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治血
幾個小的正與窦元芳玩着呢,林淑茵不請自來也就罷了,還一來就問“元芳哥哥”上次允她的镯子可帶來了。
衆人就差張大嘴巴了。
且不說這自老夫人開始從上至下都改了口,幾個小的都稱窦元芳為“叔父”了,她獨個非得特立獨行喊“哥哥”,就是才見了面也沒張口讨要東西的道理啊……
江春|心內有些怪異,這位同窗自小在汴京的殷實人家長大,規矩自是好的,能說出這種話,看來是真對窦元芳熱情啊!
不是問“何時來的”就是嗔怪來了怎不與她說一聲,能這般語氣說話,看來二人關系挺好……這窦元芳果然是個老好人。
江春撇撇嘴,他個老好人,尤其是公子哥兒裏的老好人,不就“中央空調”嘛,哪裏需要哪裏就有他。
胡沁雪卻沒江春恁好的耐性,不樂意道:“這寒冬臘月的,我怕你深閨弱質的,又将你惹病了,就沒喚你。”心內卻腹诽了幾句:到時病了又是一番折騰,城裏大夫不要,偏要鬧着我阿爹給你瞧病,我阿爹又不是你家跑堂大夫。
林淑茵卻是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小聲道:“原來妹妹是怪我這弱不禁風的身子……都怪姐姐掃了你們興了,只是若非挂念着元芳哥哥,我也……我也……”
江春自來是個爽快性子,第一次見識到了古人的內宅手段,說不出的滿心膩歪,看來那些宅鬥文的寫手委實是傷|精費神了。再聽她口口聲聲“挂念元芳哥哥”,愈加覺着沒滋沒味了……江春自行走開,假意去倒杯茶水吃,懶得看她表演。
可惜沒出息的江春,耳朵卻是豎得直直的,等着聽窦元芳要如何回答她,嗯,最好是他能拿出那悅容坊的镯子來,也好讓她見識見識這“中央空調”的品味。
可惜她要失望了,窦元芳只道了句“你們自玩吧”,就走了……
走了……留下不可置信的林淑茵。
走了?好歹你也給人家個交代啊,這在江春看來就是“落荒而逃”了……她又撇撇嘴。
剩下徐純與胡沁雪說那獅子狗的事兒,只徐紹被林淑茵纏着有句沒句的聊閑,江春|心不在焉等着開飯,吃完了她好回學寝去。
沒好久,丫鬟來請衆人用膳。
到了養和堂,見老夫人精神又比方才好了些,倒也就放了心坐下,江春全程盡量保持筷子不要舉太高,手不要伸太長,眼睛不要随意亂瞟,咀嚼動作不要太快,繃着身子吃了頓沒甚滋味的豐盛晚餐。
好容易熬到老夫人放了筷,卻又聽她笑着道:“将才鬧那出倒是吓到你們幾個小家夥了,現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們就不消管了,自去耍去吧,水榭上的花廳,我已讓人四面用簾子遮嚴了,透不進風去的……你們放心耍玩吧,酒菜糕點樣樣給你們備齊了。”
片刻又感慨道:“趁着現今少年無憂,不識愁滋味,能耍一日是一日。”
江春有些失望,本來打算走的……這是鼓勵他們夜夜笙歌通宵達旦的節奏?
倒是胡沁雪與徐純兩個,這安排正合了他們心意,忙歇了碗筷,叫着丫鬟去将她的獅子狗抱過來。
老夫人笑罵:“皮猴兒,時刻不忘你那小祖宗啊,只莫玩太晚了。既請了你春妹妹來,可就得把她招呼好了,夜深了就歇了罷。紹兒純兒你兩個也在這邊歇了罷,讓你阿嬷獨自回去就行。”
幾個小的忙起身謝過。
老夫人揮揮手就讓他們自去了,只徐夫人的眼神在江春與徐紹身上流轉,一副頗不樂意的樣子。
當然,這次的隊伍就只有他們四人了,在窦元芳面前,林淑茵自是頭疼腦熱的,張氏也少不了念叨要去瞧瞧兒子可吃了。
其實張氏也是有苦說不出了,那林僑順自從被廢了後,性情愈發暴躁,甚至可說殘暴了,起初只是對身邊下人動辄打罵。将那些胡府的家生子打罵得不再往他跟前湊,他又對着一路從汴京跟來的林家積年奴仆打罵,那些人能從京裏跟過來,所念不過是他父親生前的恩義罷了,現又要受這罪,誰樂意?沒賣死契的都找了由頭出了府,賣了身契的,寧肯被發賣了也不伺候他。
最終的結果就是他跟前無人使喚,連着自己媳婦、妹子、娘老子也被他日爹倒娘罵了一遍。
那娘子雖是下頭鄉紳家姑娘,但人家有嫁妝在手,哪是他罵得起的?背着人處對他又掐又打,直将他蒙被窩裏打得嗷嗷叫。這苦處還無法說,牛高馬大的人了,總不能說被自己媳婦兒打哭了罷?倒是有那八卦的懶婆子,在外頭聽見了,不懷好意的笑這小爺不是男人,被窩裏只能被婆娘逞威風。
張氏對着老夫人哭訴了幾次,都只找了一頓沒臉,自己又舍不得拿出錢去買幾個得用的……于是他的飯食就只能等着張氏給他提過去了。
至于他那房娘子,沒與他和離就算是給胡府面子了。
待到了那水榭,掀了簾子進去,裏頭也不知是燒了火盆還是地龍,只覺着異常暖和,四面雖用簾子罩嚴實了,但又不覺着悶,還擺了幾張貴妃榻,上頭鋪着厚實的毯子……要是能躺在上頭玩手機肯定很爽,江春沒出息的想。
不過,雖然沒手機玩,但胡沁雪卻有話本子瞧。
自從看了江春的《誰謂女子不如男》後,她仿佛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約着江春将金江的大小書鋪全逛遍了,那學寝裏不知藏了多少話本子。
當然,她家裏也沒少藏,外加又有徐純這個賣安利的,每隔半月就有新故事瞧。
果然她一馬當先就坐到那軟榻上,使丫鬟去将她枕下的新話本拿來,也不講男女大防的,直接蓋上毯子就瞧起來。
徐紹倒是來約江春下棋了,可惜她剛脫離苦海,不欲再耗費腦力,将徐純使了與他“相愛相殺”。
江春自找了胡沁雪身旁的軟榻,坐着與她一處瞧,不過還是些升官發財賢妻美妾的套路,她也看不進去,在那暖融融的環境裏,不消好久就不知不覺睡着了。
可能是緊繃着的神經終于放下,也或許是那軟榻一應俱全的過于安逸了,她居然還做起了夢。
夢境雜亂,忽而是家中雜事,忽而是學裏同窗夫子諸事,不時又有窦元芳寬慰她,要幫她走後門的場景……不一而足,睡得也淺,還隐約聽得見胡沁雪的嬉笑聲、徐家兩兄弟的交談聲。
她曉得自己是在做夢,但想着無事,幾個又是玩得好的,也放縱自家不去在意形象,懶懶的卧着閉目養神。
“不好了,小娘子,老夫人又咳出血來了!”
“啊?我阿爹呢?”這是胡沁雪的驚呼聲。
江春清醒着頭腦睜開眼,才吃了藥一兩個時辰,又咳血,這肺絡傷得怕不是一般了……她忙掀了毯子起來,跟在徐紹三人身後,忙着去了養和堂。
此時的養和堂倒是又似白日間“熱鬧”了,徐夫人已回了徐府,只餘了胡叔微坐床前握着老夫人的手,以及在屋內左右打轉的胡老大。
“你不是說阿嬷吃了那藥就無事了嘛?怎才卧下又咳血了?這到底怎回事?翠蓮你來說。”
“老奴如平日般伺候了老夫人洗漱歇下,倒無甚的。只今日老夫人更衣次數有些勤,平日就每日一次的,今日已三次了。”
“可是白日間飲食不妥當?”這是胡太醫的推測。
“不曾哩,今日老奴得老夫人恩寵,得了與她一般的吃用,老奴未曾腹中不适……況且老夫人這般更衣不爽已不是頭一次了,這連續半月來皆費力異常……”餘下未言,畢竟是大便那等私|密污穢之事,即使是親母子間亦是有些不便詢問的。
“那可是便結了?阿嬷口味嗜辣,怕是腸燥津虧。”胡老大也來猜了一句。
“這個……這……亦不算火結,只望着十分費力,且解之不淨……嗯,事後那淨房亦不好清理。”
大便是人體胃腸之腑的外在表現,無論胃腸健康與否,都能客觀、直接地從大便形狀、顏色、氣味等方面體現出來。
江春在外聽了這幾句,他們這般遮遮掩掩自是問不清楚的……
“敢問翠蓮嬷嬷,老夫人這幾日大便可是黑如柏油的?且解得粘滞不爽?”江春忍不住問出了口。
“正是正是……小娘子怎曉得嘞?”老妪終于能找着個準确的形容了。
那就是大便解後不暢快了,解後還粘黏于馬桶之上,這大多數人都曉得是所謂的“濕氣重”了,但江春更關注的是黑便。
正常的大便顏色該是黃色的,因攝入食物不同而有異,多食綠色蔬菜則以綠色為主,多食辛辣刺激則以棕紅色為主,但這黑色大便卻是要慎重的。
“醫聖”張仲景有言:“下血,先便後血,此遠血也,黃土湯主之……下血,先血後便,此近血也,赤小豆當歸散主之。”早在漢代,中國古人就已經認識到便血有兩種最基本的類型。
先見大便,後見血者,稱為“遠血”,是指出血位置距離肛|門直|腸較遠,如胃出血,此時的出血顏色該是暗紅或暗黑的,因血液在腸內停留時間較長,血液內的血紅蛋白鐵會被氧化為黑色的硫化鐵。
先見到出血,再解大便者,稱為“近血”,是指出血位置距離肛|門較近,如直|腸出血、痔瘡便血等,因未被氧化的關系,血色該是鮮紅的。
張仲景自然是不知甚血紅蛋白氧化的原理,但中國古人經驗總結的奇妙之處就在于:他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你結論與規律,只是在修辭手法上、文法習慣上簡寫了,未曾一五一十寫出來……所謂“信奉科學”的後人,卻非得千方百計利用洋人的化學與機器才能勉強證明古人的言論,只有在證明了之後才敢用……若有洋人智力猶不可及之處——那自然是老祖宗騙了你啦,自然是“中醫”這個“騙子”來背鍋啦!
試想,若不依賴洋人物件,後人還能參透兩千年前張仲景的醫理嗎?江春時常疑惑,這是不是與達爾文《進化論》是不符的?其實人類自以為是的“進化”其實只是一種“退化”,還比不上兩千年前的古人?
閑話少敘,這只是現代江春的疑惑罷了,不論她如何呼籲傳承中醫,但學習這門古老技術的人卻是越來越少了……她的呼籲不過是蚍蜉撼樹罷了。
屋內幾人見她方進屋就準确問出老夫人的大便情況,倒是有些驚奇。就是窦元芳亦挑了挑眉。
胡叔微想起以前女兒常念叨的會“活人術”的小娘子就在眼前,望着母親面如金紙躺床|上的樣子,似乎望見了光亮似的,忙道:“小娘子,你快來與我阿嬷瞧瞧……”
胡老大見自己使的眼色二弟未曾接收到,皺着眉道:“二弟莫急,已派人騎馬去威楚府請府醫了,他們幾個小的還是莫添亂了罷!”
“大哥此言差矣,我這‘太醫’汗顏了,阿嬷這般年紀了,卻是拖不得的。”說着忙站起身,将床前的位置讓與江春。
江春對着胡太醫行了一禮,道了聲“罪過”,卻并未急着坐下,只四處搜尋一遍,見那床鋪上幹幹淨淨,地下亦是不見血跡,定已是被下人打掃幹淨了的……她可不喜歡這般“片甲不留”的病室。
她就着那繡凳坐下,将三指搭在老夫人脈上,凝神半晌,方問道:“敢問翠蓮嬷嬷,将才老夫人咳血咳在何處?”
那老妪忙指着那床如意被近頭正中一處道:“正是此處,只剛将那床換了,位置就是那兒。”
江春倒是不好奇她到底咳在哪兒了,見此只得問:“那剛咳出血時可有甚氣味?”
那老妪卻是皺着眉頭,有些難言的樣子。
“可是有股酸臭之氣?似未運化的馊食夾在血中?”老妪忙不疊點頭,思及那口血的惡臭,她方用不久的晚食就在肚內翻騰。
“老夫人這般便如柏油有幾日了?”
“恐有半月了吧,每日裏皆有一次,只今日多些。”
“那老夫人這般咳血見了幾次了?”
沒有老夫人擋攔着,老妪一股腦的托出:“小娘子你可問到了,老夫人這般嗽裏夾血卻是有五六日了,只每次出的也不多,她不許老奴大驚小怪惹了府內相公娘子們擔憂。”
“這幾日老夫人可有腹痛不适?甚或惡心嘔吐之症?”
“有哩有哩!将才用過晚食就有些呢,我們只當是人老了脾胃運化不及,服侍着吃了兩粒保和丸,吃下打了兩個嗝,接着就咳起來了……”
江春點點頭。
至此,她可以肯定,老夫人這是“吐血”,而非“咳血”了。因食管與氣管上端皆與咽部直接相通,這般皆是口內出血的,就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咳”出來的,還是“嘔”出來的了。
要知道咳血與嘔血可是大不相同的,咳血是呼吸道症狀,吐血卻是消化道症狀,一個病位在肺,一個在胃。此時要區分開來就得清楚出血的顏色、性狀、氣味、伴随物了……因有未消化食物的酸臭味、血色暗紅,江春可以肯定,老夫人這是吐血了。
但胡家一衆主仆見慣了老夫人咳嗽多日未愈,再見口內出了血,第一反應就是咳血,這就是認識上的偏差了。
再結合她胃痛、嘔惡、黑便等情況,該是西醫說的上消化道出血,其中以消化性潰瘍出血及肝硬化所致的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最多見。
“老夫人平日可是嗜食辛辣燥火?口渴思飲又心煩易怒,眠差夢多的?”老妪不住點頭,心內卻愈發信了江春了,這些症狀就是胡二爺也不一定問到哩,衆人皆只以為她是年老之人寐少。
江春觀老夫人脈象也是弦數的,再聯系素日來旁的大夫皆是給她開了些百合麥冬滋陰潤燥的,滋膩太過,蘊結在胃腑,蘊久化熱,再加平素飲食辛辣,可不就是胃腸濕熱了,又被這肝火給引動了,胃絡被灼傷,不就出血了?
古人治吐血講究的是“存得一分血,便保得一分命”的先機,故江春也不再猶豫,望了胡叔微一眼,他立馬反應過來,喚小厮拿來紙筆。
江春提筆寫下:膽草四錢、炒栀子半兩、炒黃芩一兩、澤瀉半兩、木通二錢、車前草半兩、炒柴胡八錢、郁金八錢、當歸半兩、生地一兩、藕節一兩、三七半兩、阿膠一兩,共十三味藥。
寫完又習慣性從頭看了一遍,見無不妥後,方将那方子遞與胡叔微,謙虛道:“懇請叔父指點,恐還有不妥之處。”
那胡老大一聽此言,倒是松了口氣的,因他始終覺着她還是個小兒,最後由自己兄弟過過眼,他倒是放心的。
胡叔微仔細瞧了一遍,點了頭,又連連贊道:“肝火犯胃,脾胃積熱,胃絡被傷……侄女好本事!某真是自愧不如!”
說罷也不耽擱,交與小厮快些去将藥抓來,衆人出了內室,坐花廳裏等着熬藥。
直到坐下來,江春才覺着自己後背有些涼,好似出了汗。倒不是害怕的,只是剛似睡非睡的被下人喚醒,急着出門吃了一肚子冷風,進了內室又全副心思放在老夫人的病情上,未注意又涼到了。
她有些擔憂,可別又傷風感冒了,今年重陽才着了一回的……下意識的就悄悄将手放在後背去,兩指捏了衣裳,将衣裳從汗濕之處提起來,還輕輕抖了抖,似要将那水氣扇幹似的。
窦元芳正好坐了上首,從側面見了她這小動作,又挑了挑眉。
倒是徐紹也見着了,使着丫鬟給她沏了杯熱茶,江春沖他感激的笑笑,雙手将那茶杯握了,眯着眼,一副舒服至極的樣子。
窦元芳又有些不舒服了……這“寶物”真是容易讨好,一杯熱茶就樂成那樣兒,果然沒見識。
“侄女倒是見識獨到,某與城內大夫皆只道家母是肺燥傷絡,未想到是胃腑之恙……只不知侄女是從何得知?莫非這脈診之術已精妙至此?”胡太醫已将稱呼從“江小娘子”換成“侄女”了。
“不敢不敢,未曾哩,只是……”江春的診脈技藝怎可能強過胡太醫,只是四診合參,尤其是對大便的問診較為詳細,才從中找到線索而已,哪敢吹那牛皮?忙将她的診療思維給說了。
“妙哉妙哉!侄女真是令某汗顏,如此看來,果然醫之一途光‘專’是不夠的,還得博聞強識。”
胡太醫的話,下頭徐紹與胡沁雪二人皆點頭,一副受教樣子,江春這有理有據的診療,倒不是瞎貓碰死耗子的,委實是平日厚積薄發……他二人第一反應也只是将那誤認為咳血,與春妹妹比起來,自己二人倒是枉讀了這幾年的醫書了。
二人對她皆是佩服。
好在那小厮手腳也快,衆人吃了兩盞茶,湯藥就熬好了,翠蓮嬷嬷扶着老夫人,喂了半碗進去。那老夫人雖閉緊了眼,但吃藥倒是不排斥的,看來她該是有些意識的。
果然,藥才吃下去兩刻鐘,老夫人眼睑就輕輕|顫動,不一會兒睜開了眼來。待她适應了屋內光線,視線就直接準确無誤地落到了江春身上去。
老人家張張嘴,卻喉嚨嘶啞,發音有些困難,只用眼神溫溫的望着江春。
江春不解。
倒是翠蓮嬷嬷問道:“老夫人可是要請江小娘子上前來說話?”
果然,老夫人艱難的點了下頭。
江春忙上前去,怕她老人家聽不清,坐到那繡凳上,低了頭偏向她那邊,等着她說話。
老夫人卻是張了張嘴,半晌方艱難的吐出“多謝”兩個字來,估計實在是說話不利索,只用手握了江春小手,緊緊握了片刻,眼裏閃着奇異的光。
江春不太能解,看這樣子剛才她是意識清楚的,屋內諸事她都知道,感謝她救命之恩倒是好理解,但這“奇異的光”是怎回事?
胡叔微見這光景,忙勸着老夫人好生歇息,領着衆人出了內室,在花廳簡單說了幾句,見徐純已是哈欠連天,就使了幾個回去歇了。
“窦大人,實在過意不去,又叨擾了,寒舍已備好了客房,你看……”
窦元芳卻道:“胡兄不必客氣,元芳明日還有事,就不叨擾了。告辭!”說着就跟在江春幾人後頭預備出府去。
胡老大要使人去送他,卻被他止了。
江春自累了這一遭,上下眼皮打架打得難分勝負,路也不太看得清,只跟在三人後頭,深一腳淺一腳的往琳琅閣去。
突然,前面光線不太好,江春一腳踩空,險些就将自己跌在地上,倒是後頭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的瞌睡也就醒了,轉頭見到是窦元芳,她的上下眼皮立馬精神抖擻隔江觀望起來,嘴裏道:“多謝窦叔父。”
知曉他不會搭話,江春又道:“窦叔父這是要往何處去歇?”
“出府去。你明日記得加件衣裳,飲熱水不如多穿件衣裳。”
江春滿頭問號:這是從何說起?“喝點熱水”難道不是直男安慰異性姨媽痛、頭痛、胃痛、感冒、心情不好……的萬能金句嗎?怎還比不上多穿衣裳了?
難道他的直男屬性又減弱了?
為何說“又”呢,江春這數次與他接觸下來,真覺着他雖古板固執,但委實是個古道熱腸、剛直不阿的男子,與後世“天下唯我獨尊”的直男癌還是不一樣的。甚至偶爾的小細節還會令人覺着溫暖,如那夜裏的鬥篷與帽子……
見她出神,窦元芳也未說話,直到前頭胡沁雪喚她快些跟上,窦元芳才說了句“汴京再見”,轉頭而去。
汴京再見,這是祝福吧。黑夜裏的江春抿着嘴,笑出兩個小梨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