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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心酸

除了剛穿來那一年的頭一次豐衣足食,以及軍哥兒開口說話,是江春記憶深刻的年,宣和十八年的春節就與以往過的任何一年一個樣。

只唯一不同的是,今年年夜飯桌上多了嬢嬢江芝。

但好在她與楊氏的姑嫂大戰收住了火勢,在二十八采購年貨那一日達成了休戰共識,王氏照例的給大人娃娃每人扯了一身新衣裳,江芝與楊氏若還想要這身衣裳,就只得乖乖閉了嘴。

大年三十晚上,王氏在磕頭禱告的時候,毫無意外的又加了“保佑我大孫女考上太醫局”“保佑我姑娘尋個如意郎君”的話,也不知老江家列祖列宗與天上神佛能否聽見。

到了發壓歲錢時候,老兩口也是一碗水端平的,照樣的姑娘兒子兒媳每人得了五兩,也算作是給小家的“活動資金”了。

至于江春幾姊妹則是每人五百文,甚金銀物件倒也未添置了,反正大的大,小的小,長命鎖全都有了的,平日也就缺幾文零花錢罷了。

用了頓豐盛異常的晚食,發完壓歲錢,守完歲,這年也就跨過去了。初二這一日,三房兒媳婦開始回娘家。

因老大家光娃娃就有大大小小四個,尤其雙胞胎兄弟還走不了恁遠的長路,故王氏就讓他們将牛車給趕了去,自然少不了又招來楊氏一頓酸言酸語,但王氏一句“有本事你生一串我也給你趕牛車回去”,就令她讪讪住了嘴。

王氏為人歷來是大方的,各親家的年禮也給得多,尤其蘇家塘高家,那更是紅糖糕點雞蛋臘肉各準備了幾斤,當然也沒忘了高外公愛喝的花雕酒。另,江芝以前做姑娘時就愛去高家的,這次也自告奮勇買了幾斤黃豆來,磨了豆腐,打定了主意初二要與哥嫂去蘇家塘一日,高氏只當她與未出嫁前一般,歡歡喜喜應了。

江老大也不好當着爹娘面不讓她去,只江春覺着這嬢嬢有些愛出風頭,但王氏縱着她,一家人無人說不妥的,她只當自己“小人之心”了。

那豆腐用幹淨盆子裝了兩盆,打上涼水浸泡了,也能保存久些,放在車上就占地方,再加這多年禮,自然将小小的牛車給塞滿了,三個大人四個小的就有些坐不下。

高氏與江春都道武哥兒兩兄弟小,抱了他們坐車上;文哥兒是個調皮的,車上坐不住,鬧着要走路。倒是江芝怕走路帶起那泥土撲到她新扯的裙腳上,也堅持要坐車……于是,就變成江芝領着兩個侄兒擠在車緣上,江老大給他們趕車。

一路上少不了問些高家這兩年的近況,聽聞劉氏去了三年高洪還未娶親,江芝還笑着打趣“那豐厚家財卻是無人張羅了”。其實這三年來打高洪主意的人不少,但蘇外婆念着與劉氏婆媳一場的情分,兩個孫子也漸漸大了,就未與高洪提續弦之事,高洪自己也不出氣,自也就鳏了下來。

“春兒,那你兩個表哥做甚哩?”

“表哥去了州府讀書,表弟還在私塾。”高力的私塾已經讀了四年了,總也考不上縣學,今年說不定文哥兒與江夏都有可能考上的,他仍然還在“小學生”隊伍中原地踏步。

“那你表哥讀書很上進咯?”江芝眼裏泛着光。

江春不想多談高平,只随意敷衍道:“尚可吧。”

“你舅母也是個沒福的,未去東昌前,我見過幾次,真是個賢良淑德的好娘子哩,現今兒子出息了,她卻沒享到這福……今後也不知……”見江春不欲多說,她也就住了嘴。

待到了高家門口,卻見那大門是關着的,門口竹筒子裏插滿了一匝新的香把子。

江老大先敲了門,半日無回應,但想着大年初二的,自不會出門,該是在家的,他又“舅哥舅哥”的喚了幾聲。

高氏見仍無人應門,還道“怕是在竈房聽不見哩”,她忙“阿嬷阿嬷”的喚了幾聲。

可能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沒幾息功夫,門後響起了插梢被拉開的聲音,只是卻不太順當,中間還有那鎖頭掉地上的“哐當”聲,反複幾次了才将門給打開。

首先引入眼簾的是個六七十歲的黑瘦老妪,兩頰高突,目珠混濁,身上衣裳也有些灰撲撲的……就是摳門如王氏,過年也要穿新衣裳的,這倒是……不似那大方爽朗的蘇外婆。

蘇外婆見了門口幾人,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勉強笑了聲道:“小鳳幾個回來啦,快進來。”說着将手摸到江芝肩上,輕輕嘆息了句“鳳兒倒是瘦了些”。

“轟!”

江春只覺着腦袋嗡嗡作響,那分明是江芝,身量與高氏頗為相似,但臉面卻是明顯不同的,她的眼睛沒有高氏的大,鼻子要比高氏挺一些,嘴巴也比高氏大一些、紅一些……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高氏有些愣愣的望着親娘牽了江芝的手叫“鳳兒”,似是反應不過來。

江春鼻子有些發酸,忍住淚花上去牽了蘇外婆的手,才觸手,只覺着瘦骨嶙峋,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上除了硌人的骨頭,就是薄軟松弛的皮子……江春眼內愈發酸了。

她故意甕聲甕氣道:“婆婆未想到我們來這早吧?我們四姊妹早就念着要來吃婆婆做的糖糕哩,大清早起來就往婆婆家趕了!”

蘇外婆終于将視線定焦在她身上,露出慈愛的笑來:“婆婆的小乖狗都長成大姑娘了,快進來,今年婆婆還沒做糖糕哩,待會兒讓你表弟去買來與你吃。”說着就将江春拉進門。

江春望着她有些踉跄的腳步,忍住心頭酸楚,主動拉住了她的手,微微用了點力,将她牽着進了堂屋。

一進堂屋,見門後放了兩把鋤頭,上頭生了些鏽,像是好久未用了。鋤頭旁擺了筐筐籮籮的一堆,愈發覺着雜亂了,就是簸箕篩子的也七上八下的橫在屋裏……顯而易見的比劉氏剛去世那年還要雜亂。

不知是堆積物件太多的關系,還是窗戶未打開,屋內顯得有些幽暗。

“阿嬷你們怎不開窗,這光線不太好哩!”高氏說着就要去将紙窗戶推開。

蘇外婆卻嘆了口氣:“你阿爹病着哩,這窗子我也不敢開。”

外公是個勞苦了一輩子的莊稼漢,上山下地的,就是冬日下河洗澡,也不會咳一聲的身子,大正月間居然病得不敢開窗,這也太反常了……看那兩把生了鏽的鋤頭,怕是病了好長時間不定了。

江春忙擔憂的問起可吃藥了,怎就病起來了。

“藥也吃了幾副了,只剛病那幾日|他也不說,到後頭起不來了我才發覺,正好那日|你表弟也不在,平哥兒去找同窗耍了,可憐我這小腳婆子走不到縣裏去,求了隔壁後生去幫我們請了大夫來,卻道是傷寒入體了,開了好些湯藥,吃了也是時好時壞的……”

“那我哥呢?他哪去了?”高氏問出口來。

不想,蘇外婆卻嘆了口氣,滿眼憂愁地道:“莫提了,你哥不知怎的,說是酒樓裏派遣他個上京的差使,年也未來得及過,臘月初一那日回來急急收拾了兩件衣裳就走了,去了這整一月,也未得甚消息……唉,你阿爹也是個愣的,村裏有人辦喜事,他頂替你哥去幫了一日,直到天黑透了才家來,這不就病起來了?”

江春一聽這話,想起舅舅在上個月最後一天曾與她說要去汴京尋夏荷與趙士林兩人的事,她還未來得及問問他從何處聽來的消息呢……怎就這般急急忙忙去了,連年也不過。

怕說實話惹老人家傷心,江春只得岔開話題,指了江芝道:“婆婆你瞧,我嬢嬢也來哩,還記得她罷?”

蘇外婆定睛瞧了半日,面帶疑惑,“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道:“你是夏兒吧?”

江芝剛綻開的笑意就凝固在了嘴角。

高氏有些尴尬,小聲道:“阿嬷老糊塗了,這是我小姑子芝娘子哩。”

江春卻愈發覺着鼻子發酸了,一股熱淚憋不住就沖破了眼眶。

三年前的蘇外婆還是個風風火火、耳聰目明的老太太,這衰老怎就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就是八月間武哥兒幾個做生日,她都不是這副樣子的。

這半年高家到底經歷了什麽?難道是三年前的悲傷都攢到今年下半年來發作了嗎?她在縣裏讀書到底錯過了一些什麽?她突然有些驚慌。

“婆婆婆婆,肚肚餓!”武哥兒不懂大人間的微妙,摸着特意挺出來的小肚肚嘟囔,他們未用早食就出了門,委實是腹中空空了。

江老大忙去将外頭牛車上的年禮卸下來,把牛牽到門前桉樹樁子上拴好。

只瞧着高家院子是空蕩蕩的,堂屋卻早被塞得不好下腳,馬車上那些盆盆罐罐也不知該放何處了。

蘇外婆雖看不清,但心思仍是通透的,瞧出江老大的為難,自己也有些為難,嘆口氣方小聲道:“放屋裏我怕你們不熟悉,亂哄哄的把幾個小的絆倒就不好了……只這院裏卻又是放不得的,自從你舅哥去了京裏,村裏那幾個地痞就連着摸進來幾次,将那得用的好些東西都摸走了,本來鋤頭有四把哩,硬是被他們摸了兩把去……牆角那堆包谷棒子,也被摸走了。”

又有些自責道:“我與你岳父是愈發不中用了,夜裏這耳朵就跟聾了似的,門被拆走了都不定曉得哩。”

高氏着急道:“怎這般無賴,就無人管管哇?”

這話将外婆問得又嘆了口氣。

江春就教爹老倌将兩盆豆腐搬進竈房去,剩下糖果酒水的則是拿進了堂屋。

蘇外婆見收拾好了,忙招呼了江芝,熱情的喊她椅子上坐,囑咐她就當是在自家一般,千萬莫拘束了。她自己則由高氏陪着去了竈房。

江芝望了眼那不甚幹淨的坐墊,也不坐,只屋裏站着四處打量。

江春将武哥兒兩兄弟抱了坐到椅子上,自然也見着那染了些污跡的坐墊,還記得三年前穿越後的小江春第一次來高家,只覺着那幹淨整齊的牡丹花坐墊富貴異常……如今,卻是髒得令人落不下屁|股去了。

蘇外婆雖老了,卻是個講究的,任由墊子沾了這污跡過年,要麽是她太忙了,實在無暇拆洗這些物件,要麽就是她的眼睛……委實不中用了,洗了也白洗。

無論是哪種情況,江春都鼻子發酸。

以前常聽有人說人老了就讨嫌,這般“不中用”的外婆,若是舅舅真讨了個媳婦來,自也是要被嫌棄的……不,如果她的舅母一直在世就好了,她不會有嫌棄外公外婆的新舅母,這屋子定會被收拾的井井有條,妥妥當當,這些活何消他們老人家上手……舅舅也就不用上京找人,家裏就不會被人偷,外公也不會病這一場……

可惜,沒有如果。

劉氏就是不在了。

而那狼狽為奸的一對還不知在哪兒逍遙自在。

蝴蝶随意扇動一下翅膀,生活就在這不經意的一瞬間被改變,脫離了它本來幸福的軌道,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江春從來沒有像這一刻如此恨過那兩人,恨不得将他們千刀萬剮,讓他們拿命來償還高家的“滅頂之災”。若沒有他們,就沒有劉氏的死亡,舅舅就不會一蹶不振,兩個老人也不會衰老得如此之快,高家更不會敗……

她将後槽牙咬得發酸,只恨不得現在就飛到汴京去,将那狗男女揪來跪在老人面前……

“春兒,你婆婆家怎成了這副樣子?你領我出去轉轉呗……”江芝望着屋內橫七豎八的雜物,皺緊了眉。

江春忍住心內那口氣,記着她唆使秋姐兒的事,對她感官越發不好了,心想:主動攆着來的是你,嫌棄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樣?

于是不冷不熱道:“你去吧,我不去了。”

說過也不看她,轉身将那散落一地的繩子撿起來,一根一根的對折好,又用力打了個活結,挂到靠牆的木樁上,倒是清爽了一些。

江芝自是覺出侄女這段時日的冷淡來,也有些不爽,故意将武哥兒斌哥兒兩兄弟喊答應,興致勃勃道:“來來,嬢嬢領你們去外頭耍,買糖與你們吃!不給你姐姐吃!”

那兩兄弟卻是最聽江春話的,況且高氏平日也未苛待過他們,哪會稀罕“買糖吃”,都搖了搖頭不願出去。

江芝氣結,又去喚文哥兒:“文哥兒,那你領嬢嬢出去轉轉吧?嬢嬢對這不熟哩,你們學堂可就在村子裏,你領我去瞧瞧!”

文哥兒卻更是個不耐煩的,想到要不是這嬢嬢非要跟了來,他姐姐與阿嬷就能有車坐……都是她害得阿嬷将新衣裳走了一身灰,哪還有好臉色,皺着眉頭似個大人樣:“愛去你去,我可不愛去!”

江芝氣得跺了跺腳,罵了句“小崽子”,甩着袖子出了門。

江春有些難過,又有些欣慰。難過的是這世間真正關心蘇外婆老兩口的人就這聊聊幾個了,他們就是在自己家被這些雜物絆倒了又如何?旁人只會嫌棄他們老了不中用了,暗罵一句“活該”。

欣慰的卻是,高氏雖是個軟和人,卻将他們幾姊妹教養得一副聰明樣,不卑不亢,既有柔弱心腸,又對那不合理之事說得出拒絕來。

“大姐姐,你在做甚?斌哥兒幫你罷。”那小大人樣将江春逗得一笑,指着那些篩子道:“我們幫婆婆将這些東西收起來吧。”

“這樣婆婆才不會跌倒。”這是武哥兒接的話。

江春愈發欣慰了,真是兩個好孩子!

文哥兒見他們三姊妹站一處了,自是不甘落後,也加入了這“田螺姑娘”的隊伍。于是,等蘇外婆将飯菜做好了端上桌,見自己屋裏被四個外孫拾掇得整整齊齊,倒是笑出了淚,惹得高氏又寬慰了一頓。

江春見飯菜整治得差不離了,使着文哥兒去将外公喊起來,囑了他多穿兩件衣裳。雖然早有思想準備,但等真正見着了人,江春還是紅了眼。

跟在文哥兒後頭的老者看着得有六十多,頭發已經白完了,以前的高大身影不見蹤影,濃縮為後背上那又瘦又單薄的一個駝背。估計真是病得久了,眼窩深陷,目珠也不太靈動,白睛無神,似是蒙上了一層翳障……高洪舅舅也是這般。

就這副樣子,還怎做活?

舅舅也不知何時才能家來。

“岳母,平哥兒與力哥兒人哩?我去喊他們吃飯了。”

蘇外婆卻搖搖頭,道:“姑爺不消管他們兄弟倆,平哥兒昨日出去找他同窗耍還未家來哩,這幾日怕都是不會回的。力哥兒去隔壁村學武了,那小子,只以為他腦子一頭熱哩,哪曉得這都學了兩個月了,日日早出晚歸的也不厭……咱們自吃就是了,不消管他兄弟二人。”

桌上雖全是江春愛吃的火腿肉、小蔥豆腐,但她只覺着入口全是苦的,苦得她鼻子眼眶發酸,就連後槽牙亦是酸楚的。

這又酸又苦的一頓飯食,是她自穿越來吃得最難過的一頓了——這賊老天到底長沒長眼?外公外婆何其無辜,為何要讓他們受這罪?

用過飯食,幾人坐着說些閑話。

江春卻是“強行”拉過外公的手來,搭了三指上去,見手腳冰涼,茶飯不思,早就沒了惡寒發熱等表證,再瞧脈象深沉而微弱,人也氣息虛弱、氣力不續的樣子,說話急了還會微喘……這是明顯的傷寒入裏之證。

問外婆要來了藥方子瞧過,皆是些麻黃桂枝類的解表驅邪藥,于他是有害無益的。

定是那大夫見家中無得力人支應着,于處方上也就敷衍了事罷了……這樣子怎吃得好?怪不得反反複複呢。

江春去力哥兒房裏找來了紙筆,寫了個扶正補虛、培元固本的藥方子來,令外婆今後就照着這方子抓來吃。

蘇氏卻望着她那架勢笑得欣慰:“我乖狗就是聰明,跟着縣裏老大夫學了身好本事哩!”竟然從未質疑過她的“本事”,可能在她老人家心目中,江春不管做甚都是對的、好的、聰明的。

待聊閑聊得差不多了,蘇外婆進了房間,用衣裳下擺兜出一大堆制錢來,就連張紅紙也無……高家這個年,該有多寂寞!

江春愈發心酸。

老人家不好意思道:“今年你舅舅也不在家,你公公也病着,我走不到縣裏去,紅包紙也沒買,這是婆婆與你們四姊妹的壓歲錢……婆婆眼睛不中用了,你們自個兒來數吧,誰數得多就歸誰,數多少得多少哩!”

說着招手喚過武哥兒兩個最小的,指着那一兜沉甸甸的銅板兒要他們拿。

兩個小的雖知道這是可以買糖糕的好東西,但也未直接伸手去拿,只拿眼睛望着高氏與江春。見大姐姐對着他們點了點頭,兩兄弟才意思性的各抓了一把。

外婆卻不滿意,故意抱怨道:“我的乖孫拿得太少哩,定是不喜歡婆婆啦,婆婆難過哩……”

果然,那兄弟倆對視一眼,先将手裏那把裝進衣裳兜裏,又抓了一小把起來,這才将外婆逗得一笑。

又喚過江春與文哥兒道:“這剩下的就是你們倆的啦,拿回去自己分罷。”說着就要一股腦的倒進江春衣裳兜裏。

江春忍住心酸,将她牽到椅子上坐下,一枚一枚的将九十二枚銅錢撿了裝進自己和文哥兒兜裏,把那衣裳兜塞得脹鼓鼓的,走起路來只把人往下墜。

江春只恨自己,為何不早幾日來瞧瞧外公外婆,為何當時不與舅舅問清楚,他到底要去汴京的何處,為何不勸着他些……他倒一頭紮去了那千裏之外,留下家中垂垂老矣的父母,高平是個只顧自己的,親祖父都病得起不了床了,他還有心思串親訪友;高力又是個愣頭青……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這日子可怎過。

江春擡頭望天,可惜老天爺并未給她任何啓示,那火辣辣的日頭,只将她刺得淌出淚水來,心酸的淚水。

一路上,有江芝在場,江春也未說甚。

待到了家,她将爹娘喊進屋子,悄悄與他們商量起來。

那迫不及待的想法将她憋了一路。

“阿爹阿嬷,我公公婆婆的境況你們也見着了,不如将他們接來咱們家吧,舅舅也不知何時才能家來,放他們老兩口守家裏,委實令人放心不下。”

後世留守老人孤死家中的新聞也不少了。老人的身體本就過一日少一日的,這般交通與通訊皆不方便的時代,若真出了甚事,一個得用的人皆無,待有人帶話到王家箐來,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一個老人,最殘忍的離開方式,估計就是孤死家中了吧。

他們守着自己勞苦一輩子創造的家業,跟前無兒無女,有個大病小痛亦無人得知,到底是病死?痛死?餓死?冷死?渴死?冷冰冰的屍體不會說話,無人知曉。

高氏那忍了一路的淚水終于順着臉頰滾下,一把将江春給抱住了,頭埋進姑娘發絲裏,小小聲聲哭了一場。

江老大見岳父母那樣子也不是滋味,以前自己遙不可及的高家,居然已敗落成了這副田地,他也難受,再見媳婦哭成那樣,他更加難受。只是……

“只是……家中還得你老伯奶奶做主,這事咱們也做不了主。”

江春也懂這道理,只暫時将這想法按住了,尋思着晚食後定要與大家長說上一說的。

只還未到晚食時辰呢,自家門口響起了好長一串炮仗聲,恨不得将江家瓦片給震飛起來——這般響亮、持久的炮仗可不是江家舍得買的。

果然,待炮仗聲歇了後,江家老小就見着門口站了位紅光滿面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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