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大寧馬場
方麟既是每十句話裏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譬如他拿了匡大海是真,拿了十八個私兵是假,他本也為的就是撬開蔣逵的嘴,哪怕多知道一句話、引出小小一條線索也是好的。
要知道那半個虎頭另外還有半個,江南來人要拿着另外半個與蔣家這邊對上,蔣家的人方能将鐵器交給對方,這便是他的猜測呢。
可等他這般說了,蔣逵的臉色卻是那般震驚,不就已經證實了确實還有半個虎頭,而那東西也确實是這個用處?
那麽現如今再聽得蔣逵又一次哀求起來,說是想要好好交待,哪怕他依然還怕對方沒實話,他也非常利落的點了點頭道,蔣六爺不妨說來聽聽。
卻也正是随後又聽蔣逵說了些話,方麟這才終于明白過來,那肅寧伯府周家為何會有軍馬,而不是像周家人自己交待的那樣、只是貪圖了小便宜。
原來蔣德章挖鐵礦、造鐵器是為了在江南派中博得一席之位,那肅寧伯府打的竟也是這麽一個主意。
只是可惜蔣德章既将挖鐵礦、造鐵器的好活計早早搶到手裏占下了,肅寧伯府周家便又換了主意,改為出人替江南操練私兵,另又圈了草場養馬——蔣家既為江南派提供鐵器造兵器,周家練兵外加供馬不也很好?
而那周家馬廄裏的幾匹軍馬,便是肅寧伯世子周仲恩還沒犯事之前、想方設法叫手下從軍中偷運出來、打算運到馬場去做種馬的。
卻也不等周家照着計劃行事,周仲恩卻栽在了吃空饷吃得太過這個罪名上,當時便被方麟捉了、将人投入了鎮撫司诏獄。
只是別看方麟有種恍然大悟、又意外得了馬場這個線索的驚喜,他明面兒裏又怎能叫蔣逵看出端倪來?
他便淡淡的截了蔣逵的敘述道,想來蔣六爺也知道,那周仲恩當初是被誰抓了的。
“他落進我方麟手裏還是小半年前的事兒呢,他家馬廄後來還出了事兒,被幾匹來路不明的軍馬跑出來,又險些傷了街上的行人,蔣六爺還當我不知道他們家這點小動作?”
蔣逵難免又有些懊惱,懊惱于自己竟然好像沒得說了,無論他說些什麽、對方竟然都比他還明白。
只是他既然一心以為這是方麟給他機會,也好替他造個“好好交待”的說法替他留條命,他又怎會輕易住口?
他便努力堆起略帶谄媚的笑容,直将方麟又恭維了兩句,哪怕這般谄媚實屬要了他這種傲慢衙內的半條命,這才又笑道,那麽方大人也必然知道他們家的馬場都在哪兒了。
“雖說寧王早就被當今陛下改封,離了大寧去了南昌,那大寧……卻也真是個養馬的好地方呢。”
方麟心頭頓時一驚。
他就說麽,那江南派若是想反當今,再挾新天子上位、謀個從龍之功,不論如何都得再推出個皇族來當旗號,哪怕不是親王也得是個郡王,最少也得是個姓朱的。
這般也免得當今本就不再重用他們,指不定哪天就給他們扣上一個殺身之禍,與其引頸待割、還不如早早反抗。
可那建文帝不是早幾年便已死了,江南派不是已經沒了旗號?
難不成那群人圖的竟是推翻朱家王朝統治,改由別的姓氏不論是誰當皇帝,比如江南派的帶頭人?還是說那建文帝本是假死?
只可惜江南派這些企圖究竟太過私密,又涉及皇族秘辛,他丈人就算早就知道,也不會對他講罷了,這才令他一直有些疑惑。
倒是現如今經了蔣逵這麽一說,方麟終于混沌盡開。
原來建文帝雖然已死,看似叫江南派再沒了虎皮可以做大旗,寧王朱權卻在,這位王爺的新封地南昌還離着江南一派極近。
而那南昌看似極好,至少比大寧這種鳥兒不拉屎的地方好出很多,實則寧王也未必會很心甘……
方麟便穩穩的按下心驚,轉頭對蔣逵笑了笑道,大寧确實是個養馬的好地方。
“只可惜肅寧伯的長遠大計被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周仲恩連累了,為着幾個空饷小錢兒便害了一家子,這周家倒得早。”
“那馬場若無好軍馬配種,又沒有周家家兵壯着膽子前往邊境、想方設法去淘換些好蒙古馬來,養出的也不過是些尋常種兒罷了,勉強拉拉車就不錯。”
蔣逵卻是不知周家還曾打算派遣家兵私通蒙古,更不知方麟這話又是詐他,聞言便被驚吓得大張着嘴愣在那裏,良久都不曾回過神來。
方麟便趁勢站起身來,笑着叮囑蔣逵好好歇歇:“我看蔣六爺也乏了,咱們還有什麽話兒,明日再接着聊也不遲。”
要知道他已在這暗牢裏停留了近一個時辰,眼下外面早該黑透了,那何紙馬胡同指不定什麽時候便要有交鋒。
與蔣逵這邊比起來,那邊更加重要,他哪兒能繼續在這裏停留?
只是就在他臨走出這間暗牢前,也不忘回頭朝着蔣逵又笑了笑;那笑意真是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瞬間便将蔣逵吓得仿若被誰抽了筋,頓時便癱軟在那裏,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個煞神到底都知道些什麽?
難道他早先聽說的那些若有若無的傳言,說他父親被陛下一紙聖旨派往安南巡邊,本就是陛下勝券在握、打算對江南一派動手的開始,這根本就不是什麽傳言……而是真的?
原來蔣家人既是陸陸續續都從容若繁口中得知了血蟻石的來路,連着蔣夫人也不得不冒險對蔣氏動了手,皆是被這樣不知從何而起的傳言吓得不善。
那血蟻石既是來自安南,誰不怕陛下早就授意了駐紮在安南與大明交界的英國公,只等着蔣德章到了那邊便要收網?
因此上別看蔣夫人這般狠辣,實則她也算是将自家老爺豁出去了——蔣德章既已被陛下的聖旨支出去了,她就算有三頭六臂又怎樣?
她既是已經保不了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先造出一個自家對那血蟻石毫不知情的樣子來,先保住自己與子孫再說。
蔣逵也便從方麟臨走前的這一笑中不知生出了多少假想來,其中最叫他心驚膽戰的,便是他父親蔣德章已在英國公手中繳械投降……而這消息也早已傳回陛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