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續寫一本年少的心經
自空桑山歸來,我野馬随心的性子,收斂了不少。
冥冥中,我也悟出來一個道理,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一個人在外面闖蕩游歷,實在不是什麽明智的舉動。
這一年,玄丘的谷物豐收,我日日坐在無望崖上,看着從山崖下經過的,形形色色的人。
他們中有遠行的商賈,有外出游玩的男子,女子,也有一些我相熟的夥伴。
那一日,我躲在山崖上,偷聽到幾個小妖們的談話。
“幻魄,我們總是在玄丘一帶游逛,也沒什麽意思。玄丘民風淳樸,轉來轉去都是些老實巴交的農人,也鼓搗不出什麽稀罕的東西來。我可是聽我從外地歸來的大舅說起,玄丘之外,是一片充滿奇異的世界,比我們玄王居住的幽都國,還要熱鬧。你可知道,西天王母娘娘在瑤池舉行蟠桃宴,光是準備酒宴吃喝,便須花費三年的時間。三年的時間,得從三界踅摸多少珍馐美味啊!”
小玄蛇寮遇,用衣袖揩了揩懸挂在鼻子上的鼻涕,侃侃而談道。
寮遇是我的鄰居,他雖然生的面貌清秀,可是總給人感覺五官擰在一起,口語上多少有些遲鈍,卻偏愛搶着說話,眼神尖銳又明亮,讓人無端的心聲厭惡。
“是啊,幻魄,我們确實應該去外面看一看了。長這麽大,如果不去外面走一遭,看看不一樣的天地,實在可惜了。”小玄豹司南,贊同的附和道。
司南同樣也是我的鄰居,他從小愛打架,惹事生非,卻總對我這個鄰居姐姐很客氣。原因無它,他的娘親與我阿娘是表姐妹。
“行吧,那就這樣決定了。明日一早,我們在無望崖下會合。”玄虎族的二公子,幻魄拍板決定了行程。
幻魄是玄王的弟弟,因着玄王的位子只有一個,且長幼有序的因故,他自小便被寄養在有些荒蕪的玄丘,一位落魄的親戚家。
那個親戚對外宣稱,幻魄是他們的兒子,日子久了也就沒有人再計較幻魄的身份。
雖然是玄虎家的次子,可是幻魄身上那份沉穩,果決的王者之氣,還是隐隐保留了下來。
于是乎,他順理成章的成了玄丘衆小夥伴們的頭目。
我回了狐貍洞,收拾了包袱,留了一紙字條,‘女,随友人外出游歷,勿念。’便趁着晨光,悄悄跟在他們三人後面,出了玄丘。
第一日,第二日,他們三人均摘樹上的野果子裹腹,我隐在暗處,也吃了不少青果。
第五日,他們在梵音谷捉住一只普通的野雞,準備拔光毛烤了吃。可是他們三個男孩子,雖然身上帶有火折,卻不會掏洗雞內髒,更是怕極了火光。
寮遇準備把雞整只烤了,幻魄卻制止了他:“不掏淨雞的內髒,烤出來的雞能吃嗎?”
“是啊,不掏洗幹淨,烤出來的雞,會有一股雞屎的味道,臭氣熏天,豈不白費了食材。”司南亦笑道。
“你們弄吧,我不弄了。你們倆就會說好聽的,一路上指使我幹這個幹那個,卻沒有一樣是讓你們滿意的。”寮遇丢掉了手中,拔得一毛不剩的野雞。
“嘻嘻,”看到寮遇吃癟,我心情頗好的笑出了聲音。
“什麽人?”寮遇受到驚吓般,驚恐的蹦跳起來。
“誰?快出來,不然我可要出殺招了。”司南大喝道。
“出來吧,別躲藏了。我早發現你了,你也挺能忍的,一路跟到現在才出聲。”幻魄聲音平靜道。
幻魄雖然只長了我一歲,卻有着非同一般的老成。相比起來,我還是比較喜歡司南,像一頭愛打架的驢子。
我從樹後走出來,笑嘻嘻的看着他們。
幻魄臉上是一成不變的‘少年老成’顏色,司南笑道:“咦,你來了,原本還想着,你在玄丘也挺寂寞的,本打算喊上你一起外出游歷,可是寮遇說,若是讓你跟着,他便不來了。沒有想到你倒是跟來了。”
“你怎麽來了?誰讓你跟着來的?”寮遇不悅道。
聽見他們如此說,幻魄的臉上帶了笑。:“寮遇,就你那個嗓門,有什麽事情是別人聽不到的?你別忘了,末兒可是整日坐在望風崖上。你在山崖下,大嗓門的一吆喝,她怎麽會聽不見?”
寮遇不死心,仍繼續追問道:“我們外出游蕩,漫無目的,只是想着哪裏有趣,便去哪裏走一走,你跟着我們?你準備去哪?”
“昆侖山!怎麽樣,我去昆侖山,最遠最寒,最冷最高,你們敢去嗎?那裏有長生不老的仙人,我去拜會他老人家,要他收我為徒,賜我不死藥。聽說昆侖山上的神仙,很會打架,從來沒有輸過。”情急之下,我随口胡謅道。
我想要成仙,想要長生不老。可是具體要去哪?我從未認真想過。
“幻魄,那裏好玩嗎?是不是有冰山,玄丘常年苦寒,卻從未結冰成道。我們就去昆侖山游玩吧。說不定在山上尋一塊上等玉石,換成銀兩,夠我們回家讨媳婦的本錢了。至于打架,我從娘胎中就會。”司南用手搔搔腦袋,遂笑着對幻魄說。
他們三人一致同意,此次游歷目的地,定在昆侖山。
寮遇看着呆站在一邊的我,不悅道:“你們要她走,我不想見到她。”
“不,我不走,是我先提出來去昆侖山的。我們只是順道而已,各不妨礙。你若真的不讓我去,我回玄丘告你的狀,讓你阿娘狠狠地打你的屁股。”我笑道。
聽見我如此說,寮遇果真惱怒了,起身便調轉回頭,準備往回趕。
一旁的幻魄給司南使了一個眼色,司南立即恐吓道:“寮遇,站住,你敢往回走一步,看我不好好的揍你一頓。”
于是乎我們四個小夥伴,結伴西行的鬧劇,以司南收拾野雞內髒開始。
幼時的我不讨阿爹阿娘的歡心,大部分的時間寄居在阿奶的老房子裏。
老房子裏住了很多人,姑姑,叔伯,堂哥堂姐,還有須發斑白的老祖爺爺。
我的老祖爺爺活了将近八千歲,初見他時,他已經老得頭發胡子花白,眼睛昏花牙齒落光,俨然一個地地道道的老者。
在我鄙夷的目光中,老祖爺爺張大幹癟的嘴巴道:“我們的小末兒長大了,開始嫌棄老祖爺爺老了,胡子皺紋一大把,不好看是不是?”
“對,像幹枯的樹皮。人年紀大了,為什麽會變成你這模樣,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年輕時候的樣子,你年輕的時候什麽樣子?是不是很英俊帥氣?”我誠實的回答道。
“啊,哈哈,哈哈。小末兒,老祖爺爺,年輕的時候是一個很帥氣,且風度翩翩的小夥子,周圍十裏八鄉的小姑娘們,都喜歡和我聊天。”老祖爺爺蒼老的聲音裏,帶着年輕人特有的歡悅。
片刻後,老祖爺爺又嘆息道:“只是我年紀大了,現在只有小末兒一個人,喜歡跟老祖爺爺聊天了。”
我走近他,伸出一雙白嫩的小手撫摸他的白發和胡須,聲音稚嫩的問道:“老祖爺爺,末兒好奇為什麽你的嘴巴裏沒有牙齒?”
老祖爺爺笑道:“末兒乖,因為老祖爺爺活了八千歲,生命的大限将至,所以我才會不同你們年輕人一般,擁有健壯有力的身體。而我的牙齒也早早的脫落了。”
我滿臉疑惑,不知道‘大限将至’是什麽東西,只是心中覺得可怕,随道:“老祖爺爺,有什麽東西可以讓妖不會‘大限将至’?”
我問的甚是無忌。
老祖爺爺開心的哈哈大笑道:“丫頭,有可以讓妖‘大限将至’卻不至的法子,那就是求仙啊。傳說在西昆侖山中住着一群天人,他們的手裏就有長生不老藥。我們妖吃了它,會壽與天齊,生命亘古長存。不過,那個西昆侖山中有神仙守護,且地勢險峻,我們妖類不喜歡攀爬雪山,不喜歡那冰冷徹骨的天地,更不喜歡在那冰寒中修煉。小末兒,西昆侖山是神界的聖山,沒有足夠的斤兩,不要妄圖征服上界的神山。哈哈哈。哈哈哈。”
“老祖爺爺,我也會如同你一般,變得白發蒼蒼,牙齒落光嗎?”我用手指輕輕敲打嘴巴裏白嫩的牙齒,半是炫耀,半是不确定的疑惑道。
“哈哈,哈哈,會的,會的,如果你不去昆侖山求仙問道,老祖爺爺的小末兒,一定會在幾千年以後,變得如同老祖爺爺這般蒼老醜陋。”
我難過的掩面哭泣,哭泣的原因是因為我知道,老祖爺爺會在不久之後的某一天死去,是因為我出生的原因嗎?汲取了原本屬于他的空氣,在閻界的生死簿上,占據了他的位置?
似乎沒有人告訴過我,生命更替這個道理,我只在一瞬間便明白了,三界中有這樣一條鐵的定律‘生命更替’。
于是乎,求仙問道,這個荒唐的想法,便在我的心中紮了根。
我自空桑山上歸來,見識了強者虐殺,弱者生而無立足之地的困窘後,心中越發的堅定了求仙問道這一條路。
我們一行人穿過了梵音谷,繼續西行翻過幾座大山後,來到一處桃丘。
桃丘上遍植桃樹,此時正值夏初,桃子收獲的季節。許是這片桃林地處荒冢之上,林中桃子碩大卻無人采撷。
玄丘的小夥伴們,是不會害怕荒冢的。他們年輕氣盛,自恃的一身陽剛之氣,神鬼不懼。
“你害怕嗎?我們進荒冢,你若是害怕,便在丘外等着我們。順帶把把風,別讓那些妖道們碰上,把我們收了去。”寮遇聒噪道。
“我也要進桃林,誰說我會害怕?你們不會害怕妖道的,因為昆侖山上住着妖道!”我不客氣的回敬道。
“啊,呸呸,什麽收了去?寮遇你不會說點好的吉利的話語?”司南暴燥道。
“寮遇,你不會說話,就不要說。”幻魄亦不悅道。
我們一行人進了桃林荒冢,荒冢內圈的桃子個頭偏小,大概是因為樹下的墓冢,建造年代太過久遠的原因吧。
“這棵樹上的桃子長得真大!”我瞅着一棵結滿碩大桃子的桃樹,贊嘆道。
“你敢吃?”司南笑着問道。
我不解的看着他,察覺他的話中別有乾坤。
“末兒,你看這棵桃樹下的墳頭,土質新鮮,墳下埋葬的定是離世不久的人。這顆桃樹雖然算不上是粗枝老杆,可是你看它的根須深入地底。大概是汲取了墓中人,身體中的養分,才會生長的格外茂盛,所以那繁枝綠葉下,藏着的桃子個頭碩大無比。”幻魄解釋道。
“末兒,你敢吃嗎?你敢吃我就佩服你。”寮遇聽見幻魄如此說,遂激将道。
“敢,有什麽不敢的,你摘給我,我就吃。”我不服氣的回應道。
寮遇動作利落的攀爬上大桃樹,果真摘了一個碩大的桃子遞給我,我咬了一口,清脆香甜。
“好吃,味道不錯,不信你們嘗嘗。”我晃了晃手中的桃子,笑着稱贊道。
幻魄笑着看了我一眼,道:“沒有想到,你竟然真的敢吃。”
司南一臉佩服的笑着,點點頭:“不錯,是我的姐姐,有膽量。”
寮遇,遂在那棵結滿碩大桃子的桃樹上摘了許多的桃子,與衆人分着吃了起來。
臨走的時候,他們還捎帶着,摘了一背簍桃子。寮遇解釋道:“留着路上吃。”
半夜,我們宿在了白馬寺外的山林中。
我的肚子卻不合時宜的痛了起來,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解決了腹中的髒惡,焉焉的回了篝火旁。
“怎麽,鬧肚子了吧?告訴你別吃,你還吃,吃壞了肚子,耽誤我們趕路,你怎麽賠償?”寮遇沒有睡,朝着篝火不斷的添木柴。
我靠近了些,雙手放在篝火上取暖。
他自背簍中摸出一個碩大的桃子,插在木棍上,置在篝火中烤了一會。
待到那桃子的皮,考的有些焦黃時,他掰開桃子,拿起一半放在自己嘴邊,将另一半遞了過來,不屑道:“你還敢吃嗎?”
樹林中充溢着桃子烤熟的清香,我順手抓過寮遇手中另外半塊桃子,剝掉桃子皮,認真的吃了起來。
清晨在林中醒來,司南關心的問道:“末兒姐姐,你昨晚沒有察覺到身體不适吧,那桃子本就生長在那種陰冷的地方,加之那墓主人去世不久,所以那桃子也含了陰氣。女子本就屬陰,幸虧你昨日只吃了一個,否則陰氣太重傷身體。”
在一側整理行囊的寮遇,今天早上出奇的安靜,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倒是一直穩成的幻魄開了口,笑道:“末兒在桃林沾染的陰晦之氣,昨天晚上就解了。你看她今天的氣色,神清氣爽的樣子,大概半夜又加餐了吧。”
我不解幻魄話中的奧妙,不覺的微皺了眉頭。
“你們可不要多說,昨天晚上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寮遇厲聲威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