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人’一言難盡的詞彙
在玄丘，論起輩分來，我長了寮遇整整一輩，他理所應當的喚我一聲“姑姑”。
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不喜歡我，處處為難與我。
“動動腦子，即使你求着讓他殺我，他也不會這樣做的。一個在昆侖山行走的小道人，怎麽會輕易讓自己的手上沾了血跡。放心，他的手白淨的很。”我不屑道。
聽見我如此說，小道人扼住我脖胫的手，忽的加重了力道。
“你如何知道我這雙手是幹淨的？如何知道？我的手曾經拿過天族最好的劍，一雙握劍的手，如何幹淨的了？”白帝道人略顯沉重的面色微扭曲了幾分。
我近距離打量這張面色沉重，且失了少年瑞色的臉。一時心下不解，睜大一雙澄明的眸子，茫然的看着他。
他盯着我澄明的雙眸，卻似乎被燙到一般，猛地抽回扼住我脖胫的手。
“是她，是她，就是她，我永遠也忘不了這雙眼睛。”他雙手握住我的肩頭，把我擁入他的懷中。
我在他的懷中掙脫出來，不小心扯掉了頭上的雪帽，一頭烏黑的秀發，鋪天蓋地般垂落肩頭。北方的烈風吹過，夾雜着冰雪的味道，我清楚的感覺到，臉頰上有微涼的刺痛感。
“你，你走開，不要毀我的臉，不要毀我的臉。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不準毀了我的臉。”我驚吓的捂住臉頰，生怕自己的手上沾染了血跡。
“你果然是空桑山上的那只小狐貍，頂着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四處招搖。那日你逃脫了，我原本打算就此放過你，沒有想到，我們卻在這裏，再次相遇了，是不是很有緣？”白帝道人聲音清冷沉靜，仿若是地獄裏傳上來的聲音，冷的凍徹心扉。
“我不是她，我也不認識你，小道人，你莫不是動了凡心，是要遭天譴的。”我掙脫他的懷抱，沉聲道。
“寮遇，你告訴他，告訴他我的這張臉，是我自己從小就生有的，它不屬于任何人，只屬于我一人。”我驚慌的奔向寮遇，一頭栽倒他的懷中，祈求能夠得到他的庇護。
寮遇劍眉微豎，沉聲道：“這位道長，在下可以用生命作證，我的這位姑姑，她自小便生着如此一幅姣好的容貌。我們玄丘子民，一向不屑于頂着別人的容貌活着，更不會對自己施用妖魔邪法，煞費苦心的為他人活着。”
幻魄和司南自懸崖邊走來，錯過了精彩的戲份。
“末兒，這位道長是昆侖山中的仙人嗎？太好了，我和司南在山中轉了半天，也未曾發現入山的路，估計是被陣法仙術遮住了，有了這位道長帶路，我們就不難入得仙山，拜訪高人。”幻魄聲音清朗且沉着道。
許是發現氣氛不對，司南走近我的身前，單手輕輕扶着我的臂膀，笑着責怪道：“末兒姐姐，你真是大膽，竟然不讓寮遇陪着你去一個寬敞些的地方呆着，在這窄峭的崖邊站着，多危險。說好了，我可不會救你的。”
“在下玄丘，玄豹族司南，勞煩道長帶路。我們自玄丘一路奔波而來，歷盡千辛萬苦，為的是攀登昆侖仙山，一睹仙家風範，亦不枉此生，請道長成全。”司南雙手抱拳，恭敬道。
在寮遇，幻魄和司南，明裏暗裏的央求下，道人打扮的少昊君終于答應引我們入山。
昆侖仙山，終歸是仙界第一仙山。山上終年祥雲籠罩，靈氣充沛。昆侖山山陽處，不似山陰那般冰雪覆蓋。此地蒼松勁翠，百草豐茂，陽光和暖，麗風拂面。俨然是一處世外桃源，神仙地府。
我們在昆侖山上，度過了幾日很是悠閑的生活。
我躺在山坡上，随手摘了一棵鮮嫩的細草，含在嘴巴裏吸吮。
“這裏雖然景致優美，可我們不是專程來昆侖山曬太陽的。我可聽山中的道人們講過，昆侖山中從來不收留妖物。”我言語含糊道。
寮遇那日在崖邊墜落，不曉得是我有意為之，他只是暗自責怪自己粗心大意，一時失了準頭墜了下去。好在他并未直接墜入崖底，只是在墜落的時候，頭部受了重創，昏倒在了一塊凸起的岩壁上。
許是他那日醒來時，看見白帝道人欲傷害于我，心下對白帝道人生了不滿，不緊沒有對他心生感恩之情，反而提醒大家要提防着他。
“我們不能就如此空手而歸，無論如何也要在昆侖山上找補回來。”寮遇接了我的話茬，說道。
“哎，如果真的沒有辦法，我們就回去吧，總這麽在山上呆着也不好，像乞讨一般。”幻魄年輕的臉上多了一絲黯然。
“你說呢？人家乞讨的多少還能夠讨到些好處，我們不遠千裏，卻要空手而歸。”司南站在樹陰下，不滿地抱怨道。
寮遇坐在山坡上，調轉了頭，橫眉怒目的看着我，抱怨道：“末兒，都怪你，非要來這昆侖山，害我們白跑一趟。”
“我不會讓你們白跑的，怎樣也得看一場精彩的戲碼再走。”我半倚着山坡，仰面朝天，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看着昆侖山上空蔚藍的天際，聲音平靜道。
聖人雲，不要得罪女人。
昆侖山山腳下，有一處因地脈斷裂，而形成的天然洞窟，洞窟中有水流經過。許是那水從地底下湧上來的時候，流經了地脈淺層岩漿湖，吸蘊了岩漿湖的熱度，故在此處名為‘禦湯泉’的岩洞裏，形成了一處天然的溫泉。
此洞窟是那個白帝道人專用的湯泉，他每日日落都會去那個山洞呆上一個時辰。
入昆侖山的第三日，日落時分，昆侖山雍長的石階上，只有幾個道童在山中灑掃。
我對其中一個執掃的小道童說：“剛才，那個被你們喚作帝君，且日日去禦湯泉洗浴的道人，讓我代為轉達一句話。他說禦湯泉山洞中的岩壁上，沉積了許多灰塵，影響他沐浴的心情，要你現在去打掃幹淨。”
那個小道童年紀輕輕，生的白淨可人。
我笑着接過他手中的掃帚，親切道：“你放心去吧，這裏的活計，我替你做了。”
看着那個小道童消失在山路中，我放下手中的掃帚，來到山中執事道人的門前，敲開了他的房門。
“鳳池仙君，引領我們來山中的白帝神君，讓我帶話給你，他說有重要的事情，轉達給你，要你馬上去禦湯泉一趟，具體是什麽事情，他沒有告訴我，我先走了。”我半是猶疑的支吾道。
待我轉身離去時，心思缜密的鳳池仙君，果真朝着山下禦湯泉的方向走去。
我心情頗好地，回到了自己在昆侖山的臨時居所，蓋上被子蒙頭大睡。
據說那天夜裏，昆侖山下的禦湯泉中發生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一向不喜女色的白帝神君，竟然招了山中的小道童前去伺候沐浴，且二人之間關系不清不楚，還有随身攜帶的絹帕詩詞作證。
最糟糕的事情，便是白帝神君招小道童伺候沐浴的事情，竟然被山中的執事道人，鳳池仙君撞破。
‘也許傳聞中不近女色的白帝神君喜愛男色，也不可然。’我自床上翻了一個身，嘴角挂着笑意，舒适的睡去。
次日天亮，昆侖山的大殿中，站滿了各色青衣弟子，鳳池道人派人請了我們四人，前來大殿喝茶。
白帝道人，一本正經的坐在大殿的正位上，他自袖中抛出一幅白絹，對跪在大殿中央的小道童呵斥道：“這是哪裏來的東西，說？”
那是一幅絹帕，白絹上寫了一首韻律優美的詞曲。
我放下茶杯，彎腰撿起那幅被風吹落至腳邊的白絹，神色凝重的看了一眼。
“我要做你的愛人，
一生一世相伴，
看着你白發蒼蒼，
看着你笑顏如花。
折一支微寒的桃花，
風霜掠染你的眉，
細雨如絲蹂斷天涯路，
留取一世，心為誰傷？
洗骨的遺忘的城，
塵封着嫣紅的鏽跡，
千夜輪回驚醒了誰的夢？
情思千千，夢千千。 ”
我聲音輕柔，節奏婉約的念道。
我的聲音不高，昆侖山的大殿中，衆人屏息凝神，寂靜的仿若能夠聽見山風過堂的聲音。
跪在大殿中央的小道童，身子若篩糠一般的抖動着，坐在上首的鳳池仙君，一張好看的桃花顏，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在鳳池仙君溫和目光的注視下，忽然後知後覺到，整個大殿中，只有我一個人在講話，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一人身上。
有擔憂，有疑惑，有凝重，也有幸災樂禍一副看戲神情，就比如那面帶輕笑的鳳池仙君。
“咳，咳，咳。”我清了清嗓子，伸手端起桌子上的茶盞，掩蓋了自己的尴尬。
聲音弱弱道：“曲調優美，雅俗共賞，不錯。”
一首委婉豔麗的相思豔曲，驚動了整個昆侖山的弟子們，衆人在大殿上竊竊私語，胡亂的猜測着其中的情節。
“呵，真是一首獨樹一幟，別出心裁的曲調，能以曲寄情，且曲中情誼刮骨繞腸，可見作曲人用情之深。末兒姑娘你說是不是？”鳳池仙君似笑非笑的開口道。
“呵呵，呵呵，仙君說的有理，有理。不過看現下這等情形，應該是你們山中人需要處理自己內務的時刻，我們幾個山外人，不好在此打擾，就先退下了。”我放下手中的茶盞，擡腳作勢離開。
“小道童，這絹子是你的吧，還你，還你。”我将手中的白絹，遞還給跪在大殿中的小道童。
小道童眼見着那幅白絹的一角在他眼前晃動，忙驚恐的擺擺手，仿若那幅白絹是一張沾染了□□的催命書。
“我，啓禀帝君，小仙并不知道這是何人掉落的絹帕。昨日日落時，這位末兒女施主轉告小仙，說仙君有令，要小仙前去打掃禦湯泉，小仙便去了。只是那幅從我身上掉出的白絹，我真的不清楚，它是從哪裏來的。”跪在地上的執掃小童，慌亂中面紅耳赤的争辯道。
“哦，小哥哥，你這麽說的意思是，這白絹是我送給你的？”我疑惑道。
“幻魄，你且瞧仔細了？這上面是我的字跡嗎？我平日裏愛收藏這種帶着脂粉味的東西嗎？”我将手中的白絹，丢給了幻魄。
聽見我如此說，幻魄一臉認真的瞧着白絹，半響後認真道：“這卻實不是末兒姑娘的東西，仙君誤會了。”
站在幻魄身側的司南，看到幻魄手中的白絹時，原本平靜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
我沖着司南使了個眼色，他随即裝模作樣的閉了嘴，皺緊眉頭。
這方白絹，是我們在到達北冰河之前，經過一個還算繁華的村鎮時，我趁着夜色，偷偷潛入一家花樓中，順手牽走的‘定情信物’。原因無它，我只是覺得那白絹上的詞曲纏綿悱恻，回味無窮，所以順了出來。
随我一同前去這間花樓的還有一人，便是司南。他倒不是去尋花問柳，只是覺得總以青果裹腹，難免虧待了自己。便趁着夜色，來到這處花樓，尋些吃食。
那日司南并未瞧見 絹帕上的詩詞，只是我用它包裹堅果時，不小心露出絹帕上繡有百合的一角，被司南瞧了去。因着夜色深沉，我們着急趕路，司南也未曾過問我，關于‘絹帕’的事情。
也許在男孩子眼中看來，大抵女孩袖中藏着幾幅絹帕，都是一件平常的事情。
“哦，事實真的如此嗎？不知末兒施主可否告知，你是如何聞到這白絹上的脂粉味。這絹子昨日落入了禦湯泉，經碧綠的溫泉水浸泡，上面什麽味道也沒有，只有一股幹淨的硫磺味，請問你如何聞到脂粉味的？”坐在大殿上首的鳳池仙君，一字一頓道。
鳳池仙君目光精明，一身的仙風道骨，說話做事，自是有一番不可讓人小觑的圓滑睿智。
“我，我猜的。你想，大抵這種香豔曲句，均在花樓玉館流行，難免了要沾些脂粉氣息。”我直言道。
聽見我如此說，鳳池閉了嘴，一臉含笑的看着我。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竟然不打自招了，随捂住了嘴巴。
幻魄一臉惋惜的看着我，似乎在為我不靈光的頭腦擔心。
“和風，你先下去吧。”高座上一派威儀的白帝道人，對跪在殿中的執掃道童吩咐道。
“來人，取我的劍。”白帝道人臉色沉寒道。
“在我昆侖仙山，你小小狐妖竟敢興風作浪。還妄圖借助你那歪門邪道的心思，迫害我昆侖仙山中的弟子門人。今日我且要用一用我封印了許久的龍吟劍，據天族典籍中記載，狐血，最是養劍。”白帝道人又說道。
“白帝神君，我來你們昆侖山，目的為的尋求不死藥以及長生術，這幾日來，你把我們就這樣晾着，是什麽意思？你們昆侖山待客之道不周全，還要歸罪在客人身上，欲殺人滅口嗎？”我擺了架勢，欲與大殿中的道人們搏鬥。
身後的幻魄，寮遇，司南亦擺開了陣仗，準備大鬧昆侖山。
“你這妖狐妖性難除，流落人間定會為禍一方。我要替天行道，誅了你這個妖狐。”
白帝道人随手招來龍吟劍，劍身破空出鞘，直奔我而來。我閃身躲開劍身，卻被劍氣掃落了肩頭一縷長發。
看到我受險，寮遇首當其沖，與殿中的仙人大戰在一處。寮遇雖然放倒了兩個掃地的道人，可是他終究不是仙家的對手，鳳池仙君輕輕一揮手，寮遇便被憑空出現的繩索縛住了手腳。
見到這種情形，幻魄和司南二人對視了一眼，亮出了各自的兵器，與殿中的衆仙道戰在一處。
“末兒，快跑。”大戰中，司南沖着我大喊道。
我轉身朝着大殿外奔去，卻在殿門口被迎面飛來的龍吟劍攔住，而我的身後，幻魄和司南被鳳池仙君用同樣的方法捆縛住。
“你不能殺我！”
我睜大眼睛看着憑空出現在眼前的白帝道人，怒聲呵斥住他刺向我的第二劍。
他遲疑了片刻，手中的龍吟劍停在了半空。
我沉聲道：“白帝神君，你不能殺了我。其一這是昆侖山，昆侖山不興開殺戒的。其二我來這昆侖山求不死藥，有求仙向道的心。其三我心存惡念光明正大的殺人，卻沒有真正的要了誰的性命，而你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卻是在真真實實的殺人。你這個心存善念的白帝神君與我這個妖性難除的妖狐，又有什麽區別呢？好與壞的高低如何區分？”
白帝道人臉色鐵青的收回手中的龍吟劍，大概他頭一次遇見如我這般，善言辭詭辯的女子吧。
“你妖性太深，我雖不會要了你的性命，但是也要消一消你的惡念。在鎖妖塔中呆一個月？還是囚妖籠中呆三年？你自己選。”白帝道人抛給我一個選擇題。
“至于其他三人，鳳池仙君立即将他們送下昆侖山。”白帝道人沉聲道。
看着幻影般消失在大殿中的小夥伴們，我毫不思索道：“我選鎖妖塔，熱鬧，囚妖籠中自己一人呆着太悶。”
白帝道人對身旁侍立一側的小仙童道：“去後山祭出囚妖籠來。”
小仙童應聲“是”便出去了。
“站住！”我喝住起身要離去的白帝道人，幽幽道：“你希望我在囚妖籠中呆三年，時間會不會太長，我的時間有限，不似你那般壽與天齊。你若是把整個昆侖山送給我，我會考慮在這裏陪你一生一世。白帝神君，這裏雖不及青止山前那片百裏沃土有吸引力，但是我可以在這昆侖冰川裏窖藏一些時令的水果。”
白帝神君的臉色青了白，白了青。怒道：“昆侖仙山是仙界的神山，你安心在這囚妖籠中待三年，滅滅你身上的妖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