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薨逝
且說連同江春在內的窦家衆人,正觥籌交錯着,恰好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時,忽見阿陽老妪顫抖着身子紅着眼,進了花廳,俯身與窦老夫人耳語了一句甚,老夫人手中的酒杯就“啪”一聲碎了。
江春隐約聽見“薨了”兩個字。
《禮記·曲禮》有雲:“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能用“薨逝”的,不是皇帝,只能是後妃、皇子和親王。
而能讓阿陽哭紅了眼吓抖了身的,只可能是與窦家息息相關的人,要麽窦皇後,要麽大皇子!
江春如遭雷擊,手中筷子險些握不住。
老夫人嘴巴微微張着,一個字也說不出。
衆人這才覺出不對勁來。元芳率先反應過來,起了身一個箭步來到祖母身邊,緊緊握了她枯瘦的手。她身旁緊挨着坐的淳哥兒,雖未再被吓哭,但也被吓得眨巴眨巴睫毛,睜着無辜的大眼茫然四看。
江春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将他推進身後蘭燕嬷嬷懷中。嬷嬷抱緊了孩子,動也不敢動一步。
而毫無防備的,門口就闖進來一個小黃門,不,其實也不該叫“小黃門”,只有年紀輕、品階低,甚至無品的小太監才叫小黃門。而眼前沖進門來的這位,雖穿着最低等的灰色內侍服,一樣的面白無須,但三十幾歲的面上卻是一副成熟的、精明的氣質……以及掩飾不住的悲傷與惶恐。
門口婆子唧唧喳喳叫着要攔住他,嘴裏罵罵咧咧着“你莫急,咱們宴還未散哩”。
窦憲見了他那身衣裳,還道是來讨彩頭的小太監,正要發火,不防見了他面貌,忙吓得抖了聲音巴結道:“林統管,不知林統管大駕光臨,皇後娘娘有何懿旨,你使個小黃門來就是了,大節下的,哪能麻煩了你親自來跑這一趟……”說着就要喚人給他上茶。
哪曉得那“林統管”眼角都不掃他一眼,徑直奔着正中央的窦老夫人與元芳而去。直到了二人近前,才哽咽着說:“老夫人,二郎君,大皇子……薨了。”
“啊!”——這是小秦氏的驚呼。
“甚?你說甚?大皇子怎了?”——這是反應不過來的糊塗蛋。
而丞芳與立芳兄弟兩個也是收了面上笑意,神色凝重起來。
江春忙不得多想,只注意着廳中祖孫二人。老夫人仍然說不出一個字來,微微張了嘴巴,眼珠渾濁得已經分不清黑白二睛了,只餘數行濁淚漱漱的往下淌。元芳過了最初的錯愕,只剩傷痛與擔憂,緊緊握了老人枯手。
林統管說過這麽一句,又湊近元芳耳旁,幾不可聞的說了句甚,然後江春就見元芳愈發掩飾不住的滿目傷痛,以及憤怒。
直到那位林統管匆匆來匆匆去後,花廳內衆人仍未反應過來。窦憲似懂非懂嘀咕着“大皇子怎就沒了”“皇後娘娘這是何意”“怎好端端個人說沒就沒了,今日還是中秋佳節”……
“滾!”
這是老夫人自聞了噩耗後說出的第一個字,冷靜而又崩潰。兩個背道而馳的詞用在此刻的老人家身上再合适不過。
窦憲難以置信的望着自己老娘,剛要張口反駁,小秦氏就知機的拽了拽他袖子,兩個庶子也在忙着給他使眼色。
元芳只厭惡的望着他,這位靠着老爹性命與妹子委屈,在東京城內耀武揚威了十幾年的安國公……有他這樣的當家人,窦家不亡才怪。
元芳歉意的望了江春一眼,對着門口的窦三使了個眼色。未待江春反應,窦三就進來說了句“春娘子這邊請”,順帶将淳哥兒也一道請走了。
衆人皆知老夫人“滾”字一出口,身子自是無事了的,江春亦不想在此時待在窦家,好似旁人家在辦喪事,而她還要去做客一般……她做不出來,只與窦三招呼過一聲,多的一句也未打聽,目不斜視就出了窦家門。
她知道,窦家與皇帝那場早就開始了的戰争,從今晚開始白熱化了,京城勢必要迎來一場腥風血雨了。
小小的卑微的她,甚也做不了,她甚至連大皇子死因都不知……她想做局外人,但她放不下元芳,元芳必将是這場戰争中沖鋒陷陣的頭一人,那是他身為窦家人的使命與驕傲。
她能做的只有默默祈禱,希望老天爺能站在委屈了的這一方,委屈了一輩子的鄧菊娘,不幸了半輩子的窦元芳,委屈了十幾年而今又喪子的窦淮娘。
老天爺令他們受了這多委屈,江春只得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老天爺不會再虧待他們了。
她渾渾噩噩的回了學裏,那裏還有未盡的熱鬧氣氛,少男少女們嬉笑玩樂着,不識愁滋味的談天說地,揮斥方遒,仿佛世間最美好的一切都已為他們所擁有……卻不知,在那高牆之內,一個女人,剛剛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兒子,一個處處受排擠的家族,剛剛失去了他們的“希望之星”!
江春再一次赤|裸裸的,體會到了這世界的殘酷與無情。
她麻木的洗漱過,書也不再翻一頁,躺床上卻又睡不着。元芳祖孫二人那副悲痛欲絕的表情,總在她腦內揮之不散,她怎睡得着?
她相信,今夜東京城內失眠的人不知凡幾。
但她實在精力有限,心內雖擔憂着元芳,卻也曉得他不是甚沖動無腦之流,至少目前這幾日是不會出意外的,想通了這一層,夜深了也就睡着了。半夜醒來,似是聽見了甚鐘聲一般,但又不真切,迷迷糊糊間又睡了過去。
翌日,她又早早起了,以為昨晚真響過鐘聲了,那就是全城皆知大皇子薨逝了。
誰知她試探着出了學館門,居然未受阻攔,上了朱雀大街,也未見甚不同之處,熙熙攘攘的買賣依然有條不紊的進行着。
直到用過早食,到了學舍,她也未從同窗面上看出甚來,總不能懵懵懂懂跑上去問人家“你知道大皇子薨了嗎”……好在不消好久,胡沁雪也來了學舍。
“春妹妹,這幾日咱們一處也不可去了,定要規規矩矩待學裏了。”她有些沮喪不能出門了。
江春裝作不解的樣子,她四處張望一番,見無人注意這邊,方壓低了聲音道:“昨晚,宮裏大皇子薨了!”
江春忍住心內複雜,望了眼周圍尚不知事的同窗們,沁雪誤以為她不信,輕聲道:“我昨晚歇在祖母院裏,亥時三刻被祖母房裏吵醒的,我三叔親口說的,準沒錯……他亦是那時才從宮內回來。”
亥時三刻胡叔溫才到家,而窦家的消息則是酉時初得的,中間這整整兩個時辰的功夫……可以做許多事了。
果然——“我在隔壁悄悄聽了兩耳朵,大皇子是近酉時才沒的,宮裏立時就封鎖了消息,一衆文武官員被困在宮裏……若非壽王求情,恐要在宮內過夜都不定哩!”
“只是……你說奇怪不奇怪,好端端的大皇子,只落馬了十日,怎說沒就沒了?不過皮外傷而已,哪有恁容易死人的……”說到後頭,她只将聲音壓在了嗓子眼兒。
江春覺着手心出了層汗。
怪不得昨晚見那太監既是統管太監,卻又着了小黃門衣裳,趕得匆匆忙忙,原是一出事就喬裝改扮跑來通風報信的。而官家将宮內封鎖了,就是不想外頭人曉得這消息……尤其是,窦家。
她未曾見過那位大皇子,只聽傳聞是個文韬武略的少年,宅心仁厚又不失果斷強硬,不止一衆新貴之家擁戴他,就是有幾家豪門大族,亦是看好他的。
江春未見過他高矮胖瘦,僅有的對他的認識皆是從同窗嘴裏聽來的,她甚至都未聽元芳或窦老夫人提過一次。但能得這般好名聲的少年,可能也是真的優秀了吧,好似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承載着多少人的希望。
她無法想象,窦淮娘這一夜是怎過的,窦家是怎過的,窦家與皇家這場戰争,注定了會是慘烈的魚死網破……除了盼着元芳好好的,全須全尾的活下來,她不知還能怎樣。
而就在用過午食後,她剛回到學舍,大皇子薨逝的消息終于在學裏散開,有說是落馬後情志抑郁而終的,有說是外傷調養不當本虛不固的,有說是誤食毒物而死的……不管怎說,太醫局裏的少男少女們,對于大皇子的死因議論始終停留在“直接死亡原因”的層面上,或許有陰謀論的,只是未說出口而已。
具體怎死的,自戕還是謀殺?原因為何?兇手何人……官家未給出個準話。
而流言蜚語、以訛傳訛的厲害,江春已經領教過了,她不想再從外人嘴裏知曉窦家之事,想着散學後總是能見着他的,屆時當面問他。
她以為,作為窦家人的他,定是知曉了原因。
待好容易熬到散學,等到太陽下山,她緊趕着去了迎客樓,直到天黑,也未等到元芳。
葉掌櫃也沒了前幾日的悠閑,連同着,那位走路帶風的老白也不見了。葉掌櫃的說法是“全聽相公吩咐”,答非所問。她想要再細問,但他一副沉痛着不欲多說的樣子,令她将要出口的話咽回了肚子。
她只得安慰自己,無論如何,總是能聽到消息的。
八月十六,江春未等到窦元芳,卻等來了宮裏說法,關于大皇子薨逝的說法。
原是大皇子自八月初六落馬後,調養不當,被身邊人縱着吃了酒,七八月份暑濕傷風最是難好,那酒食與暑濕混夾一處,蘊熱于內,反倒咳起來,咳出腥臭濃痰不少。窦皇後曉得後大發雷霆,責罵了幾句。
而那醇厚孩子,為了懲戒自己,居然就在露天院裏跪了大半夜,直到昏倒了才被扶起來,到了十五那日就發起熱來,前幾日內濕化熱,連着後頭的傷風化熱,咳得厲害,于宴上吃了些辛熱滋補之食,連着咳出幾大口青綠色的稠痰……咳着咳着就這麽沒了。
其實用江春的理解,就是傷風感冒與暑濕感冒夾雜,引起的肺部感染……可能是器官衰竭最終導致的死亡。
但她也知道,若只是傷風感冒引起的簡單的肺部感染,太醫局與醫官局恁多良醫名醫,不可能會控制不住,除非是一心尋死,不然不可能死于肺部感染。他還恁年輕,文韬武略,身強體壯,怎可能就耐不住了?正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他,怎可能就要尋死?
除非是有人動了手腳,而只要是當時封鎖了消息,後頭準備一番才來“公關”的,那都不是最真實的情況了,甚至與所謂的“真相”,早就差了十萬八千裏了。
尋常人的第一懷疑對象是楊貴妃,但江春總覺着事情不是恁簡單。
果然,才半日功夫,京裏關于楊貴妃殘害大皇子的消息就傳得沸沸揚揚,許多人是相信的。畢竟宮裏除了正宮皇後,就她份位最高,又有兩個即将成年的皇子傍身……沒了大皇子這位嫡長子作絆腳石,她就是最大的贏家。
果然,十七那日,聽聞官家就于宮闱之內訓斥了楊貴妃,而在朝堂上則罰了承恩公半年俸祿。這般不痛不癢的處罰,以窦家為首的新貴們自是不滿的,但下頭小老百姓哪管那些,仿佛就真的坐實了是楊氏一黨殘害皇嗣了。卻無人去深究……若真如此,可是罰得太輕太失真?
江春冷笑一聲,覺着這幾位做戲倒是做得全套。
八月十八,秋天也算過了一半了,江春不知金江是甚光景,但大體也能猜到怕是開始打谷子了吧,地裏包谷也能收了吧。而在汴京,十八這一日的中午,她剛用完午食回來,就聽了個令她心驚的消息。
皇後娘娘“懷執怨怼,數違教令”,于殿前失儀,念其喪子之痛,于宮務疏忽上暫可不究,收回其金玺,以觀後效。
沒了金玺,這皇後之位也算擺設了。
江春不知窦淮娘到底如何“不賢”,如何“失儀”了,官家居然決絕至此,好似剛死了的兒子是她一人的,與他這位父親無關。
天家無情,果然不是她能想象的。
當然,這一日,她也未見到元芳。
準确的說,是接下來十幾日,她都未曾再見到窦元芳。随着窦皇後被收回金玺,京內局勢仿佛一夜之間緊張起來,皇城兵馬司将全城戒嚴了,借着由頭今日搜捕甚“要犯”,明日捉拿“細作”的,持續了百年來的“夜市”也被取消了,天一黑就宵禁。
那皇城兵馬司是直接掌握在皇帝手中的,他們在搜“要犯”,江春第一反應就是元芳又怎了,将她生生急出滿嘴的火炮,直到下午尋了由頭特意出去過一趟,才曉得這次捉拿的真是遼國細作,與元芳無關。
因着趙學錄特意交代過衆生,若無必須事宜,還是莫出門的好。她已連着十幾日未得出門了,好容易出來一次見了素來門庭若市,座無虛席的迎客樓,居然也沒幾個人了,青天白日的街面上行人亦不多。
這是又生了甚她不知的事?
按理說,汴京若真有大事發生,學裏應該是會有消息的,但她日日拉了胡沁雪四處交游,也未聽見甚大事,頂多就是官家給已逝的大皇子追封了“景東王”罷了。
江春不知旁人怎想這“景東王”的名頭,或許定會有人覺着是榮耀罷,但江春相信,窦家人也會如她一般覺着這三字滿滿的諷刺與屈辱。
概因趙德芳之後,數代官家在登基前的封號,六個裏頭有三個是“景東王”,剩下三個就是早已欽定好的太子了。現今官家未登基前也是得過這封號的……在許多人眼中,這封號含金量不亞于“太子”了。
他現在将這不亞于太子的封號追封給了剛死的兒子,就是在明晃晃的向窦家挑釁:看吧,我大兒子,你們的好外孫,在朕心目中就是比不上太子,他到死也只能得個屈居太子之下的位子。
學裏衆人議論紛紛,江春冷靜的望着少男少女們不識愁滋味,他們更多是在感慨官家的宅心仁厚,惋惜大皇子的英年早逝,都說“若大皇子健在,說不定就能得承大統了”……江春只能苦笑着搖搖頭。
大皇子雖得追封了個王位,但尚未成婚,膝下空虛,無人扶靈守孝的,又不是帝後之尊,亦無全城哀悼、舉國皆悲的尊榮,只過了喪禮就漸漸淡下去。
直到進了九月份,關于大皇子薨逝的議論才漸漸平息下去,皇城兵馬司對全城的戒嚴也解除了,宵禁雖然取消了,但夜市卻是再也不複往日熱鬧。
老百姓歷來對這些大事是最有敏感預見的,就如海嘯地震來臨之前,最先“拖家帶口逃命”的總是蝼蟻畜生……就算是有再多的銀錢可掙,大家都只留家觀望。
學裏仍然不好出去,江春也不知窦家情況,只重新繳了夥食銀子,在學裏吃起寡淡的飯食,表面安安分分,內心卻如熱鍋上螞蟻般的度日如年。
每日都盼着能有消息,又怕是壞消息……倒是還不如沒消息,可算作好消息了。
終于,在九月十六散了午學後,有個小丫頭在門口道尋她,她有預感怕是元芳在等她,忙不疊的就跟了出去,果然走過七彎八拐後,終于在另一個她未曾見過的普通院子裏,見到了窦元芳。
憔悴的窦元芳。
他仍穿着那身绛紫色衣裳,一樣的高高瘦瘦,或者說更瘦了,若非肩腰架子還在,定是撐不起那身衣裳的。江春剛要問為何一整個月都見不着人,葉掌櫃也不與她說實話,見了他眼裏掩飾不住的疲憊,只覺心軟異常,要出口的話轉了個彎。
“窦叔父,最近可還好?”問完又覺得是廢話,滿東京城的人都曉得窦家這一個月不好過,尤其是他這棵頂梁柱了。
為了補救,她又問“窦家祖母可好?”
元芳只長長嘆了口氣,未直接回答她問題。
江春眼巴巴望着他,只覺那口氣長得仿佛沒了盡頭,就似過了一個秋天般,連帶着她也覺得累起來,抑制不住的想要打個呵欠。
“怎麽又叫叔父了?”
嗯?
江春懵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想起中秋那日,窦老夫人叫她改了口喚他“哥哥”……這都多久的事了,經了提心吊膽的一個月,她哪裏還想得起來?
他……倒是記性好。
她不好再開口,總覺着這時候無論自己說什麽,都彌補不了窦家人的心痛,做不了感同身受,只能盡量不惹人煩了……就只靜靜在他對面站住。
元芳卻是看了她一眼,見她不開口。
他沉默片刻,又看了她一眼,仍然不見她開口。
再看一眼,江春終于發覺他不對勁了,這是在看我做甚?她低頭将裙子打量了一遍,也未見任何不妥。
“為何不喚我‘哥哥’了?”
……
江春哭笑不得。
都這時候了,他還有心思糾結個稱呼問題,是他已經胸有成竹了?還是心太大?
江春擡頭看他眼睛,見眉心川字紋愈發明顯了,想到她聽過的那些“命理之說”,安慰道:“元芳哥哥切莫憂心太過,上天不會虧待窦家,不會虧待你的。”
為了表達決心,她又定定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道:“若有我能幫上忙的,你一定要說。”
果然,他眼裏就慢慢溢出了絲絲笑意,也是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江春被她看得不自在,微微側過眼目,将視線落在他鬓角……卻如遭雷擊。
他平時梳得一絲不茍的鬓角,現在居然有了縷縷銀霜!
她不相信自己眼睛,他才三十歲不到,怎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