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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花開

終于,到了年底,捷報傳回東京城。

遼人大部已被窦元芳與劉家軍擊退,從山西往東,大宋朝收回了被遼人盤踞了兩百年的武州、新州、妫州、儒州、順州五州,只餘檀州也是指日可待之事。

真乃可喜可賀!

朝中衆人士氣大振,将窦元芳誇成了戰神般的人物,再無人提及他曾被趙阚打成全國通緝的“亂臣賊子”。

不少後宅婦人不顧年關将至,紛紛往窦府來走動,淮娘也給窦家賞下了不少金銀錦羅,就是窦十三未出世的孩子,也得了淮娘一柄玉如意,一把紅寶石璎珞項圈……只有鄧菊娘知曉,那項圈曾是已逝的大皇子戴過的。

因着孩子爹的關系,這個還未出生的孩子便得了窦淮娘的喜愛。

而窦家收到的信上,只道元芳放心不下趁亂逃走的遼人首領耶律宏,又領着人追到檀州地界去了。

江春這顆心又無法安定下來。若窦元芳能将遼人首領擒獲,接下來至少十年都可以得個安寧了,他們可以不再受這離別之苦,上萬的邊民可以不再受遼人侵擾……為了“大家”的安居樂業,他們這“小家”的團圓只能先緩一緩了。

江春能說服自己緩一緩,她肚裏的孩子卻是等不得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她預産期就在這幾日了,上輩子看多了各種在馬路上公交車上廁所裏生孩子的新聞,她哪裏也不敢去,只每日按時運動胎教。

高氏、王氏與蘇氏早早的就被祖母請進府來,文哥兒幾個小的也跟着來做客,可把淳哥兒樂壞了,正好請的先生放了他的假……幾個小兒在府裏上蹿下跳,哪裏有間閑屋,哪裏有個假山洞,都被他們鑽完了。

窦祖母瞧着淳哥兒見了泥土裏的地龍也不怕了,自己用手捏住拿去喂貓,惹得伺候的丫頭都大睜着眼驚呼,他居然還敢故意拿去她們眼前吓人……覺着全是文哥兒幾兄弟的功勞,又給了他們不少好東西家去。

江春的肚子就在衆人笑鬧間發作起來。

先是隐隐約約的痛,她曉得怕是小家夥迫不及待要出來了,忙自己扶着牆回了屋,監督着丫頭将剪刀、包布、紗布高溫消過毒。感覺肚子疼得越來越明顯了,她才與幾位老人說,慌得衆人寸步不離守着她。

只是小家夥太調皮,痛過那一陣又沒反應了。

王氏就松了口氣,勸道:“還早着哩!咱們先用午食,等着他們就是了,倆小子還要再睡一晌才出來哩!”一副篤定會生雙胞胎兒子的語氣。

窦祖母見江春皺着眉頭……怕是心內不樂罷?忙安慰她:“春兒莫憂心,甭論生兒子還是閨女,待長大些就讓元芳教他打一套拳,出了門去任是誰也不敢欺負……”

江春想到個穿花裙子的小丫頭一拳打倒小夥伴的形象來,到時若真是個閨女,那找姑爺可就成問題了……嗯,若是個兒子,那定是打遍小夥伴無敵手了!

她一直羨慕胡沁雪與高勝男的性子,那是衣食無憂、親人疼愛的女孩子該有的模樣。至于孩子要學什麽,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不論是小姑娘好武藝,還是小夥子愛女紅,她都支持……頂多到時候她這個做媽的多為親事奔走罷了。

才想着,肚子又痛起來,江春深吸氣——呼氣,慢慢的一面适應着,一面說話轉移注意力。

也就一個時辰的功夫,疼痛間隔時間就短了,一會兒痛一陣,一會兒痛一陣的,衆人忙将她攙扶上床。

才躺下半個時辰不到,已經痛得分不清頻率來了。

痛得迷迷糊糊的江春,也聽不清屋子外頭吵嚷什麽,連門被大力推開了也不知,只閉着眼睛,咬了牙,盡量不耗氣的慢慢熬着,實在痛得受不了了,才睜開眼來瞧床頂。

這床還是去年成婚時的喜床,頂上紅綢繡金牡丹的花紋還清晰可見,她每晚一個人躺着無聊時,就會數上頭的金牡丹,從床尾到床頭,大的有四朵,小的六朵半,還有一朵藏在葉子下,只露出個兩個半片的花瓣來。

看吧,她将哪裏有朵花,哪裏有片葉兒都刻在腦子裏了,窦元芳那王八蛋還沒回來!

唉!

江春嘆了口氣,前世這樣的“喪偶式”媽媽她也見過,沒想到這輩子就親身體會一回了……突然,肚子又是一陣劇痛,已分不清是肚子往下哪一處痛了,只覺着整個人被強行分成兩半……在這一瞬間,江春發誓,她再也不生孩子了!

再也不生了!

突然,她緊抓着床側的手,就被人輕輕掰開,又緊緊握住。

那是一雙幹燥的大手,結實而有力,自己汗濕了的爪子被他包在裏面……那是一種熟悉的安全感。

江春睜開眼,見床沿蹲了個頭發胡子分不清的男人,面上灰撲撲的貼着一層……雙眼明亮而有神,正是窦元芳。

他終于趕回來了!

上次她收到的信,說的是一擒到耶律宏就往家趕,争取趕上孩子出生……江春本不抱希望的,沒想到,他還真的趕回來了!

此時的江春,只覺面上又涼又熱,涼的是淚水,澆在火燙的面龐上,讓她又迷糊又清醒,整個人的感覺似是分外明顯,又似稀裏糊塗……複雜又矛盾的感覺。

孩子爹回來了,也不知是孩子感受到她爹的存在,還是孩子娘得了鼓勵,生出使不完的力氣來……接下來一個時辰不到的功夫裏,江春順利的生下一個小姑娘來。

王氏與産婆等了會兒,不顧江春疼得龇牙咧嘴,在她腹部按了一圈,除了排出個胎盤來,再也沒有孩子了。

衆人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原以為會是雙胞胎的大肚子,結果……只是一個小胖妞。

日後幾十年,江春回憶起來,都覺着那一天的閨女真是令人難以直視——太!胖!了!

不說她生她受了多少罪,就是那胖得一個拳頭有旁的寶貝兩個大的體型,江春都不忍直視!

窦祖母激動的讓阿陽與接生婆子稱過,居然有八斤二兩!八斤二兩!喜得老人家見牙不見眼,這麽個大胖孫女,再也不消似淳哥兒一般日日藥罐子泡着了!

高氏也歡喜,反正春兒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再生。

江春見過的武哥兒斌哥兒兩兄弟和小皇子蟬哥兒,甫一出生都是皺巴巴的紅猴子,只有她閨女,不紅也不怎皺,胎發黑黝黝的,半日後眼睛一睜開,似水汪汪的黑葡萄……除了太胖,倒是挺漂亮的。

只是可憐她了,當時生的時候太費力,被産婆用剪刀剪了一剪,産後二三日排便簡直要命了。

當然,這只是她“苦日子”的冰山一角。

府裏早就找好三個奶嬷嬷了,小胖妞才聲氣洪亮的哭過一場,被乳母接過去,三個婦人換了個遍,誰的奶她都不吃,這時代又沒奶粉,大戶人家的婦人不興親自喂孩子……可憐江春實在看不過意,忍着身上疼痛接過去,想要給她喂兩次,僥幸想着喂兩次,或許就會自己吃旁人的了。

但她是初産婦,年紀又小,乳管未通,小胖妞閉着眼使勁吸了一會兒,啥也吸不到,又哇哇大哭起來。

衆人看得不知所措。

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孩子。

好在江春是學醫的,覺着身下出血不多了,忙讓珍珠去給她用路路通與王不留行熬了兩碗湯來,忍着身上疼痛,喚了幾口氣才吃下去。

元芳在旁看得心疼,但一看到自家閨女那一動一動的小嘴巴,也只得忍了,緊緊握住妻子的手,盼着這湯水能有用。

但是,才吃下去,跑了兩趟淨房,江春胸脯倒是漲得難受,抱過小胖妞來吸了兩口……又被“哄”了一次的胖妞閉着眼哇哇大哭。

這回,江春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時代沒有吸奶器,只剩兩個人工法子了——要麽用手按,要麽用嘴吸!

她不想走最後一條路啊!

好在上天聽見了她的祈求,窦祖母找來的嬷嬷裏,有個會些手法的,其他人全退了出去,留下她給江春催乳。

屋外衆人,只僵着臉聽屋內“嗯嗯啊啊哦哦”的嚎叫聲,紛紛捏了把汗。

好在按摩起效了,江春痛得眼淚汪汪好大會兒,終于給小胖妞換來了第一頓糧食。

當然,她的“苦日子”也才剛開始而已。

因小胖妞生得臉蛋兒圓圓,白胖似湯圓,又是元宵佳節出生的孩子,恰巧她父親也在這日趕到家,一家子團團圓圓,窦祖母給她取名“圓姐兒”。王氏說不如叫“八斤”,她那出生體重,在這時代可是少有了,不是一般的吉利。

蘇外婆吃齋念佛好幾年,十五這一日是持素之日,佛光普照,最是祥瑞不過,不如就叫“十五”罷。

江春只沉浸在“我閨女終于有糧食吃了”的喜悅裏,窦元芳則是覺着小名兒而已,叫啥都行,況且長輩的心意拂了哪個也不好……于是,小胖妞的小名就這麽亂七八糟混叫着。

洗三禮上,窦淮娘領着蟬哥兒親自來了,見了那胖得小嘴巴窩成一團的侄孫女,也是笑得前仰後合,逗着他們道:“我窦家還從未出過這般胖的孩子呢!”

可不是?江春孕期長的體重,大部分都長胖妞身上去了,她自己卻沒胖多少,窦元芳看着都心疼,夜了哄着嬌妻道:“辛苦乖乖了,這幾年咱們都不生了!”

江春“噗嗤”一樂,心裏暗道“以後都再不生了才對”,嘴上問他:“你喚我也‘乖乖’,昨日哄你閨女也是‘乖乖’……我們倆到底哪個才是你的乖乖?”

元芳一本正經望着她道:“你娘倆都是。”

江春被他正正經經的樣子看得羞紅了臉,罵了句:“不害臊!日後你喊一聲‘乖乖’,咱倆都回過頭來,那可丢人哩!”

元芳想到那情形,自己也笑起來,舒展着眉目,将嘴巴湊近嬌妻耳旁,輕聲說了句:“你不是說只有在床榻之上我才可那般喚你?”聞見妻子身上久違了的氣息,曠了一年的身子也開始火熱起來。

江春見他這樣子,忙将他推開,紅着臉道:“去去去,我還沒出月子哩!”

窦元芳有些懊惱,但立馬又亮着眼睛問:“出月子?那就是二月十五?”

江春大窘,她只是随口一說而已,他倒好,就順着杆子往上爬了!

夫妻情趣暫且不表,江春的煩惱又來了。

每日看着吃得飽飽的打奶嗝的小丫頭,江春都仿佛看到了上輩子胖成球的自己——胖都是有原因的啊!

旁人家的孩子,吃飽了哭兩聲,餓了哭兩聲,困了哭兩聲,醒了哭兩聲,拉了尿了哭兩聲……而她的孩子,吃飽就睡,睡醒就吃,一睡下去連身都不翻個,吭也不吭一聲……就這樣的孩子,不長胖才怪哩!

就是留姐兒見了也問她:“春姨,妹妹怎這般胖?你看,胖得嘴巴都沒了!可還怎吃東西啊?”

高氏倒是寬慰她:“你莫覺着孩子胖,待斷了奶,下了奶膘去,有你心疼的。”

洗三禮上,京內婦人不知來了多少,旁人家都是“你瞧我這大胖孫子”。輪到這兒,則是窦祖母緊緊抱着白胖團子炫耀“你瞧我這大胖孫女,生得多好!”

江春聽了恨不得用被子捂了臉去!

看着小胖妞還未出月子又胖了一截兒的小身子,以及睡成一片平板的後腦勺,江春想要每日裏給她少吃些,多逗着她玩玩,少睡一會兒。

可這丫頭一到了飯點就張着大眼睛咕嚕嚕的找她,找着了也不哭不鬧,只蠕動着圓溜溜窩成一團的小嘴巴……看得她心都化了,哪裏還想得起來要給她少吃少睡了?

就是窦元芳亦拿她無法。

生淳哥兒時他不在,不知婦人生産的艱難,待見識了一個母親的千辛萬苦,曉得生命的來之不易,哪裏還舍得為難她嫌她胖?只盡着滿足她罷了。

小丫頭一天一個樣的長,早上上朝走時一個樣,下了朝家來一看,只覺又變了樣。想到家裏那見風長的小家夥,窦元芳每日裏表情暖化不少,高烨忍不住逗他:“元芳兄弟曉得閨女的好了罷?”

窦元芳居然也難得的點點頭,“嗯”了一聲。

他閨女委實好,她母親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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