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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逃倉皇

接下來的兩日,我沒有見到秦煜,只是,偶爾會聽到隔壁屋匆忙進出的腳步聲。以他一向謹慎的性子,恐怕城主那有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裝作毫不知情,找了塊磨刀石,每日在屋中磨着那把随身的袖刀。其實一把小刀對于我這種人來說起不到任何作用,閑的無事,便用磨刀打發時間,在噌噌磨刀聲中,心中那份不安也淡了些。

這日用過晚膳,我剛拿出刀準備磨兩下,門猛地被推開,還未反應過來,秦煜如風一般閃進來,臉上帶着凝重之色。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盯着被我磨得锃亮的刀刃,心中卻知道必是他得到消息,猜測他下一步的打算。

只聽他沉聲說:“收拾一下,我們半夜便出發。”

我故作詫異的擡頭看他,問道:“半夜?為何如此倉促?”

他默了默,終沒有對我說出實情:“計劃有變,我們必須連夜趕回秦國。”說完眼光在我面上一掃,似乎想探究我的反應。我心中了然,必是阿笙他們所做的事打亂秦煜的計劃,他留在此地便毫無異議,且十分危險,面上卻裝作毫不在意的應了聲。

秦煜在我臉上看不出破綻,也不再耽擱,只說半夜出發時會來叫我,又匆匆出了門。

在這住了不過幾天,本也沒有什麽要收拾的東西,他一走,我一邊打量着手上的刀刃,一邊捉摸着秦煜打算如何離開這裏。本以為他會借着城主之力混出關去,從方才他的言行來看,恐怕他連城主也不相信,正常出關的路是行不通了,莫非......

出入這座城的道路有三條,最常走的是其中兩條:一條通向邊關,一條通向王城。至于第三條,鮮少有人通行,只因這條路要穿過沙漠,即便只是擦邊而過,卻極有可能迷路走向沙漠深處,除非有經驗的本地人帶路,否則一般人絕對不會涉足這裏。

阿笙當時之所以跟我提起這條路,便考慮到秦煜有走這條路的可能,只不過,現在的秦煜貴為一國之君,是否還有勇氣冒這個險?這一點連我都不能确定。手中袖刀鋒利的刀刃反射出陣陣寒光,心中一冷,頓時有了主意。

用過晚膳我便坐在屋內等着,直到午夜時分才聽到輕輕扣門聲,開了門,卻是秦煜随身的一名護衛。我拿了備好的包袱跟他出了門,到了院中并沒看到其他人,心裏正奇怪,只聽他輕聲說了句得罪,背起我便騰空而起,躍至屋頂。

沒防備被他背到空中,我吓得險些叫出來,那人腳步不停,飛檐走壁,輕功看來極好。我恐高症又犯了,不敢看兩側,只得閉着眼任他背着,直到許久後感覺他停下腳步,才慢慢睜開眼,發現秦煜正站在面前。

那侍衛将我放下,向他行了一禮後走向一邊,我才看到旁邊聚集着十幾個人。掃了眼四周,這裏似乎是城外某處,城牆便在不遠處,因怕守城士兵發現,這些人并沒有點火把,要不是今夜明月當空,恐怕這麽近我也無法看清他們。

秦煜伸手将我拽到身旁,低頭輕聲說道:“形勢緊急,這一路要穿過沙漠,跟好我們不要掉隊,明早過了邊境就安全了。”我點了點頭,被他扶着上了一匹馬。

他不放心,又叮囑道:“路上千萬小心!”

我側臉看着他,那張臉在皎潔月光的照拂下,如白玉雕像一般,羅小七第一次見到他時,也是在這樣的月光下,沒有身份之別、沒有新仇舊恨的兩人,心思純潔如明月的銀輝。我的心一軟,張口說道:“你也要小心。”

秦煜聞言一愣,那雙眸子一亮,好像閃過什麽,他伸出手握住我冰涼手指,不由微皺了眉頭。沙漠中夜晚微寒,我仍穿着白日的衣裙,畏寒之體有些受不住。秦煜将身上鬥篷脫下披在我肩上,又仔細檢查過馬鞍缰繩,才轉身走到一旁上了馬。

一行人悄無聲息的離了城,進入蒼茫大漠中。皓月當空,除了細碎的馬蹄聲,便只有呼嘯的風聲傳入耳中。我用面紗遮了眼,擋住了風沙,趁着風稍稍減弱,擡頭看着蒼茫夜空。

浩瀚夜空中繁星點點,我尋到北鬥七宮的位置,順着找到紫微星。秦煜一行人此刻朝着正東方向行進,阿笙曾給我看過地圖,向東穿過這片沙漠,越過國境便到達與秦國交好的鄰國。看來秦煜已經提前打好招呼,只要到達邊境就會有人接應,等那時,我便再也無法脫身。

地圖上,這片沙漠面積極為廣闊,向東是最近的距離,向南則深入沙漠中心,恐怕走上半個月都未必能看到盡頭。若往回走,秦煜一旦發現肯定會追過來,以我的騎術恐怕無法逃脫。唯一的希望便是向北,只是,不知道會遇到什麽。

我暗暗思索着逃跑的路線,不敢輕舉妄動。直到長庚星升起,眼看就要天亮,趁着周圍人困馬乏,而秦煜在馬隊最前方無暇顧及,我悄悄放緩馬速,慢慢的來到隊伍最後,等待機會。

前方是一座大沙丘,趁着其他人翻過沙丘,我猛地向左調轉馬頭,悄悄偏離了隊伍。一顆心緊張的砰砰直跳,直到翻過另一座沙丘,才猛地一抽馬鞭,加速向前奔去。

遠遠地,似乎有吵雜人聲和馬嘯聲響起。我不敢回頭,不停地策馬向前跑。直到天色漸亮,才敢放慢速度,回頭望去,身後除了滾滾黃沙,哪還有人影?

此時,我一顆心終于放了下來。算了算,大概已經跑出幾十裏地,況且沙丘此起彼伏,秦煜肯定不會追到這裏了。我停下馬,看着周圍,才發現剛才不分東南西北一通亂跑,此刻已不知在何處,心中暗叫一聲壞了。

在沙漠中,最怕的就是迷失方向,方才跟秦煜他們一起,我還能分辨出東南西北,此刻跑了如此遠,就算根據日出找到東方,太陽不斷偏移,恐怕判斷方向便難了。

偏偏跑了這許久,馬也有些乏,死活不肯再往前走。我下了馬,解開馬鞍上套着的水壺,倒了些水在手裏喂馬喝了,自己也喝了些解渴,辨別了下大體北方的位置,牽着馬徒步往前走。

這身衣服本就不适合騎馬,沒走幾步,一雙繡花鞋陷在沙中,灌滿了沙子,此時太陽漸漸升高,沙子被曬得滾燙,又不能赤腳走在上面。想了想,便撕下裙邊,将那幾塊布纏在腳上,防止沙子進入。

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沙堆上,面紗也擋不住不斷随風吹來的細沙,我被毒辣的太陽曬得頭暈目眩,開始時牽着馬,到後來變成它牽着我。就這麽沒有盡頭的走着,爬上高高的沙丘,往周圍看去,除了黃沙就是黃沙。

按照地圖上标注,往北走半天的路程便可以找到一片綠洲,那裏是商隊必經的取水地。可我走了大半天,仍看不到任何綠色。心中明白,自己必然是迷了路。

此時已經走的麻木,兩條腿不受控制地向前邁着,心裏卻越來越絕望,不知自己還要在這黃沙中走多久。水壺漸漸空了,終于一滴水也倒不出來。我絕望的将它丢在地上,繼續向前走,喃喃自語着:我不要死,我一定可以走出去。

不知翻過了幾個沙丘,我終是累了,找了一處背陰的地方打算休息一下,奇怪的是,身邊那匹馬死活不肯往那邊走,我用盡全力硬拽缰繩也拉不動它,昏頭昏腦中便懶得理會,自己往那邊走去。

沒走幾步,腳下一軟便陷了進去,用力想要将腿□□,卻陷得更深。我心中一涼:流沙!

想起流沙越掙紮陷得越深,我不敢再動,卻仍在慢慢下沉。我不禁驚呆了,看着自己膝蓋以下已被沙吞噬,才苦笑一聲:原來,老天連兩年都不肯給我!

看着遠處的那匹馬,它似乎明白我這個主人已經不能驅使它,轉身慢慢的走了。我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在沙丘後,嘆了口氣:最後,連匹陪着我的馬都沒有。

呆呆的站在流沙中,感受着生命一點點被吞噬,腦中浮現出曾經的畫面。當我還是蘇小栖的時候,曾經在博物館參觀過沙漠中發掘出的幹屍,當時覺得那張幹涸如枯木般的臉如此可怕,卻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落得如此下場。

前一輩子,死在地震中,這一輩子,又要被流沙吞噬,命運似乎總在嘲笑我的渺小與無力。就算走出這片沙漠又如何,等着我的,又有什麽值得期待呢?

想到這裏,心裏的恐懼頓時消了大半,我擡起頭,看着蔚藍的天空。那裏,有一只蒼鷹在飛翔,它展翅高飛,那身影是如此的矯健,翺翔在一望無際的天空。

流沙已經埋到腰間,漸漸地,胸口開始憋悶。我閉上眼,張開雙臂,想象自己此刻也飛翔在天際。

哪怕生命即将終止,此刻的我,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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