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共□□
陸蕭沒有反對,只說道:“你可知九幽谷離郦都并不算遠,說不定至今還有秦煜的暗探守在那裏,若我們去那裏,要冒極大風險。”
我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這個想法太過任性,也知道此去必将風險重重,可是,若是選一個了結此生的地方,一定是那裏。因為,莫洛在那裏啊......”
陸蕭聽了默不作聲,過了片刻才說道:“我一直以為莫洛将羅小七當做女兒般,直到你回到谷中,他無數次在身後暗中看你,那眼神......”他頓住,稍一停頓才說道:“當他死時,看到你近乎瘋癫的模樣,才知你對他的感情如此深厚,恐怕這一生你都會恨我怨我。也是在那時,我也知道自己不知何時已将你放入心中。”
看他眼中有一絲黯然,我微微一笑輕拍他的手:“我曾經也以為自己愛着莫洛,後悔沒有早些發現他的心意,這麽多年,卻也想明白,若是再重來一回,恐怕仍只會當他是兄長、朋友,真正後悔,讓我痛不欲生的,不過是沒有早些發現他對我的好罷了。”
“莫洛他為我做了這麽多,如今孤單長眠于谷中,我不忍心,唯一能做的,便是陪着他,将來......”我看了眼陸蕭,懇切說道:“将來若我死了,求你将我焚為灰燼,留在谷中陪着那一生孤寂的人吧。”
他将我擁入懷中,輕聲安慰:“不要說那些不吉利的話,你要回去,我便陪着你,但是答應我,好好活着,不要放棄。”
我輕輕應了聲,心中卻明白,這不過是互相慰藉罷了,這身體已經強弩之末,毫無希望,陸蕭他肯陪我到最後,乃是我之幸運,這一次,就讓我自私一次吧。
确定了去處,他開始準備一路上必需的用品,這身體不能經受颠簸,他準備了一輛馬車,還在車廂鋪上厚厚的墊子。在他出門準備的這幾天,我将離開的消息告訴了來探病的阿笙,他聽了十分難過,多次挽留,即便我心中明白此次一別再無見面機會,心中也十分不舍,但仍騙他說想要跟陸蕭浪跡天涯,有機會便回來看望他。
阿笙見我去意已決,終于不再挽留,只是,他每天忙完公務都會來看我,就像當初在谷中那般,黏在我身邊不願離開。我問起他打算如何處置谷中寶藏,他說趁此次秦國奸細的引子,已與此國君主達成協議,周邊幾座城池的商貿都可順利進行,加上這幾年攢下的財富,不需動用谷中剩餘寶藏便可保障城堡中衆人衣食無憂。
他說:“姑姑,那寶藏是母親舍命保下來的,而九幽谷這些人是父親多年的心血,這兩樣,是他們留給我最珍貴的。雖然這裏已不是無妄國,希望當年父親無法回來的遺憾,能由我完成。或許,這便是天意。”
我點點頭,看着眼前這個初長成的青年慢慢成熟,感嘆着時光如梭,想必谷中長眠的莫洛得知這個消息,一定會欣慰的。
等稍微能下床走動,我去找了慕容老爺子,他已得知我要離開的消息,見到我帶搭不理,顯然上了火。我陪着笑,哄了好久,才見他将手中草藥一丢,氣道:“你自己的身體什麽樣,難道還不清楚?就算你任性,陸蕭那小子也跟着你胡鬧?早知如此,我就該對你不管不問,省的浪費草藥救回來的人卻自找罪受!”
我忙笑道:“是是是,師父您老人家說得對,是我任性,是我錯了,您就別再生氣了,氣多傷肝。”他哼了一聲,又低下頭擺弄那些藥材,不再理我。
我察言觀色,覺得他氣消得差不多,才小心翼翼的問:“記得師父說過,這身體五髒受損,慢慢會在五官顯現出來,不知道會如何?”
他沒有吭聲,許久,才長嘆了口氣,說道:“我把過你的脈,發現最早受損的是腎,肝腎同源,然後才牽扯到其他經脈,大約最早便是耳目,你最近可有耳鳴目眩的症狀?”
我仔細回想,答道:“目眩到沒有,偶爾有幾次耳鳴,而且,我的嗅覺似乎沒有以前靈敏了。”
他點點頭:“這也正常,你嗅覺靈敏本是藥人特征,如今經脈受損,退化也是正常。腎對耳,肝對目,肺對鼻,心對舌,脾對口,慢慢的,聽覺、視覺、味覺、嗅覺都會退化,黑發變白,最終心衰而亡。”
我黯然道:“也就是說,到後來,我會看不見、聽不到、嘗不出味道?”慕容點了點頭,一時氣氛沉重起來。
我故作輕松地笑了笑,說道:“那樣活着又有何意思,慕容師父,我想求你幫一個忙?”
老頭難得擡頭看我一眼,我接着說道:“我本想找個清靜地獨自等死,卻瞞不過陸蕭他。請你給我一粒□□,待真到了如你所說的時候,我希望能自己了斷,保留最後的尊嚴。”
老頭沉默許久,轉身去一旁藥櫃中取了一個朱紅藥瓶遞給我,他一向用這種藥瓶裝劇毒之物,我接過來收入囊中,只聽他說道:“這藥便是當初從你那裏那的蛇毒所制,服了不會有痛苦,毒效極快。這些年我沒舍得用,沒想到最後又換給了你,唉,都是命啊......”
我搭成目的,不再多逗留,怕他傷心,更怕自己忍不住落下淚來。慕容雖然言語刻薄,性情古怪,卻對我極好,在谷中相處那幾年,仿佛親人一般,如今卻要訣別,心中忍不住傷感起來。
走到門口,突聽身後那個蒼老的聲音想起:“你走那天,我便不去送你了,慕容一家傳到我代,僅剩我自己,只收了你這一個徒弟,卻要白發人送黑發人......”
我聞言,眼淚終于落了下來,轉過身,恭敬跪下,朝他磕了三個響頭,泣不成聲的說:“不孝徒弟在此給師父道別,望師父多保重。”說罷,起身打開屋門,走了出去。
情緒低落的回到屋內,趴在桌上不願再動。陸蕭推門進來看到我這副模樣,以為我又發病,忙跑過來查看,見我雙眼微腫,心中有數,坐在身邊寬慰道:“就算我們回了九幽谷,若你想念他們,還可以回來。”
我搖搖頭,低聲說:“我們這一去,至少要半年才能安頓下來,那時,說不定我已經眼瞎耳聾,如何還能回來?”
他輕拍我的肩膀,說道:“你總想着不願別人知道真相難過,又怎知早晚有一天,他們會知道曾錯過與你相伴的最後時間,該如何心痛後悔?”
我苦笑一聲:“我以前也是這般想的,可如今這事落在自己身上,才發現說出真相有多難。阿笙他還年輕,我與他相處時間不過三年,或許五年,或許十年,他早晚會淡忘羅小七這個人,那時,便不會這麽難受。”
我看着陸蕭,想到這個男子将要看着我一天天衰弱下去,便覺得虧欠他太多:“陸蕭,你何必非要陪我走這條不歸路?剩下你一個人,我如何走的安心?”
他溫柔一笑,說道:“你那麽膽小,又怕黑,若不陪着你,獨自一人怕又要哭鼻子。”
想起我當年初入谷時纏着他的事,不由一笑:“那時我初入這裏,哪知道入谷竟然會碰到那麽多危險?”這一笑,心中陰霾也煙消雲散。
陸蕭告訴我,需要的物品已大部分備好,只等我身體再好些便可以出發。不過,我們并不直接回秦國,最近兩國形勢緊張,邊關哨卡檢查甚嚴,即便從阿笙那拿到了通關文牒也難保不出什麽意外,為避免麻煩,他打算穿過大漠,取道鄰國進入秦國。
我想到正好可以趁此看下異國風光,欣然同意。兩日後的清晨,離別的日子終于到來。
我事先囑咐過阿笙不要聲張,所以只有他和何堅來送我。慕容老頭如他所說沒有出現,卻叫阿笙轉交給我一個方木盒,說我用得上。
陸蕭将我扶上馬車,而他一腳踏上趕車位置,一切準備就緒。我先開車簾,看着一旁的阿笙,眼圈一紅,卻硬生生将眼淚憋了回去,擠出一絲笑來,說道:“阿笙,好好照顧自己。”
眼前浮現出當年大殿分別的情景,只是,那個不肯離開的孩子長大了,他柔和的輪廓沐浴在晨陽的光芒中,我看到他身上莫洛的影子,卻又多了絲朝氣,盡管有淡淡憂傷,不久之後,他必将成為合格的頭領。
阿笙輕聲說:“姑姑,若有時間變回來看我,記得給我寫信。”
我點點頭,怕自己按耐不住淚水,忙叫陸蕭啓程。車輪骨碌碌開始滾動,簾外送別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被帶起的塵土擋住,只能看到揮動的雙手。
直到城堡的輪廓都變得模糊,放下簾子坐回車內,眼淚終于流下來,輕輕擦去眼淚,掀開手中的木盒,裏面放着白色的瓷瓶和一紙信箋,打開那頁紙,上面是慕容蒼勁有力的筆跡。
信上說因我離開的倉促,這些天他翻出所有庫存藥材,制成三粒藥丸。這三粒藥乃是給我保命用,每到撐不下去時,服用一顆便可續命,但是藥性烈,身體虛弱的我,最多只能承受三次,再多便有害無益。
信的最後,他寫道:老夫一生雖只有你一名弟子,卻已無憾也。
我終于控制不住痛哭出聲。永別了,師父、阿笙,永別了,這留下我生命足跡的大漠古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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