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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定終身

意識漸飄漸遠,這是,一只手扒開我的雙唇,将一粒藥丸塞入口中,苦澀的藥味在口中散開,随着津液進入喉嚨。慢慢的,神智一點點恢複,我能感到自己被抱在懷中,周圍不斷地颠簸,許久之後,終于能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片星空。

大漠的星空少了雲朵的遮擋,總是星光璀璨,而我被陸蕭抱在馬上,颠簸中仿佛在一葉扁舟上,蕩漾在星空下的湖面上。一輪明月當空,灑下的銀輝照在陸蕭的臉上,仿佛白玉雕像一般。

我的心許久未這樣平靜過,許多年以前是這樣的一個明月夜,我也曾被他這樣抱在懷中,大約那時起,這個人就進入我心中。癡癡的看着他的臉,這麽多年的記憶仿佛一場夢,噩夢醒來,心上那個人還在,真好。可惜,胸口的悶痛提醒我,一切覆水難收,發生的不可能挽回,我們也不可能回到從前。

“你為何知道我耳環中的救命藥?”我輕聲問道。

他低下頭,擋住了頭頂的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那雙眼中的溫柔:“進入大漠前,莫笙對我說,曾給你一顆□□,一顆解藥,卻忘了告訴我顏色,方才你發病,我想起當年你曾經将□□藏在耳環中,幸好猜中了顏色。”

我輕笑一聲:“就算錯了也無所謂,反正毒不死我這個藥人。”

他沖我一笑,說道:“不用擔心,這裏的大漠我走過幾次,不會迷路,天亮前就能趕回城堡。”

我點點頭,此時氣力還未恢複,便不再說話。回想起剛才他沖我笑,這麽多年,從來沒有看他笑過,原來那個冷若冰山的男子,也會有春暖花開般的笑容,一絲甜意在心中泛起,将頭往他懷中靠了靠,閉上眼睛養神。

大漠晚上風涼,陸蕭将備好的一件披風蓋在我身上,又用手握住我冰涼的一雙手,他讓我睡一會,我應了聲,卻舍不得睡着。那個溫熱的懷抱,以及那個心悅之人,不知還可以在他身邊多久。

想起方才在綠洲的那番話,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他放下一切來尋我,若是以前,我必定毫不猶豫的答應,哪怕放棄一切也在所不惜。可是在慕容老頭告訴我還有兩年的壽命後,我已決定放棄一切與別人的牽絆。

當初去找秦煜,便沒有打算再回到阿笙身邊,那個孩子,曾說我是他現在唯一的至親之人,我又如何忍心讓他看着我慢慢死去,再生悲戚?

至于陸蕭,出宮時的那一面,本以為是訣別。跟着阿笙出宮本就是意料之外,我以為這一生,都要在宮牆內度過,可是陸蕭改變了這一切。他好像我生命中的變數,人生每一次的改變都與他有關。感情,本就是我的致命傷,我自诩聰明,卻每次都被感情蒙蔽雙眼害人害己。剩下的時光已不多,我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以前看書中相戀兩人一方将死,總會狠心斬斷情絲,以免愛人傷心,那時我不明白,總覺得最後的欺騙太過殘忍,直到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才明白,若是真愛,斷不會忍心讓他傷心。短暫的心痛總好過終生難忘。恨一個人的時間總比愛一個人短暫許多。

一路上心裏兜兜轉轉,思索着如何讓陸蕭離開,即便有再多不舍和依戀,我早已斷了與他在一起的心思,也不願耽誤他的前途。這短暫的幸福足以溫暖剩餘不多的時間,再多的,不能再奢望了。

快樂的時間總是短暫,陸蕭擔心我的病情,一路緊趕慢趕。終于在天亮前到達城堡。

守門人認得我與陸蕭,并沒有阻攔。陸蕭将我抱下馬,并未放下,一路抱着來到我的廂房。剛剛扶我躺下,阿笙聞訊匆匆趕來,見我面色慘白,大吃一驚,轉身質問陸蕭:“姑姑這是怎麽了?”

我虛弱地擺擺手,輕聲說:“與他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

阿笙忙派人去請慕容老頭,不多時,就見他匆匆背着藥匣子趕來。我暗中沖慕容老頭使了個眼色,他心知肚明,板下臉對屋內的人說:“這麽多人呆這幹嘛,病人需要清靜!”不由分說将他們趕了出去。

等屋內人都走了,他才坐在床前,伸出手給我診脈。最後,卻嘆了口氣。我知道自己身體的狀況,問道:“是不是更嚴重了?”

慕容捋了捋胡子,面色沉重地說:“藥人之體雖然心脈強于常人,無毒不侵,但本就是逆天強改命脈,一旦五髒受損,常人或許可能治愈,而藥人卻會引發全身經脈的潰敗。”

他 稍一頓,繼續說道:“你這病本是因為受了內傷,恢複的慢于常人,後來又久服藥,五髒早就開始衰敗,只不過不易察覺,心脈乃是最後一環,所以每次情緒不穩,便會胸悶,再往後,便會吐血。最終全身迅速枯竭,五感盡失。”

我沉默的聽慕容說着,知道自己恐怕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請他幫我編個勞累過度咳血的借口,瞞着別人,他嘆了口氣,叮囑我不要勞累,更不能大喜大怒。

慕容走後,阿笙和陸蕭走進來。看來他們并沒有懷疑,也沒再追問我的病情。阿笙坐在床前,與我說起這幾日發生的事。他與陸蕭兵分兩路追趕秦煜,陸蕭中途去追我,而他一路未發現秦煜蹤跡,便折返綠洲等候。昨天晚上回到城堡,才得到消息說秦煜一行人已經出了國境。

我問起城中情況,他說城中昨日已被國都來的軍隊控制,城主也被扣押,一切事務暫時被帶軍的官員代理。今日,他便打算進城與那官員商議以後合作事宜。

我看了眼他背後的陸蕭,心中嘆了口氣,對阿笙說:“這次多虧陸将軍将我護送回來,只是他軍務繁忙,我們不能耽誤,還是早些讓他回秦國去吧。”

這明顯是下逐客令了。阿笙疑惑的看着我,又回頭看了眼陸蕭,不知道一路上發生什麽。陸蕭臉色未變,淡淡的對阿笙說:“小七她需要靜養,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阿笙聽了也沒有異議,安排了侍女守在門口,囑咐我安心休養,便帶着陸蕭離去。陸蕭臨走前往這邊看了一眼,我故意低下眼簾裝作沒有看到。

直到屋內只剩下我自己,臉上裝出的冷淡才卸下。心口又在悶痛,提醒我這番口是心非是在自作自受。慕容說我此次吐血只是先兆,後來便會五感盡失。突然想起,陸蕭說他受了鞭刑,身上必定有未痊愈的傷,可我在他身上沒有聞出一絲藥味,若是以前,哪怕人身上沾了丁點藥粉都逃不過我的鼻子。

五感......我閉上眼,明白生命已經開始倒數。接下來,我的眼睛會漸漸失明,耳朵會失聰,最終,變成一個廢人。時間不多了,在他們發現我的異常以前,要找個理由離開。

一夜未睡,躺了一會便困意襲來,我沉沉睡了過去。

醒來時,面前坐了一人。我呆呆的看着他,剛睡醒的懵懂未來及想起要擺出一副冷臉,直到他端了一碗藥來喂我,才想起故作冷淡的問道:“你為什麽會在這?”

陸蕭沒有說話,舀起一勺湯藥,輕輕吹了吹,遞到我面前。我将頭扭到一邊,抗拒道:“你走吧,我不想見你。”

他卻沒有生氣,輕聲說道:“就算這藥治不了你的病,至少不會那麽難受,來,喝了吧。”

我猛地回過頭,盯着他的臉,問道:“你......你說什麽?”

他低頭看着手中那碗湯藥,低聲說:“我去找過慕容神醫,他什麽都跟我說了。”

我聽了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麽。既然他已知道真相,就沒必要在裝什麽。閉上眼,舒了口氣,沉澱下心中的慌亂,下定決心猛地睜開眼,冷靜的說道:“你知道又如何?難道可憐我這個将死之人?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任何人可憐我。陸蕭,若論這世上我最不想來可憐我的人,就是你!你見過我最好的年華,每次我看到你,就會想起曾經那些美好的歲月,更襯得現在這副殘破的身軀可憐至極!”

激動地情緒又牽扯出胸口絞痛,用手按在胸口,我硬撐着說道:“我不想看見你,你現在就走!”看他未動,狠下心來将那碗要打翻在地,喊道:“走!”

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陸蕭卻未如我想象中一怒而起,他彎下腰撿着地上的碎瓷,淡淡說道:“你在騙我,故意趕我走對不對?”

我冷笑道:“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他手上未停,繼續說道:“那為何昨日昏迷時,你一直念着叫我不要走?”

“我......”沒想到竟然被自己拆了臺,我呆在當場,完全不記得自己昏迷時說過什麽。

陸蕭丢了碎瓷,重新坐回床邊,伸手握住我的一雙手,輕聲道:“小栖,我明白你不肯拖累我,可是我心意已決,會陪你一生,不管這一生有多久。”

我低着頭,倔強的不想讓他看到眼淚。一只手輕輕擡起我的頭,淚眼模糊中,那人拭去我腮邊的淚水,說道:“不要怕,有我。”

一時間,心中的不舍與依戀洶湧而出,終于抑制不住,撲到他懷中大哭。

作者有話要說:

快完結啦~

因為簽約合同在走程序,所以要請兩天假,到時會一次性發兩三章作為補償,争取下周可以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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