆多,滿山遍頭皆是“小相公”“徐相公”的喊人聲,與那鬧市無二了……這般嘈雜喧嚣皆無回應,要麽就是那小相公未聽到,要麽就是人已不在山中。
但下人言之鑿鑿确定他未曾走出這西游山,那就定是還在山中的……既然人在山中,卻未聽到這般呼喚,要麽就是睡着了,或許遭遇了不測!
先不論是否不測,若要睡着或身處一個聽不見聲響的地方,那就得是遮風避雨的……比如山洞。
于是他又專門領了窦三往那陰面下山,尋着哪處可有山洞的。路上倒是經過了一處黃土暴露之處,看得出來是新垮的黃土,也倒未留意,沒想到那下頭會有山洞。
待二人循着陰面下了山,依然一無所獲。衆下人已是快要絕望了的,料定明日歸府這頓好打好罵是少不了的了,這位小相公啊,大雨天的爬甚勞什子的山,這不是折騰他們小命嗎?想着就有些怨念,行動上難免就有些消極怠工。
窦三見着這般不濟的下人,愈發覺得胡家不濟了。
窦元芳站在山腳,仰着頭望着那黑黝黝的大山,現時辰估計已過醜時了,他身上雖披了鬥篷,卻仍是被淋濕|了,雙手垂于兩側,想着這徐家小相公怕是……将才下來見着了有新土滑坡之處,要埋一兩個活人自是容易,說不定……但也管不了恁多了,使着大部下人家去,只留下幾個得用的,跟在自己主仆二人身後,專往那有滑坡之處找去。
一路上去倒是未見有別的滑坡處,只半山腰往上一半之處又見了那一片新土。
下人見着那紅黃相間的泥土,早被雨水沖刷去了一半,自也有些不好的猜想了,只盼着這位小祖宗莫真那般遭了難,不然自己九條命也是不夠用的。
幾人哭喪着臉将那最下頭的新土給刨開了,未見着人,倒是好生松了一口氣的。
徐紹卻是站在那白日間擋住徐胡二人滾勢的樹下,望着黑白灰斑塊交錯的樹皮沉思起來。這是一棵當地最常見的桉樹,樹皮會有些“脫皮”,到了秋冬就呈現出最表層黑粗、內裏灰白斑塊的樣子來,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裏,頗有兩分可怖。
但窦元芳卻将眉頭皺起來,只見他定睛一瞧,彎下腰去,居然從裂開的黑皮縫隙內拿出一根發絲來。
他用兩手将那發絲給拉直了,見是根極軟極細的長發,即使早已脫離了主人的頭皮,顏色仍是十分黑亮的——該是個女子的。
因為徐家那小相公他見過,發絲黝黑而粗|硬,不是這般細軟的。
看來此處是有人來過的,土面上還有些較深有了積水的腳印子被踩亂,該是先前的人留下的。他擡首四處看起來,後半夜的風愈發涼了,将他濕透了的鬥篷吹得呼呼作響。這般雨夜,人只能找個洞xue方能熬下去。他将眼神放在上首的山石上四看,可惜也太黑了,實在看不出來。
只得吩咐那幾個下人在附近找尋起來,他則是順着這泥土滑坡的痕跡往上爬。
此時的泥土又稀又爛,腳踩上去不消一瞬就往下滑了,他無法只得拿出行軍打戰的本事來,才就着那痕跡慢慢攀上去,直到了個能站穩腳的平臺上,他得見左上方黑乎乎的一片中居然隐約透出些火光來。
有火!他瞬間精神大振,三兩步來到洞口前,但因不清楚裏頭情況,亦未貿然進去,只留在洞口看了一下。
那是個兩丈不到的山洞,裏頭燒着個火堆,他在山洞前就感覺到一股撲面而來的暖氣……當然,最重要的是裏頭有個只着了亵衣的少年,發絲黝黑,眉眼熟悉,是那正主徐家兒郎無疑了。
只他左邊靠牆的肩膀上似乎還倚着個女子,他還未看清臉面來,只覺着那一頭青色黑亮耀眼,光看那發絲就覺着細軟異常,倒是正與将才自己撿到那根對上了。
待徐紹轉過頭去瞧她側顏,他才看清——那是個異常眼熟的小姑娘。
只這眼熟中又有點陌生,那細白的膚色,淡淡的眉毛與尖尖的下巴自是熟悉的,那火光中薄薄一層仿似透明的耳垂,他再眼熟不過了。只那飽滿的額頭卻是未見她露過的……以及脖頸以下兩座小山丘,以前不是這般樣子的啊……看來三年時間這小兒委實長大了不少。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當是非禮勿視的。
只瞬間卻又反應過來,她這般靠在那只着了亵衣的兒郎身上……荒郊野外的,睡得恁般香甜,怕是不太妥當吧。
于是,他三兩步走進洞裏去,有意加重的腳步聲将半睡半醒的徐紹唬一跳。他擡起頭來,見是個披着黑色鬥篷的男人,一身濕噠噠滴着水,鞋子已被泥漿糊得看不出鼻子眼睛來,臉貌被帽子遮住了看不清,只露出冒了截胡茬的青黑下巴……有些來者不善哩。
他忙輕輕将江春推醒,對着來人道:“敢問閣下是何人?若是這山洞主人,是晚輩對不住了,因風雨太甚,只得未經尊主人同意擅自入內避雨了。”
江春正是後半夜眠好的時候被推醒了,心裏有些不樂意,還道還未到晨學時間,胡沁雪怎就将她推醒了。睜開眼看到那熊熊燃燒着的火堆,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是那小山洞,昨日與徐紹被困山中了……一瞬間又有些被拉回現實的沮喪。
只這沮喪未持續好久,她擡頭見火堆那頭站了個高大的男子,渾身像剛從水裏撈上來似的,定是剛才外頭大雨裏走進來的,忙小心翼翼客氣道:“敢問壯士從何處來?倒是可暫且先在這山洞內避上一避。”
她心想的是,荒郊野外的,這男子身上有股不明氣場,看身形定是個厲害角色,自己與徐紹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還是與人為善,少惹為妙……最好是能将他平平安安供走了。
哪知她不說話還好,一開口窦元芳臉色更黑了。
才三年不見,這小兒居然就将自己忘光了,還稱自己為“壯士”……明明前年都還是“窦公子”的,果然小兒忘性最大,淳哥兒亦是才半年就将他這爹給忘了,這小兒亦好不到哪去……況且,自己哪處像綠林好漢了,居然被稱為“壯士”。
他忍住抽搐的嘴角,沉聲道:“外頭尋你們的人到了,可是傷到何處了,怎就歇在這山洞內?”
徐紹還好,江春卻是被這醇厚如大提琴般的嗓音,一下子喚回了三年前的記憶——這是窦元芳!
不對,這居然是窦元芳?!
自己真的在這荒郊野外見着恩人窦元芳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這是做夢罷?不然他個汴京的貴公子怎會來到這不毛之地?自己今日災星附體,難道就如上次一般只要自己特別衰的時候總能遇到他嗎?
她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窦元芳卻覺得她越發像淳哥兒了,都小姑娘了怎還改不了那些吸鼻子揉眼睛的小兒習性。
江春覺得就是窦元芳後,忙站起來想要過去親自瞧瞧,又想起自己才睡醒,忙理了理衣角,方滿臉欣喜地繞到火堆那頭去,拉了拉他濕噠噠的鬥篷邊緣……直到真的碰到那涼絲絲的雨水,才确信真的就是窦元芳來了!
這窦元芳怎就每一次都來得這般及時嘞?她嘴角禁不住就露出了笑意,先是抿着唇笑,後來這笑容就漸漸放大,最後居然咧開了嘴,露出一口細細的小白牙來。
窦元芳本有些不是滋味的心情,一下子就被那口小白牙給沖散了,只滿心想的是:這小兔子牙齒也忒白……見到自己好似很高興的樣子?
“窦元……窦公子,真的是你哇?你怎來了這?”江春差點脫口而出“窦元芳”。
窦元芳卻是聽出來了,只挑了挑眉,看來這小兒真是忘性大,有些長幼不分了。
“你們一夜未歸,徐府夫人心憂不已,兩府人找了你們一天一夜了。”
這時候徐紹才反應過來,怪道這聲音有些耳熟呢,原是舅父那位汴京來的貴客。
他忙謝道:“多謝窦叔父相助,只是晚輩右腿好似傷到了,可否勞煩叔父為小侄尋幾個下人來?”
窦元芳未說話,只轉出洞口,對着外頭吹了聲口哨,也就一兩分鐘的時間吧,窦三就領了三個家丁上來。幾人合力将徐紹擡起來,由那最是身強體壯者将他背背上,這下去的坡度有些陡,擔架卻是無法擡的。
江春卻只覺着徐紹那聲“叔父”有些好笑,其實窦元芳也就比他年長五六歲而已,該算同齡的青年才對……這聲“叔父”怕是從胡家三爺那頭喊的吧。
幾個家丁在前,先輪換着将徐紹背下山去,江春自然就落在最後了,跟在窦元芳後頭磕磕碰碰。
夜間氣溫極低,才出了那洞口,只覺一陣冷雨夾着涼風吹來,一股腦地灌進了她脖頸,冷得她一激靈,縮了縮脖子。
窦元芳聽得她倒吸冷氣聲,轉過頭來見她穿得甚薄,雙手環抱胸前,似乎這般就能耐受這風雨似的。他皺着眉:“出門前怎不瞧瞧天氣,該多穿件褙子的。”
江春哆嗦了一下,咬着牙齒道:“是哩,出門忘了翻黃歷……早知道會有這一遭,定要裹着棉被出門,不,就不該出門。”後幾句只自家在喉嚨內嘀咕。
窦元芳未再多說,只将自己身上那件濕透了的鬥篷揭下來,不容她拒絕地壓到她身上去。從胡府出門走得急,這鬥篷并非量身定做的,在窦元芳身上顯得短了好些,在江春身上卻又長到腳踝了。好在不知用了甚隔水材料,外層望着像從水裏撈上來的濕噠噠,裏頭貼着衣裳那面卻仍是幹爽的,甚至還帶了他身上的溫熱氣兒……江春覺着真暖!
暖得她像只小烏龜似的,縮着脖子望着只着了深色常服的窦元芳在前頭慢行,心想這身上倒是暖了,頭上卻仍是在淋着雨,好在雨勢已經不大了,只淅淅瀝瀝地飛着些。
突然,只覺着眼前油燈一暗,一頂帽子就落到了自己腦袋上,她有些呆呆地望着眼前被“解除武裝”的窦元芳——嗯,真是個好人哩。
她真心誠意地道謝:“多謝窦公子……窦公子留心腳下,這路泥濘難行。”
對方未有任何“不用謝”“不消客氣”等标準答複。竹篾編的帽子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仰高了頭也只得見他青黑的下巴動了動,估計是笑了笑吧。
視線裏只有黑影幢幢的樹木,泥路又膩滑難行,坡勢又陡,重心只往前下方跌,她為了跟緊他的步伐,已盡量小心翼翼腳下每一步了,依然還是搖搖晃晃,差些跌了四五次。
好在漸漸的,窦元芳腳步不知何時放得很慢,令她有充足的時間放下一腳,再将令一腳從深陷的泥潭裏□□,二人這般速度自是又被落在後頭了。
待好容易下了那段新滑的坡路,江春身上已是出了層汗了,一方面是緊張所致,一方面卻是身上那鬥篷太熱了!江春有些惡趣味的懷疑,剛才他那麽毫不猶豫地就将鬥篷給了自己,怕也是嫌穿着太熱了罷!
越往下走,坡度越小,倒是漸漸好走了些,江春忍不住心內好奇,鼓起勇氣試探着問道:“窦公子這兩年回京了吧?”問了半日無回應,江春估摸是下着雨他沒聽見。
其實窦元芳乃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自是不消說的,只是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就與今年他回京時候,淳哥兒鼓起勇氣悄悄咪咪問他“阿爹從哪回來”一樣,若用一句簡單的“從外頭回來”敷衍他,他就會小小地不開心嘟着嘴,若要與他細說,又恐小兒嘴不緊,被有心之人套去……
江春以為他沒聽見,又問了一遍。
“大人的事,小兒莫問。”窦元芳抿緊了嘴唇。
江春:……
接下來下山的路,兩人自也就無話了。
待到了山腳,有那早早回去報信的下人趕了兩輛馬車來,先緊着将徐紹擡上前頭那輛,待他一上車,那車夫就抽起鞭子,往東邊的城裏趕了。另有下人來請窦元芳上了第二輛馬車,江春見着他将高大的身子彎着腰才能到車門口,心想這時該是無自家甚事了,轉身将要走。
卻聞一聲“還愣着作甚?上來。”
江春轉過頭來,見他正皺着眉望着自家……那就是對她說的咯?江春欣喜了一下,畢竟這走回到縣學還得好幾裏路哩,又下着雨,待會兒進了城,衆人往東邊去,她一個人得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回學館,半夜三更哪有不害怕的道理。
她忙颠颠跑着過去,拽緊了馬車前扶手上了車。
掀開簾子卻見他已坐在了左邊的座位上,這馬車倒是不算小了,只怪他身形太過高大,一坐下去腿腳就伸不開,只得縮起小腿。江春忙小心着避過了他那無處安放的大長腿,脫下滴着水的鬥篷,坐到他對面去。
車廂內左右兩個前角各挂了一盞油燈,倒是将車內照得亮堂。江春這才将他臉貌看清,也不知可是旅途勞累的關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片青黑色的胡茬,将那臉色襯得愈發黑了兩分,就是年紀也比三年前大了五六歲似的。
那标志性的入鬓長眉倒是愈發精神了,臉上亦再未幹焦起皮,整體風貌比三年前又好了些,具體她也說不出,只覺着身上多了一種勝券在握的氣勢。
如果非要用後世語言描述的話,三年前的他就像個剛進科室滿心滿眼只有專業技術的小科員,現在的他有些像說一不二的科主任了,當然他身上卻又看不出科主任的圓滑老到的……她仍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正氣。
她在這邊觀察窦元芳,對面的人自也是将她望在眼裏的。
剛進車廂時她将鬥篷脫下,只着了那身杏紅色的館服,因着腰帶系得緊,愈發将胸前山丘襯托得明顯了,從對面看去,有些像兩個圓潤的包子哩,又不全像,還有些像那才露尖尖角的小荷……窦元芳覺着自己眼睛又被閃到了。
她還是個孩子哩,他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是怎回事?”
“昨日學館安排的重陽登高,我跟着胡沁雪與他兄弟二人先往前走了,後來又與胡姐姐走散,我們往山上去尋他們,将土踩塌了,徐家小相公為了護我,傷到了右腿……下不了山我們就只得找了那山洞湊合,想着等今日天亮些雨停了再下山。”在現在的窦元芳面前,江春覺着還是不要扯謊的好。
果然,窦元芳一聽這詳細,就是真話了,也倒未說甚,只覺着那“徐家小相公為了護我,傷到右腿”有些熟悉。同窗之間,荒郊野外的男子主動護着女子這種事是理所應當的,換了他也會這麽做。只是再聯系剛才他在洞口見着的那副光景,那小兒郎用左臂摟了她,嘴角滿足的笑意……難道……
他忙搖搖頭,看着江春那稚氣未脫的臉頰,還是個小兒哩,暗怪自己想多了。
但一想到方才所見的那兒郎只着亵衣,稍顯精裝的臂膀,又覺着自己該是未多想……還是得警告一下,她這年紀該是好生讀書,以後大好兒郎多得是:“現你還小,該好生多讀些書,切莫在旁的事上耗散精力。”
江春學着他皺眉:“這是自然哩,甚事耗散精力嘞?”
窦元芳猶豫了下,卻并未回答她,只道:“待會兒見了人,莫提他為了護你傷到腿的話。”
江春先是不解,怎還教自己說謊了?這大直男知道他正在教小兒說謊嗎?不過……他是怕自己說了實話被徐家人責難吧?
雖說自己又見不着徐家人,但他……還真是個好人哩!
見他又不說話,江春将眼神放低,望着他被淋濕|了的衣裳角發呆,兩人心思各異坐了一路。直到馬車停下,江春回過神來,跟在窦元芳後頭下了車,才見着這并非回的學館,而是到了胡府門前。
此次沾了窦元芳的光,不再是側門,江春終于走了回胡府的正門了,心內不知是何滋味。
右側方有個五六十的老倌佝着腰領路,嘴裏“窦大人這邊請”地說着。
江春猜想,看來他已經走出前年那“仕途失意”的困境了。
二人剛走過一段寬敞的青石板路,對面廳堂門口就站了烏泱泱一群人。
江春悄悄擡頭看了眼,衆人簇擁着中間一位鶴發紅顏的老夫人,該是府裏的老太君了,左右手邊各有一位四五十的中年大叔扶了她臂膀。
“元芳賢侄,老身這給你行禮了,多謝賢侄對老身那孫子的救命之恩。”說着就已撒開手,要對着窦元芳行禮。
元芳卻是避過了的,只道:“老夫人言重了,小侄亦只是碰巧尋到他們而已,是令孫吉人天相。”
胡老太君上前來拉了窦元芳雙手,道:“真是老身罪過了,本是請賢侄來做客的,反倒還勞動你去尋人嘞,待明年老身回了京,定要到你家祖母面前負荊請罪。”
看來是兩家人頗有些交情。只老夫人這聲“賢侄”有些怪異,若她沒記錯的話,胡沁雪說過的,前年壽宴上張氏才稱他“元芳賢侄”,該是與徐紹同輩的,怎今年老夫人就将他當作與胡太醫同輩的了……
不過未待她想明白,老夫人已望着江春道:“這位小娘子就是沁雪的同窗了?”
江春忙低眉斂目行了一禮,老夫人又來拉了她的手道:“果然是個好孩子哩,紹兒都與老身說了,得多虧小娘子你是個能幹人哩,不嫌紹兒拖累,反倒帶他進了山洞遮風避雨……今日若是沒你,我們還不定甚時候才能尋着人哩!”
江春有些不自在,明明是自己拖累了徐紹,害得他傷了腿……他怕是未與家人說實話吧。
想到此,她心內愈發愧疚了。
受着這功勞,她有些臉紅,只得硬着頭皮低聲道:“老夫人言重了,小女與徐公子和胡小姐皆是同窗,同窗之間互助是該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