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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但求死

我被侍衛抓了,關到剛剛才離開的內廷獄中。将我扔進牢房時,正看到兩名侍衛擡着林廷亦的屍體往外走,看着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從眼前過去,想起他臨死前囑咐我的話,心中苦笑,以我現在的情形,恐怕無法幫他完成心願了。

坐在陰濕的地上,看着牢門被昏暗的燭火在地上映出條條陰影,不多時,手腳便已冰涼,只得扯了一把旁邊發黴的幹草鋪在身下墊着。想起林廷亦在牢中的樣子,真正赴死之人,對一切都已無所謂,恐怕不會像我這般。

我知道自己并不想死,只是矯情着不想任人擺布而已,若論活着艱難,玉娘、常德、林廷亦,甚至秦煜,這宮中誰活得輕松呢?抱着腿,将頭慢慢靠在膝蓋上,活着太累了,懦弱也好,自私也好,我也不想知道什麽答案了,只想就此了斷。

不知被關了多久,只能從監牢的窗戶中看到晝夜交替,日升月落。到了時辰,便會有人送飯來,我卻從未動過。

初時,牢房中的老鼠還會讓我害怕,漸漸地它們在我跟前爬過,都不會讓我眨一下眼。每日,常德都會來牢中,傳達秦煜的一句話,問我可知錯?我沒有理過,後來,我滴水未進,開始出現幻覺。竟然看到莫洛站在我面前,他嘆口氣,摸着我的頭問道:“你這是何苦?”

我半閉着眼,幹渴的嗓子發出嘶啞的聲音:“你走以後,我才知道,何為幸福,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得到以後在失去,遠比沒有得到過更痛苦。恨過的人我不願意再恨,愛過的人都已失去,我無法劫後重生,只求一死了斷。”

眼前那張臉忽的變成秦煜,他的臉上沒有了國君的威嚴和高高在上,顯出無可奈何的頹敗。

“為何你寧願死都不願陪在我身邊,你便如此恨我惡我?”

“我不恨你,”我的聲音微弱的幾不可聞:“卻怕變成跟你一樣的人。”

“變成我這樣不好嗎?我曾答應你,會保護你,讓任何人都不能再傷害你,我做到了,你卻要離開我?”

“可傷我的人......自始至終也都是你。”

一滴水滴在我的臉上,滑入嘴中,卻鹹鹹的,原來,那是一滴眼淚。

“六年前,你曾說,不喜歡弱者,不願放下仇恨跟我遠走高飛。于是,我費盡心機去争皇位,可你竟然因為我跟右相聯姻與我決裂。我想着,得到了皇位便會讓你回心轉意,誰知道一旦開始便不能回頭。父君命我鏟除九幽谷,我明知會傷你卻不得不從,總想着有天會補償你,沒想到,一步錯步步錯,你離我越來越遠。七七,若知今日,當初我就不會離開你。”

我閉上眼,力氣耗盡,說不出話來。想到很快便會解脫,身上的痛楚都已不算什麽。可惜我忘記了,秦煜從來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他派人給我強灌下一碗碗湯,我吐了便再灌,直到被折磨的失去意識,任其擺布。

我終是沒有死成,湯藥延續我的命,卻不能讓我恢複正常的進食,眼見着一天天衰弱下去,後來那湯中便多了些藥味。我渾渾噩噩中,沒有去分辨裏面加了何種藥物。

只覺得自己腦子越來越混亂,前一刻還躺在牢中地上,一眨眼便回到了九幽谷,坐在莫洛身旁看着那些志趣雜書,仔細看手中時,那書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條條郦蛇,吓得我尖叫一聲立刻扔到一邊,再看周圍已變成觀星樓那座地下池邊。

我分不清現實還是幻覺,驚惶不知所措,大聲喊叫着放我出去,連手被門上木刺紮的滿是鮮血也毫無知覺。我記得一群人沖進來拉住我,又給我灌下什麽藥,掙紮着不肯喝,卻被捏着嘴硬倒進口中,藥液自嘴角淌下,沾濕了胸前衣衫。藥性上來,我倒在地上慢慢睡去,迷糊中看到秦煜遠遠站着,他看着我,眼神中不知是何情緒。

後來才知道,那湯中加了一味麻黃提取的藥,這藥會讓人産生幻覺,連服三次便會上瘾,本是天牢用來拷問重犯的手段,上瘾之後,斷了藥便會如萬蟲噬身,生不如死。秦煜便是用這種手段逼我乖乖聽話,每次飯與藥同時端來,不吃飯那藥便倒掉。

第一次發作那日,我幾乎被折磨的發了瘋,全身每一處都在痛,從腳尖到頭頂,從皮膚到五髒六腑,仿佛有蟲子爬進我的肉中、骨頭中,渾身發冷卻痛到汗濕透了衣衫。我重重的将頭磕在地上,鮮血直流,卻抵不了那徹骨的折磨。

經過這次,我不再絕食,只要端來的食物我都會吃光,生怕有一丁點剩下便喝不到那藥。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被放了出來,回到小院中我便倒在床上,昏睡了整整一天。從那以後,秦煜說什麽我便做什麽,不再反抗。

我很少說話,更多的時候,是坐在院中發呆。因着那藥,我反而沒有以前那麽痛苦,服藥過後,那種飄飄然的感覺,讓我忘記了所有的刻骨之痛,醒來後會覺得更加失落沮喪,我沉迷上一切能麻醉自己的東西,酒、藥,甚至在沐浴時将自己沉入水中,享受那窒息的感覺,來逃避空虛和對自己的厭惡。

曾聽人說,愛一個人不是奉獻和犧牲,而是霸占、摧毀和破壞,為了得到對方不擇手段,不惜令對方傷心,必要時一拍兩散,玉石俱焚。從這點來看,秦煜他是愛我的,不然不會将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偶爾會來看我,我整日不是沉溺于藥性中,便是醉的意識不清,從未對他說過一句話。

聽嬷嬷說,劉美人的事最後并沒有牽連到皇後,太後死因對外也宣稱急症發作。玉娘曾派人請我去她宮中,我推說身體不适,拒了兩次,大約秦煜對她說了什麽,再沒有派過人來。皇後逃脫了責罰,卻沒有悔過,反而日益嚣張,終有一日派了宮女來找事,守衛見有懿旨不敢攔着,那幾人闖進院中,嬷嬷上前阻攔,也被推倒在地。

所幸那日我剛剛睡醒,意識倒還清楚,拿了金絲長鞭出了屋門,扶起嬷嬷,冷冷看着那幾人,說道:“你們是來找事的?”

沒等領頭那宮女回答,便揮起長鞭便将她們打的慘叫不已,一個個歪倒在地。我一只腳重重踩在為首那宮女身上,用長鞭将她捆住,笑着問:“我記得曾有人取笑過我那丫鬟,還打了她一巴掌,那人是不是你?”

她吓得不敢否認,我将桌上茶壺狠狠摔在地上,撿起一塊碎片,在她臉上比劃着:“你說,這張如花小臉上要是有道疤痕,皇後還會不會要你?”她吓得連連求饒,我輕聲笑着,在她額頭至下巴重重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頓時那張臉被血糊滿,她慘叫着在地上打滾,其餘幾人均吓呆了。

我扔了瓷片,握住長鞭一端,将她踹到一邊,收回長鞭,冷冷對那幾人說:“回去轉告皇後,她想動我,先問問秦煜同不同意,還不滾!”

那幾人吓得攙着被破相的宮女倉皇逃走,我看他們走出院門,才發現陸蕭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想必将我所做的都看在眼中。我裝作未看到他一般,掏出帕子擦着鞭上的灰塵,又細細盤好。

轉身要回屋時,只聽身後那人叫住我,我頓住腳,回頭看他。嬷嬷知趣的帶着兩個宮女去了後院,獨留下我們兩人。陸蕭慢慢走進院中,他看我的眼神仿佛看着一個陌生人,帶着不可思議和沉痛。

“打幾下給她們教訓便罷了,為何還要傷她的臉?”

我冷笑一聲,反問道:“她們既然找上門來,為何我還要手下留情?人若犯我,我必以十倍還之!”

他搖搖頭:“你下此狠手,必會得罪皇後,恐怕她不會放過你,那宮女不過奉命行事,破了相便無法在宮中待下去,這輩子怕是毀了。”

我冷冷看着他,說道:“你說我做的過分?難道秦煜對我做的便不過分?我想要做好人時,被人欺騙、利用,受盡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将我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不過教訓了欺負到我頭上的人,又有人說我做的過分。陸蕭,你認識的那個羅小七已經死了,從今以後,我不會對任何人心軟!”

說罷,我走進屋關上門,将他隔在門外。事已至此,沒有人救得了我,我的眼中不會再有淚,心中也不會有痛,人生沒有了期待,便如同生鏽的銅器,不再發出光澤。

初來這世界時,以為将面對的是黑暗的一條地道,咬牙走出去便是柳暗花明,可是沒有想到一路上會這麽黑,而我會這麽孤單,現在,我明白,這條路根本不會有走出去的一天,我會一直孤單絕望的走下去。

坐在窗邊,端起酒杯,将那辛辣的酒一飲而盡。窗外,又是一年秋風起,萬物衰敗,如我的人生一般,慢慢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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