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離間計
要找秦煜,并非只有混進宮這條路,那樣反而驚動城主那邊。我躲在大門對面拐角處,觀察進出宮門之人,不多時,看到兩名身着秦朝服飾的人走了出來,行色匆匆似乎有急事要辦。我一身當地女子打扮,又戴了面紗,并不擔心被認出,悄悄跟在那兩人身後。
只見那兩人在集市中繞了幾圈,确定無人跟蹤後才走進一間雜貨鋪。我知道這裏必有蹊跷,卻不敢進去,生怕被他們發現,只記下那鋪子名稱,不多時,那兩人走出門來,手上拿着一個不起眼的布包。我心中有數,跟在他們身後,故意将距離拉近了些。臨到宮門是,那兩人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向我走來。其中一人厲聲問道:“你是何人?為何跟蹤我們?”
我也不驚慌,面不改色地說道:“你們去告訴秦煜,就說我要找他。”兩人面面相觑,不知我是何身份。秦煜此次出關并未顯露真實身份,連城主都以為他只是秦國國君的親信,若被人知道一國之君居然在敵國境內,他便有性命之憂。
“你究竟是誰?!”一人質問道。
我輕哼一聲,說道:“我的身份,你倆還沒資格知道,只管去禀告秦煜,我就在這等着。”
兩人聽了,雖心中疑惑,但也未敢耽誤,留下一人看住我,另一人匆匆跑進宮中。不多時,那人便跑回來,說話客氣了許多,恭恭敬敬說道:“主子請姑娘進去。”
宮門守衛見是城主貴客,不敢怠慢,也未盤查我便放了行。那兩人将我領入秦煜所住房間時,他正在桌旁看着一沓文書,見我進門,只淡淡掃了一眼,繼續忙着手中的事。那人将人領到便退了出去,屋中僅剩我與秦煜兩人,一時間靜的令人不安。香爐裏燃着沉香片,我想起禦書房中也是這種味道,恍惚又回到了那囚牢般的生活中。
只聽秦煜說:“說吧,為何來找我?”
我一聲輕笑:“你不是一直想抓我回去嗎?怎麽,我自投羅網不是省了你的事?”
他并未接話,手中不停,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放下筆,将那沓文書卷好,塞入竹筒中,起身向我走來。站在我面前,那雙眼睛在我臉上仔細審視,似是要看透我內心在想什麽。“你想做什麽?”許久他才低聲問道。
我面色平靜的看着他,淡淡說道:“我要藥。”
他似是不信:“莫笙那城堡中有當年聞名天下的慕容神醫,難道連一味藥都研究不出?”
“他們要我戒掉藥瘾,說唯有如此才是對我好,所以并未給我配藥。我本以為熬過便能戒掉,可你也知道這藥一旦發作是何等痛苦,我這麽多年來,哪受過罪?這一次未服便險些要了我的命,才偷跑了出來。”我說的并不全是假話,這藥吃了五年,瘾已經越來越大,若非藥人的體質特殊,恐怕一般人早就承受不住藥效。
人一旦上了瘾,便會如同換了一個人,不僅性情大變,連最基本的底線也會被打破。我之所以現在還能保證清醒,不過是體質特殊,藥效更多的影響到身體而非頭腦,也曾想過,若真有一天,我被這藥瘾控制,不知道會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來,這也是當初不願跟阿笙離開宮中的原因之一,我怕,自己會失控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秦煜右手托腮,一雙眼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我早習慣被他這種揣度人心的眼光,倒也沒有慌,一副無所謂的表情任他看去。過了片刻,他才冷冷說道:“不管是真是假,只要回來就好。這幾天老實在屋裏待着不要亂跑,等事辦完我們便啓程回郦都,耽誤不了你服藥。”曾見過我藥瘾發作,他似是接受了這個借口,又或許,對于回來的原因他并不在乎。
我被安排住在側面一間房中,這院中除了間或有人來送些瓜果、清掃院落,甚少有人進入,阿笙提前考慮到這點,所以負責與我聯絡的人藏的十分隐秘。到下次服藥時間還有半個月,去掉來回路程,看來秦煜打算在十日內解決這件事。
想起城中那間雜貨鋪,覺得十分可疑,有必要提醒阿笙他們查一下,走到桌前,提筆寫下幾個字,将那紙裁成半寸長條,卷好插入早就備在身上的一根銅管中。那銅管乃是極薄的銅皮制成,比最細的毛筆還要細上一半,一頭帶尖,另一頭封好後便不怕浸水。
我取了桌上一個切開的鳳梨,鳳梨本不在沙漠生長,前幾年城主夫人偶然吃到,甚是喜歡那口味,因而每年皆會備上不少。因這水果好儲存,所以秦煜等貴客來訪,每日水果必有鳳梨。上次偶爾混進這裏時便發現了這點,因而與阿笙商量好聯絡的方式。
那鳳梨雖是切好,但外皮仍保留當做裝飾,因而帶刺的莖部仍在,我将那銅管尖端用力往莖部一插,直到整個銅管沒入帶刺的綠葉中,又仔細看了看,見沒什麽破綻才将它放回原位。
以秦煜一向謹慎多疑,必會找人對我嚴加看管,所以我甚少出門,也不與其他人接觸,免得橫生枝節。第二天侍女送來新鮮水果,待她走後,我拿起那鳳梨,拔下頭上簪子撥開那層層帶刺葉片,果然發現了銅管,只是插進去容易,取出來卻稍有些費勁。
怕這水果破碎引起懷疑,我想了想,直接用一旁小刀将那莖部切下,取了銅管打開,取出紙條,發現上面寫着四個字:知,明夜,關。我曾與阿笙說,為怕消息洩漏被人利用,我發消息皆為六字,他回皆用四字。這意思,應是一知道那間雜貨鋪有問題,明夜他們就打算在邊關動手。将手中紙條放在油燈上,瞬間燃成灰燼。我将那灰燼吹散,轉而回到桌邊坐下,盯着那只切開的鳳梨發呆。
如果我猜的沒錯,那個雜貨鋪子應是秦煜在此地設下的暗探據點。他一向喜歡在對手內部設下奸細,不論是當年九幽谷的葉天,還是後來在秦無亦身邊的各個眼線,恐怕這幾年,關于阿笙他們的消息早已源源不斷的從這裏傳到他手中。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既然秦煜喜歡這些小伎倆,那不如将計就計,讓他自食其果。
正想着,門突然開了,秦煜走了進來。他看我坐在桌前,面前是切過的水果,問道:“怎麽?在屋裏悶着拿吃的出氣?” 不動聲色的裝作順手拿過切開的鳳梨在手中,細細端詳。我知他懷疑這果中有玄機,卻裝的毫不知情,拿起刀在鳳梨皮上切了兩下,随口說道:“在屋裏自然無趣,出門恐怕你不會放我。”
他看了半天沒找到可疑之處,才将那莖部丢到一邊,說道:“誰說我不放你,只不過怕那些人将你抓回去罷了。我正好要出去一趟,你若嫌悶,便跟我一起。”我不知這是秦煜對我的試探,還是真的怕我悶,無論如何,這都是跟莫笙聯絡的好機會。于是輕笑一聲,對他說道:“既然你對我這麽放心,我又何必辜負你的信任。”他點點頭,讓我梳洗下,在門外等我。我稍作收拾,依然将面紗戴上,這才出了門。
秦煜帶着我在集市閑逛,似乎并沒有什麽事要辦,我猜測他從我這找不到破綻,便故意帶我出門,想看阿笙那邊如何反應。若沒人阻攔,那便說明其中有詐。心中不由擔心,不知阿笙那邊作何打算。
在城中逛了半日都無異常,我有些乏了,便要回去。剛剛拐出集市,來到一條偏僻小巷,立時有五六個持刀蒙面人将我們團團圍住,秦煜此次出門只帶了兩個貼身護衛,眼看雙方人數懸殊,他将我拉至身後,從腰上抽出那支墨玉簫,護在胸前,冷冷說道:“來者何人?”
其中一蒙面人說道:“将你身後那人交出來,便饒你不死!”秦煜冷笑一聲:“你們是九幽谷的人?”那蒙面人說道:“廢話少說,交人!”
“那要看你們有沒有本事帶人走!”秦煜絲毫不讓。
那群蒙面人聞言揮刀沖了上來,秦煜揮簫與他們戰在一處,其餘兩名侍衛也亮出武器與蒙面人打成一片,混亂中,我與秦煜散開,被一蒙面人鉗制。秦煜見狀,想要沖過來,卻被另外兩人攔住,脫不開身。
只聽身邊那人輕聲在我耳邊說:“姑姑,是我。”我認出那是阿笙的聲音,心中總算放了心,問道:“那件事查的如何?”他答道:“那裏确實是秦國在這的據點,通過進貨的途徑将情報送回秦國邊境,再快馬直送郦都。”
我微一點頭,說道:“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點,讓秦煜被這個黑鍋。”阿笙一聽便明白:“我知道了,只是,到時秦煜必然會以奸細之名被通緝,姑姑你要如何脫身?”
我想也未想,答道:“當務之急是把秦煜趕走,至于這以後的事,到時再說。”
這時秦煜已突破兩名蒙面人包圍,向這邊跑來,其餘兩名侍衛顯然武功不低,也将那三名蒙面人壓制住,其中一人還受了傷。我低聲說:“快走!”阿笙終放開我,輕聲說了句:“你多保重!”一聲口哨,幾名蒙面人剎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秦煜走上前來,問道:“你沒事吧?”我搖搖頭,說道:“他們不過是想讓我回去,不會傷到我。”
他點點頭,說道:“這裏畢竟不比秦國,我不敢帶太多護衛跟随,還好他們人數不多,否則……”這時,從巷口又跑來幾名秦國人,從他的話中,我聽出他早有準備,慶幸阿笙撤離的早。見過阿笙,這趟出門便沒有白費,我對秦煜說:“回去吧,我累了。”
他經過此事,終對我放了心,語氣便緩和了許多。有時候,我會想這些年的事,秦煜與羅小七、與我為何會走到這般田地?他與羅小七之間,本就愛恨交錯,國仇家恨糾纏在一起,不得善終。或許,當初他是為了羅小七踏入這權力的戰場,只是,對權力的欲望最終變成他的心魔,使他忘記了最初的願望不過是想與心愛之人共度一生。
這糾葛牽扯到我,便成了禁锢我的牢籠。我們三個人,被命運的漩渦攪在一起,死的死,殘的殘,大約都沒有什麽好結局。可憐的是秦煜,他從不知道面對的已不是當年的愛人,更不知道,他的諾言,早已無法兌現,那個他承諾要保護一生的女子,早已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