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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反撲

翌日,江春習慣性的又早早醒了,一夜都未好睡,不停穿梭于各種夢境中,一會兒王家箐,一會兒金江,一會兒又是東京城,喜怒哀樂早已不知……醒來想要回想夢境,卻又甚也記不起來。

今日天色亮得格外早,明亮的天光從窗外透進來,江春使勁揉揉眼睛,胡沁雪不在,暗怪自己睡太沉了,看這天色,怕是已辰時二刻了,連晨課都趕不上了!

她急急忙忙随意洗漱一把,只覺着今日天氣異常的冷,才倒出來的熱水,片刻功夫就冷了。

好容易開了學寝門,樓裏一股寒風只往脖子裏鑽。待出了門,見着外頭銀裝素裹的世界,才知是下雪了。她活了兩輩子第一次見過真正的“雪”。

這輩子在金江四年是從未下過雪的,“上輩子”亦只見過稍微飄了幾片雪花,似這般積起厚厚一層的卻是第一次。

她有點興奮,拉起領子,盡量将脖子縮進衣裳裏頭,厚底的布鞋踩在潔白無瑕的雪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只覺着連日來的緊張都緩解了許多。

待進了學舍,同窗到的還不多,皆縮着手腳靜靜安坐。自從官家驚馬後,京裏局勢也随着冬月的天氣般冷冽肅殺起來,少男少女們早沒了往日“指點江山”的熱情,大家心知今年的年關怕是不好過了。

同樣的,待鐘聲響過,夫子進了學舍,衆人才勉強打起精神,聽起課來。

“傷寒,脈微而厥,至七八日,膚冷,其人躁,無暫安時者,此為藏厥,非為蛔厥也。”說的是傷寒厥陰病時,有一種與蛔厥證極為相似的病症,名“髒厥”。

江春上輩子未曾遇到過真正的髒厥證,畢竟後世醫療條件發達,若真四肢冰冷昏死過去了,基本都是打120入搶救室了,哪有機會上中醫?但她自己雖未親眼見過,卻是曉得這病證的,且髒厥與蛔厥的區別也分外明顯。

“蛔厥者其人當吐蛔,令病者靜,而複時煩,此為藏寒。蛔上入膈,故煩,須臾複止,得食而嘔,又煩者,蛔聞食臭出,其人當自吐蛔。”老夫子搖頭晃腦念念有詞,江春|心內又跟着過了一遍,這些都是她提前背誦過的經文了。

說的是蛔厥有個明顯的症狀就是“吐蛔”。莫以為後世生活、衛生條件改善,不會再有人吐蛔蟲了。以前大三暑假,跟着帶教老師下鄉義診時,她倒是聽過一例。

那是個八|九歲的半大孩子了,皮膚黝黑,四肢幹瘦而細,時常肚臍周圍肚痛,農村醫療條件有限,自己解大便解出七八公分長的蛔蟲來,家長被吓得半死,請了神婆喝過符水,非但未将那“蟲神”壓下去,半夜居然吐出兩條“大蟲子”來……

張仲景早在兩千年前就說過了——“蛔厥者,烏梅丸主之”。那次的帶教老師是純中醫出身,嘴裏“仲景用細辛桂,人參附子椒姜繼,黃連黃柏及當歸,溫髒安蛔寒厥劑”的念叨着,直接開了烏梅丸并兩樣驅蟲藥與他,變丸為湯。

果然半個月後,待暑期醫療實踐隊準備離開時,那少年提了一籃子山葡萄來感謝衆人,道藥後肚子再未痛過,還解出了好幾條一動不動的蛔蟲來……那是被麻痹了。

這時代的烏梅丸是真正的丸藥,江春以前在熟藥所時學過制作工藝,先将所需的細辛、幹姜等十味藥搗碎成末備用。再将用醋浸漬過一天一夜的烏梅去核,置于米下蒸煮,待米熟取出烏梅搗碎成泥,加蜂蜜,與那早備好的粉末相和,放研臼中舂搗均勻,最後用手捏成梧桐子大的丸藥即可。

似家中正長身體的軍哥兒幾兄弟,常備着這丸藥倒是不錯。

想着想着,這學也就散了,現都學到厥陰病了,課程已近尾聲,沒幾日就要年試,這次年試關系着日後能否升上內舍班,能否考上翰林院醫官局,衆人無不重視。就是胡沁雪與徐紹也憂心,幾人只随意用了午食就回學舍溫習功課。

不想,才到學舍,就聽一片“嗡嗡”聲,似是在小聲議論着甚,江春|心內暗叫“不妙”:難道是又生了事?

三人對視一眼,慢慢坐下,與徐紹同桌的男學生就小聲問起來:“嗨,聽說了不曾?”

見三人搖頭不知,他才有些自得道:“安國公府遭殃了!”

雖早有準備,但江春還是心驚了一把!甚叫“遭殃”?窦家對上皇帝還未來得及動手,這是被皇帝“先下手為強”了?不,準确來說,這算趙阚的反撲。

“窦家的國公府爵位被撸了……前幾日楊家才着了這麽一遭,今日就輪到窦家了。”見衆人沉默着不出聲,他頗為得意,明知故問道:“你們可知是何因緣?”

也不待衆人回答,他又藏不住話,自顧自愈發小聲的說起來:“聽說是查出二皇子與三皇子之死和他們家有關哩!聽聞當日引得二皇子溺水的宮娥還是三皇子身邊人慫恿着買通的,那慫恿者又是何人?正是以前在中宮做過幾日掃撒的小內監……啧啧啧,這棋子用得好,一石二鳥!”

江春不由自主反駁道:“這可不好說罷,若只做過幾日掃撒太監,哪裏就能與窦家扯上幹系了?”

胡沁雪是個粗心的,覺得江春懷疑的也有理,跟着點點頭。

那少年好容易告了他們這大個消息,居然還被質疑,有些不樂意道:“嗨,哪個曉得?外頭都這般傳,又不是我空口白牙亂說的……你們不信就罷,等着瞧他們下場就是!”

三人沉默,“下場”兩字聽得不太舒服。

那少年卻又感慨起來:“唉,罪妃楊氏被打入冷宮,承恩公府說沒就沒了,如今窦家……也不知窦皇後會如何,若不是大皇子沒了,說不定都作上太子了……可憐,可惜!”

衆人都有同感:一切的荒唐變故皆是從大皇子薨逝開始的。

其實江春也明白,大皇子薨逝只是個□□而已,罪魁禍首還是那皇帝。窦家與他的對立,是一開始就注定了的,這場悄無聲息的戰争早在他遲遲不立太子、騎驢找馬之時就開始了。本來,七個兒子成年了四個,他也年近不惑了,若能早立太子,定下儲君,将他日日帶身旁,朝着帝王方向教養,其他兒子該封王的封王,該就藩的就藩……日日挂一塊肥肉在天生的食肉動物眼前,吃飽了它雖不餓,但日日被肥肉晃得眼花,就是只病貓也會變老虎的,哪有不觊觎的道理?

在家事上,若他早日将這塊肥肉收了,觊觎少了,争鬥就少,大皇子能好端端活着,窦淮娘能與他一條心,籠絡住窦家,其他皇子也各自安好。

國事上,他對新舊兩黨争鬥睜只眼閉只眼就是在無聲的縱容,果然越是縱容胃口越大……三個兒子的死亡,其實也就是兩黨博弈的後果。

不知他午夜夢回之時,可會後悔自己一手将三個兒子送上了黃泉路?

“連窦叔父家都被奪了爵,果真世事難料吶!當年風光無兩的安國公家……誰能料到能有今日?也不知窦家衆人會落得何等下場,楊家都被發配西北了。”胡沁雪感慨了一句。

當年窦元芳在胡家,江春雖未親眼得見,但聽聞沁雪轉述的,人人将他奉為上賓,張氏與“班花”林淑茵一口一個“元芳賢侄”“元芳哥哥”的奉承,胡叔溫為着能與他稱兄道弟使了幾多手段,就是胡老夫人也将他作胡家的參天大樹。

現在……胡家早早就敏銳地與他撇幹淨了關系。

江春明白,這是政客的慣常風格,她也沒立場諷刺人家,只壓住砰砰直跳的心口,随意“嗯”了一聲。奪爵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窦皇後會被如何處置,窦家衆人會如何,這才是她憂心的。

她只覺心內既不安,又煩悶,艱難的熬過午學,不知元芳與窦老夫人如何了,思來想去,還是打算到藏了淳哥兒的院子去問問窦二,他比窦三窦四本事,定能告訴她的。

但剛出了學門,将将踏上朱雀大街,又覺出不妥來:自己這般懵懵懂懂尋過去,若被人覺出異常了怎辦?現在淳哥兒最重要,她不可暴露了他!

只得就在街上慢慢走着,尋思着這東京城人多口雜,此等大事定已傳開來了,她去人流密集處說不定也能探聽來。

事不宜遲,心裏想着,腳就往東市去。

東市酒樓茶館林立,她不好去迎客樓,既窦老夫人已想到了葉掌櫃會有暴露的可能性,她就要想方設法與他撇清幹系……總之得保住淳哥兒。

她進了家門面裝潢不差的茶樓,放眼一望,大廳裏與她一般的年輕娘子不少,婦人也有幾個,也倒是不算突兀。江春也就未去雅間,只點了壺頂便宜的茉莉花茶,在大廳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慢慢喝着茶水。

果然,城裏生了這般大的事,衆人哪有不議論的。且現還未到晚食時辰,那些閑漢也不忙着去吃飯,倒是聽了好幾耳朵。

“早朝時候,還有司禮太監傳話,道官家龍體抱恙哩,衆大官人都一一散了。似那禮部的胡大人,都還未到家哩,官家奪爵的聖旨就先他們一步到了安國公府……啊呸呸呸,是窦家。”

“你小子倒是激靈,甭管人家是窦家還是安國公府,能與你有半文錢關系?輪得到你來撇清?”

衆人大笑。

“別啊,應二哥,我小|姨子她大姑姐可是在那府裏做事哩,他們要還是國公府,那我王六走出去也是有國公府罩着的人物,他家現成了平頭百姓……啧啧啧,我王六,可就是個再無處依靠的潑皮了!”

衆人又大笑,指着他笑罵了幾句,吃了幾口茶水瓜子兒,小二樂悠悠的上來加水,還不時問“有哪個要豬耳朵的”“哪個要豬頭肉的”招呼起來……吃瓜群衆倒是不嫌事兒大。

“嗨,可莫說甚罩不罩的了,剛都抄家查辦了!”門口急急進來個漢子接口道。

江春大驚——抄家查辦?!

衆吃瓜群衆卻是來了興致,紛紛圍攏那漢子問:“劉大郎,這是怎說?怎還抄家了?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莫非還親眼所見了?”

那漢子大搖大擺推開衆人,想要尋個坐處,大廳裏卻是男男女女的坐了不少,每桌不下三個人。眼睛掃了一圈,只江春那桌她獨自個坐,忙兩步過去,大咧咧就坐她對面。

江春垂了眸,慢慢喝了口茶水。

“我劉大雖未親眼得見,但也不遠了。我小舅子識得人在皇城兵馬司哩,道奪爵聖旨才下了,宮裏內侍剛将那世襲的丹書鐵券、國公爺的印鑒收走,兵馬司的人就殺到了!”

衆人“嚯”一聲呼出口來。

官家這速度,倒是出乎意料,似那楊家可都是頭一日奪爵,後頭又連着審訊了幾日,人證物證落實了,才開始抄家查辦的!這窦家倒是好,前腳剛奪了爵,後腳就來抄家……怕還有抓人罷?

果然,那“劉大郎”也不賣關子,張口就道:“嗨,你們可莫不信,還真是就去抓人了!”

江春|心內一緊。

那窦家全都被一鍋端了?一旦進了大牢,能不能活着出來還得另說,只要進去了,人證物證全憑旁人一句話,還如何翻身?

“怎就去抓人了?這般着急?”

“嗨,哪個曉得,怕是防着有甚漏網之魚罷!”有個吊兒郎當的閑漢開了口。

江春聽到“漏網之魚”四字,又緊了緊脊背。

果然,“掌握第一手消息”的漢子又開了口,笑罵道:“你倒是清楚!還真被你說中了。你們道官家這般神速定是将窦家一鍋端了罷?哪知卻還是晚了一步哩!府裏只個老婦在!”

“嚯!怎會?那府裏不是四世同堂麽?怎才有個老婦?”

那漢子慢慢吃了一口茶,才壓低了聲音道:“我只與你們說,咱們幾個相熟的随意說過也就說過了,可莫再流傳出去。我小舅子道,那兵馬司的人才到窦府,直奔雲麾将軍院裏去,卻是一個人也沒找到哩!”看來真是沖着元芳去的。

那他這算是“逃脫”了?江春松了口氣。

“跑得了兒子,跑不了老子,那公爺呢?”

“嗨!莫提了!這才是個大笑話哩!那窦公爺,咱們也知他名諱一個‘憲’,日日被旁人叫‘窦憲’……今日官家奪爵的聖旨方下,兵馬司的人還未進得府去呢,那位好公爺就吓尿了褲子,據說兜着一褲裆屎尿領着一窩小妾兒子,哭着求着要回張家去!”

有幾個聽聞了堂堂國公爺居然這副慫樣,早嗤笑開來,有那不明“哪個張家”“如何回張家去”的,就問開來,江春卻是曉得的。

窦憲,不,張憲那糊塗蛋,說他糊塗吧,關鍵時刻他還有兩分“急智”,他确實本就不是窦家血脈,只要翰林張家還接受他,他要回去也易如反掌。就如那楊家一般,外姓媳婦,上頭都會放她們一馬,他于窦家,也算是個外姓人了。

“只是,那窦憲不是上了窦家族譜?哪有國公爺的福氣他享了,出了事就拍拍屁|股回張家去的道理?”衆人覺着有理,紛紛附和。

“可不是?我也着實想不通哩,他那小妾兒子還道要求見上頭,有重要證物呈上哩!怕不是個好的!”

江春第一反應就是窦丞芳,難道他手中有甚保命符或是把柄不成?定不是甚好事,她暫且先不分心想這茬,繼續豎了耳朵聽消息。

“這雲麾将軍的老子要撇了他跑了也就罷了,居然連他兒子也未逮到呢,兵馬司恨不得将窦府翻出個底朝天來,也未找到那小崽子,你說玄不玄?”

“嗨!不就個小兒,哪有找不着的道理,爹家不在,那就去娘家找呗!”

“這倒是,不定被大理那家送走了呢……說不定這東京到大理一路都設了不知幾多路障關卡哩,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了!”幾個漢子紛紛點頭應和。

“我呸!可莫不懂裝懂了!這小崽子可是非得找着不可哩!今日兵馬司的人在窦家掘地三尺,也未找到幾根|毛哩!據說,就連那桌上供奉的白玉觀音都是贗品,除了幾張金絲楠木床,幾樣惹眼的大擺件,其他值錢物件兒全沒了!”

衆人張口結舌,今日争着去抄家的都以為是肥差跑不了了,趁人不備偷摸點小東小西也能撈一筆……哪曉得卻是個空殼子!

但鄧菊娘的“富”卻是衆人皆知的,哪個沒聽說官家還向她借了三十萬銀錢?現在說沒就沒了,任誰也不會信的。

“是哩是哩,那小崽子定是攜了萬貫家財逃出生天了!唉,可惜了那副身家,若查抄出來,咱們也能瞧瞧熱鬧……”

“我呸,你這是想要過過眼瘾罷?反正咱們這輩子也摸不着那好東西,看看也能解解饞不是?”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着說着就歪到了八卦鄧菊娘到底有多少財富上去了。江春眼見也無甚有用消息,肚裏也灌了滿滿一壺茶水,給了茶錢就自己走了。

途經又重新賓客盈門的迎客樓,江春亦只目不斜視的走過。只要窦元芳跑出去了,那窦家就是還有希望,她一定要藏住淳哥兒那小尾巴……以及鄧菊娘一輩子的財富。

雖挂念那小包子,但她曉得,現正是滿城搜捕窦家人的時刻,她只得忍了念想,慢慢走着回了學寝。

翌日,窦家被抄家的事學舍裏也傳開了,除了與昨日一般的窦元芳父子兩個不知所蹤,還外加一個“笑話”——窦憲,不,張憲自請從窦家族譜除名。

也不知他何時請動了翰林張家,那張家老祖母與翰林哭求到官家跟前去,道當年鄧菊娘蛇蠍心腸,硬生生惹得他們父子分離,天倫難享……現如今得蒙官家明察秋毫,令鄧菊娘那毒婦現了原型,定要将張憲從窦家族譜脫離出去。

直到此時,江春才知,原來窦丞芳将當年他扯窦元芳虎皮,迫得弘文館館長與縣太爺放個匿喪不報的學子升學試的事情捅出來了。官家正愁元芳身上罪名不夠呢,聽聞此事倒是眼睛一亮。

張憲父子幾個将楊留芳送上做人證,又僞造了一封他的親筆書信,父兄幾個親手給他捧上了一頂“徇私舞弊”“以權謀私”的帽子,有會瞧眼色的禦史就又上綱上線,将這罪名升級為“不忠不孝”“狼子野心”。

一時之間,滿東京城都在流傳着窦元芳的“罪名”,甚“不忠不孝”“狼子野心”也就罷了,本就是欲加之罪患無辭,江春明白這是“牆倒衆人推”的結局而已。

但甚“鐵石心腸,利欲熏心,不顧妻子臨盆在即還好大喜功”,這卻是指鹿為馬,颠倒黑白了。當年黨項人蠢|蠢|欲|動,在邊境燒殺搶掠,朝中無一人敢往西北去,他顧不上妻兒老小,自動請纓去出生入死,現今反倒成他罪名了?

試問,若沒他的舍生忘死,哪來這數年的安樂日子?西北門戶一破,哪來的東京繁華?但民衆是最易被洗腦的,上頭說甚,他們就跟着應“是”。他們哪裏記得窦家的樂善好施、功德仁義?哪裏還記得元芳的赫赫戰功?一時間,窦家名聲,窦家元芳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那般偉男子成了這副模樣,江春只覺心酸,他流血流汗無人知,一朝落難,安樂窩裏指手畫腳添油加醋的倒不少。

她的心亦如這雪天一般,寒冷至極,但她同時又堅信,元芳定是能撐過去的,他總有一日會身披戰甲、光芒萬丈、堂堂正正的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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