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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君心念娶畫中人

“小女名喚末兒。”我的聲線不覺添了幾分歡快的情調,心裏依舊徘徊着,若是用‘傾城姿色’形容他,他臉色晦暗卻極力隐忍的畫面,我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不知姑娘想到何種有趣的事情,心情竟會如此的好?”沈郎随意的擺了一個舒适的姿勢,大有長談一番的架勢。

雖然我是一個直截了當,且快人快語的妖,可是當面說出心中非議他人的言語,終究是不妥。

故嘆息一聲:“哎。今見公子如此悠然自得的模樣,想必定是忘記了那要緊的事情,也不知道你口中的那只小狐貍,現今在哪個山頭裏迷路呢?它有你這樣一個主子,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運?”

“姑娘說笑了,我與那只小狐貍不過是一番搭救之誼,出于偶然間巧遇,并無主仆之情。如今我在山中裏裏外外尋了個便,也沒有找到它,想必它定是思念山中的父母姐妹,趁着今日外出賞桃花,逃逸了吧。”沈郎笑道。

我心念轉動,思量着他話中的含義,亦低垂了眉眼,正色道:“哦,如此看來,公子也是一個豁達心善的人,不計較得失,更無尊卑的觀念。一頭畜生而已,也配得顧念山中父母一說。想必,公子定是一個不同凡響的人。”

“山中萬物自有他的靈性,也會如同我們常人一般,愛好美的事物,懂得欣賞漫山的桃花之美,我們對待它們亦不可有偏頗。”沈郎認真道。

我将暗自打量他的一雙視線收回,擺出一副深深欣賞,迷戀如初見般的深情,盯着漫山遍野的桃花,聲音輕柔的說道:“沈公子不知,小女子自幼喜愛桃花,心地更是善良,對待小動物們也極有耐心,我想你的那只小狐貍不論現在身處何地,總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小女子今日有幸入這桃花源,一覽眼前的花海盛況,與公子如此平靜的長談一番,真是榮幸之至。”

斜眸輕睨了西斜的日頭,清空萬裏。還好沒有烏雲,今日說了太多謊話,會不會遭雷劈?我喜歡桃花不假,可是沒有喜歡到非它不可,感天動地的地步。

我喜歡牡丹,甘棠,四季花,杏花等等。我喜歡所有一切開花的東西,甚至腳底下不起眼的野草。在我的眼中,它們都是有靈性的東西,都受四方神帝的庇護。我就是如此博愛,或者準确的說,我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只是如普通人一般,尊重身邊一切存在的生靈。我不需要了解他們,研究他們,愛上他們。在我的潛意識裏,愛,是一件沉重的東西,我不确定自己需要它,來負累自己。

“末兒姑娘真有眼光,眼前這幾座山丘約有百裏的面積,是東夷國最大的桃林,這裏出産的桃子又大又甜,諸國中沒有人不知李官桃子甲天下。”沈郎熱情的推薦,現下還是一片花海,不見桃子的桃林。

我沉浸在他的描述中,個大甘甜爽口的桃子,咬一口滿嘴清香。

“這片桃林是我一個朋友的,末兒姑娘,你若真的喜歡這裏,我便把這百裏桃林從他那裏買下來送給你如何?”沈郎半是認真道。

“公子,我們萍水相逢,你可休要糊弄我一個外鄉人。這一片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桃林,可不是一個普通人有財力購買的,即使有這種能力的人,也必會是這一方土地上的封疆大帝,而價錢嗎,定不會便宜。”我一臉的懵懂道。

我不知他竟然是如此直接的一個人,或者他只是為了哄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女子高興,随口說的幾句戲言罷了。

而我,對于他的話語,也确實當作戲言。

我雖然不讨厭煙霞缭繞的桃林,可是,‘百裏’這二字畢竟驚動了我的心脈。我這個妖,不愛錢財,不慕虛榮,唯獨喜愛廣博的土地。如果有了這百裏土地,我便是封疆大地上微小的一方諸侯,真真的有一方屬于自己的樂土。

在玄丘,唯一令我挂心的便是,玄王用作聘禮的青止山前百裏疆土,落在了他人的手中。

那是我在妖界唯一的心願,因着歷代有妖王選妃以百裏厚土為聘的慣例,我便幻想着哪一日能與玄王結親,好将那百裏土地收入囊中。只是這個想法終究癡人說夢,玄王或許不識的我是誰,況且我與他又沒有什麽交情。

我癡癡的看着眼前的男子,默默的消化他話語裏真實的成分。他是國君的皇弟,要求東蒙國國王封賜他一方小小的土地不算什麽難事。可是他為什麽要無緣無故的送給我呢?只因為我與他說了幾句話?

花開三月,一朝春謝,四時無常,敗絮堆雜。這人界的百裏桃園,在我的眼中也只是昙花一現般匆匆一瞥,塵世俗物,比不得仙家的東西明淨,也不及妖界中的草木通靈,終歸只是凡雜庸俗之物,入不了我的眼。

“還是不要如此麻煩了,這百裏桃林開花時節雖然瞧着壯觀,可這花期也只有短短的半個月,而且平日裏還要有護桃人養護看管,我才不要在此地勞心勞力,公子的好意,末兒心領了。”我認真道。

眼看着天上的日頭有些沉斜的倦意,微風吹過,空氣中不再似晌午那般夾雜着暖意。我起身走出湖心亭,打算順着山路繞到山前去。

“末兒姑娘可是要回去了,不如在下陪着你一起走出這深山吧,如果你打算離開故城,不如随我一同前往離故城較近的帝都吧。那裏人跡密布,你或許可以在那裏找到親人。”沈郎熱情道。

“我,我。”我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絕。

雖然‘不理會別人的救命之恩,欠債不還’是我一貫的作風。

我卻不敢在這個時候逃回妖界,因為我不确定那個将我捉住打出原形,且厚顏要我喚他一聲‘葉表哥’的獵人葉繼光君,是否還在人妖二界的入口處等着我再次落網。

就這樣,我在沈郎的盛情相邀下住進了沈王府怡心閣。

沈郎的母親對我很是和善,大概是見我孤苦伶仃且有幾分姿容的緣故吧,或許她是一個做母親且疼愛孩兒的人,覺得終于有一個女子,能夠再次走進她兒子的心中,引領他走出陰霾,心中便生出幾分寬容,阖府上下熱絡的将我當成了半個主子。

沈王府中的下人們,恭敬的喚我一聲‘末兒姑娘’。我每次去給沈老夫人請安的時候,沈老夫人身邊的桂嬷嬷和餘嬷嬷,總是明裏暗裏的誇贊我,而沈老夫人瞧我的眼神裏也帶着一絲贊賞。

“以後,我還是少去沈老夫人的院子裏走動吧。”怡心閣小院中,沈郎坐在垂柳樹下看書,地上落了一地的柳絮。

“随你,你是客人,在我的王府中不用拘謹。”他擡眸看了我一眼,語氣淡然道。

我停下踩踏柳絮的腳,心中着實琢磨不出什麽新奇有趣的玩意來,只是覺得日子過的很無聊。

因着沈郎的丹青功夫了得,無聊度日的我心中想着,那夜沈郎曾經給我看的美人畫像極美,我可以偷偷的臨摹下來,待我回到妖界,可以拿去幽都黑市上,賣給那些不入輪回且沒有相貌的半妖,或許可以換得一個不錯的價錢。

我偷偷溜到他的書房中,尋找那幅被他收在抽屜裏的美人畫卷,翻遍了角角落落,卻也沒有尋到。

“那幅美人畫,是被他珍藏起來了,還是毀掉了?”我暗自在心中嘀咕,卻也留心着王府的一切動向。

我站在王府內院,蜿蜒曲折的廊檐下,聽到幾個湊在一起閑聊的婢女們說話,她們對談話的內容太過專注,以至于我走近她們的身邊,她們也不曾注意到半分。

人就是這樣,喜愛探聽別人不知道的秘密。我也擁有如此低俗的好奇心,所以我放輕了腳步,站在廊檐底下,認真的聽了一會兒。

“喂,你知道麽?我們的小王爺喜歡上了,那個在桃花節上撿來的女子,你看我們王府中人對她的态度多好,特別是老夫人打心眼裏喜歡她。”綠衣婢子悄聲道。

站在綠衣婢子身邊的紅衣婢子卻不贊同她的言論,輕蔑道:“有什麽好招搖的,不就是一個不知家在何處的野女人嗎?沒羞沒臊的,一個姑娘家家的,在別人的府中寄住,幾日的光景尚可,怎好一直賴着不走呢?”

“噓,春梅,你說話且小心着些。我們小王爺現在一雙眼睛,幾乎整日都黏在末兒姑娘的身上,說不定她很快就會是我們王府的女主人。”被喚作春梅的紅衣婢子身邊,是一個有幾分顏色,形容俏麗的黃衣婢子。

“喂,我說春梅,你是見人家末兒姑娘一身紅衣,比你更穿出了幾分豔麗來,眼中,心裏生了妒忌,才會在這裏故意貶低人家。你要知道,自從咱們王爺被黃家姑娘抛棄後,府中便有下人傳出我們王爺不能人道的話來。如果這一趟,末兒姑娘能夠讓我們王爺恢複正常,也算是功德一件啊。”綠衣婢子面帶羞怯,笑顏戲虐道。

“對啊,當然是功德一件。如果我們的小王爺恢複正常了,綠意你可是老夫人房中的人,如果好好的求求老夫人,說不定老夫人會把你分派到小王爺的房中,給你擡了姨娘也說不定啊。”穿紅衣的春梅刻薄道。

我站在她們身後,心裏尋思着,到底是從她們身邊走過去好,還是調回頭來另尋他路。不論是另尋他路還是将私下議論主子的下人斥責一番,都會顯得自己小家子氣量。

于是,我幹脆裝作沒有聽見一般,若無其事的從她們身邊走過。

像這種流言,我聽到了也不止一回,大抵都是在議論他家王爺的私事,而我卻不幸的成為一劑煉藥的引子。法不責衆,沈王府的流言我也只是聽聽罷了,畢竟我是一只妖,只要不傷及我的神魂體魄,流言與我只是一陣算不上等級的濁風。

可是我沒有想到,那些在王府肆意謠傳的流言,結束在一個清晨我睜開眼睛看到第一縷陽光的時候。

我的手臂碰到了一個光滑有力的胸膛,而那個人的胳膊正被我枕在頸下。

“啊!”我一聲尖叫,猛地從床榻上爬起來,昨晚上的一幕幕竄入腦海。

沈郎被我的叫聲驚醒,眼神中帶着一絲清冷迷茫,或許他也沒有想到,我們兩個人會發生這種事情。

“大概是昨晚的酒太烈,我們二人竟然神魂颠倒的迷醉在同一張床榻上。”望着床下淩亂的衣衫,和錦塌上一抹鮮豔的紅,我羞紅了臉頰。

沈郎臉色沉暗的望着一地衣衫,随手撿起了自己的長袍穿戴整齊。

“你盡快梳洗幹淨。”他随手關上了怡心閣的朱漆門扇。

那日過後的幾天裏,我沒有見到沈郎的蹤影,我在一個紫薇花開的盛豔的午後,去了他的聽雨軒,下人卻回禀“大王有令,傳小王爺進宮議事。”

聽說我去了沈郎的聽雨軒,沈郎的母親,沈老夫人熱情的邀我去她的院子串門。她大概從丫鬟的口中得知,我與她的兒子已經睡在了一起,對我已不似從前那般客套。

“好孩子,我知道委屈了你,你沒有父母雙親,婚嫁操持上的事情想必也不甚懂。你且忍耐些時日,待我們家的老王爺戍邊歸來,向當今聖上為你求個郡主稱號,賜婚與你和我的兒子。”

我唯唯諾諾的應了聲“諾”,便回到了自己的怡心閣。

我的凡心動了,在與他血脈交融的時候,心中便已經把自己當做了他的女人,而他便是我狐妖末兒,将要費盡心血去愛的男人。

王妃給我吃的這顆定心丸着實有效,我搬進了沈郎的聽雨軒,與他過起了正常夫妻的生活。除了我久久不見訊息平坦的小腹,除了他經常半夜起床,獨坐在窗前到天亮外。

我日日都在心裏期盼着,沈郎的父親早日回朝,我便可以盡快與沈郎舉辦盛大而隆重的婚禮,我狐末兒在人界的一場盛世婚禮,一場不遜色我妹妹嫁給玄王的婚禮。

我告訴沈郎,嫁人的那天,我要穿□□閣縫制的華裳嫁衣,佩戴翡翠閣的步搖金釵,塗抹霞丹閣的胭脂水粉。

沈郎溫情的将我擁入懷中,“好,你會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嫁娘。”我慵懶的與他依偎在一處,安靜的享受人世短暫相守的美好時光。

他的卧房裏,先前擱置的狐貍窩已經被下人挪走。那一日我整理他的書籍時,發現壓在櫃子底部暗格中的美人畫像,才記起他還有一嫁入皇宮的青梅。那時我還是一只聆聽別人的故事,感受別人的感傷,将自己置身事外的小狐貍。現在我做了沈郎的女人,眼裏自是容不下其他女人留下的蛛絲馬跡。我原本想着把這張畫像放在燭火中燃燒掉,轉念想到若是沈郎即時回房,聞到房間裏飄蕩的,油墨紙漿燒糊的味道,定是要問起的。我這個人最不善于說謊話,特別是別人質問且自己又心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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