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陪你同賞折子戲
因着白日裏受了驚吓，夜裏我蠱惑秋芸去樓院裏請一個，會唱曲的姑娘來客棧唱兩曲，熱熱場子。
秋芸白了我一眼道：“想聽戲自己花錢去，走場子的姑娘價錢很貴的。”
“你能不能有點舍己為人的精神啊？”我搖頭道。
回到天字一號客房，少昊君正坐在案幾前看書，案幾上放着一盞燭燈。
我站在屋子中，燭火下的暗影裏，看着他的背影，呆愣了片刻。少昊君性子冷淡，天上的這許多萬年，都是靠着看書籍，熬過來的。許是受到他潛移默化的影響，我自從入了仙箓之後，性子也出奇的安穩。
如今我們二人非主非仆，出入在同一個屋檐下，他不言我亦不語。
“白日裏的事情，以後不許再次發生。”片刻後，一直在翻閱書籍的少昊君冷聲道。
“是，少昊君。”我沒有問他，他具體所指的是；我與陌生人進出，還是我要求他抱我的事情，不可再次發生
我沒有告訴他，我要求他抱我，不是因為我貪戀他的懷抱，而是，我自幼靈力缺失，于平常生活中無甚關系，加之我心性狠厲，妖魔邪祟自是近不了我的身，卻獨獨有一個缺陷，便是我的靈魂脈動，一旦受到外界幹擾驟停，心智生命都會面臨威脅。而打破這種局限的最好方法便是，靠近他人的靈識，借他人身上的一點火氣，點燃自己的心火。
少昊君胸膛強有力跳動的心脈，他身上散發的，男子特有的陽剛火氣，和他手中的溫度，是在那個危機時刻，我的救命良藥。
我亦不會告訴他，在那個時間裏，除了那個巫族的男孩外，任何人都會是我心神自我選擇的，可以依靠對象。
我收拾了床榻，仰面躺倒。少昊君自是會夜讀到天亮，我卻再也沒有了伏案夜讀的興趣，我好像很久沒有拿起書籍了，最近即使經書道法，我也未曾過目一眼。
“天宮中有些事情需要我去處理，大概會耽擱兩天的時間，這期間你便在這雲雀居小住幾日，我已經付了半個月的房錢。”少昊君站在我的床前，居高臨下道。
我遲疑了一下，心中的驚喜自是不言而喻，臉上卻不曾過多的表現出來。
“什麽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需要避開我嗎？你且去，我會安心的等你回來。”我若一個盼夫早歸的良家女子一般，殷切道。
他應該有許多事情需要親力親為，他手中的銅鏈似乎與龍戒有着某種牽連，還有紫霞宮中的那位久閉深宮的女子，似乎都是一團迷霧的存在。
不論何種陰謀，怎樣神秘的存在，只要不傷害我胡末兒的切身利益，就算是少昊君因着丢失了龍戒，而性命堪輿，我心中也不會有一絲擔憂。
我不會關心任何人的生死，除卻我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生就了一副鐵石心腸，而平日裏經歷的喜怒哀樂，不過是我生活中的一滴調節劑。似乎，那個整日坐在玄丘無望崖上，心中悲涼，卻面含微笑的女子，也只是我丢棄的崖邊的殘影，無甚可憐可嘆。
少昊君臨消失在房間前，我提醒他給我留下足夠我花費的銀兩，他面無表情的看了我一眼，便從那前些日我送他的荷包中，摸出幾兩銀子來。
我得了銀子，覺自然睡得安穩些。
我似乎與他的銀子很有緣分，在昆侖山上時，我竊了他的銀子跑路。出了蒼梧山，我上的天宮，一應花費，均是由他供給，雖然在天宮中我是一個特別的存在。現在我又得了他的銀子，心情自是美滿和諧。
我在梨香園吃了一盞粗茶，聽了一處免費的折子戲。茶水平淡無味，倒也讓我品出了幾分與世無争的味道。折子戲是我聽不懂的方戲腔調，戲雖唱的熱鬧，鑼鼓喧天的，味道卻着實淡了幾分。
“哎，這戲好是好，可是比起我在人間聽過的，那叫一個差別啊。”鄰桌的青衫男子道。
“那你說說，這人間的戲碼，它有什麽好的？”與青衫男子同桌而坐的黃衫男子道。
“人間的戲碼，少不了情情愛愛，你可知，這人世間的情愛有多少種？可全都在那戲裏藏着呢。”青衫男子道。
我聽的心動，遂起身付了茶錢，出的梨香園來。
我已是小仙輩分，比之一般的土地，城隍之類的地仙們，位分高了不少。我駕了祥雲越過黑水河，來到人界與妖界交界的邊境上。
仙界一日，地上一年。少昊君那兩日的光景，足夠我在人界玩上兩三年，機遇好的話，或許可以嫁人生娃了。
我在狼騎山上尋得一個土地仙，問他，距離此地最近的戲院在哪裏？那個土地日子過得慵懶，眉毛胡子長的連在一起打結，也不知道修剪。他睡眼惺忪的指了一個方向，欲繼續回去睡覺。我見他那職位确實舒适宜人，便拉住他的衣袖道，可有何處在招聘土地，有何要求沒？
那個土地耷拉着焉聳的腦袋看了我一眼道，：妖畜一類的山精靈怪們修煉成仙入道，在仙魔二界君王手下應職便可。至于人間土地城隍之類的地仙職務，一般是由人間忠勇的仁人志士，修煉得道後方可應聘。就你一個小狐女，雖然升至小仙，應聘土地卻是沒有資格的。若是嫁與我，你或許可以混個土地婆當當。
那土地伸手打了個哈欠，給我開出做土地婆的要求來。
我心下氣憤，臉上随即獻出甜媚的笑來，：“若要我應聘土地婆也行，我先幫你收拾收拾你的外貌，胡子眉毛都該理一理。”
我身上沒有帶什麽刀器，只得拔下發髻上斜插的柳葉簪來。那土地看着幻化在我手中的彎月刀 ，随即吓破了膽，顫聲道：“小可，有眼不識泰山，言語誤了姑娘的清白，姑娘且快些收起手中的刀器，我小小土地老兒，未曾見過大陣仗，不要吓殺了我。姑娘若想要看戲，且往正南方向，一處皇城裏去，那裏現在正上演着一出大戲，錯過了就沒有機會了。小可先行告辭。”
我看着來也匆匆，去也沖沖的土地，只好收起了彎月刀。
偃都城受人王之氣的護佑，我一個道行清淺的小狐仙，自然沒有那高深的法力，在皇城上空騰雲駕霧自由來去。在偃都城外，我便降下雲頭，獨自信步進了綠柳垂岸的城郭。
雖然不能在皇城來去自如，但因我袖中藏着雲駕，萬一真的遇到危險時，或可以救我一命。富貴險中求，因着想入皇宮看那出別致的戲，我便在人婆的安排下，自賣自身入了皇宮。
我的工作出奇的輕松，一個專在夜裏打掃禦花園的丫鬟。我因着在蒼梧山修習過煉丹術，便也對這些花花草草産生了破壞的興趣-摘花擇葉。
我嫌棄葉子黃了落地再打掃麻煩，便每日躲在禦花園中，趁着月色，将那些顏色看起來墨綠的葉子，開得正盛的花朵，一一采摘，收藏在我腰間的纖雲帶中。
在花葉正盛未落前，采摘收集，正好利用了将要浪費的資源，亦避免了打掃的麻煩。
一連幾日，在禦花園中，與我一起執掃的小宮女們，都出奇的清閑。禦花園中百花嬌豔，含苞待放，葉綠新奇，青嫩新鮮。
白日裏，我躲在丫鬟房中，向外窺視。宮女小蓮自禦花園方向處歸來，邊走邊嘀咕道：“真是奇怪了，這些時日，白日裏花園中的百花含苞，将要綻放，為何第二日，卻不見盛開的花朵，枝頭反而長出新的花骨朵來。那百花的葉子，也出奇的新綠好看，仿佛不見衰落。”
我裝作沒有看到她一般，仰面倒在床上，蒙頭大睡。
“喂 ，你不要睡了。禦花園中白日的活計輕松，澆澆水即可，你且替我頂替一陣，我娘家的表哥探視，我要耽擱上一陣子。”同屋居住的宮女阿霞吩咐道。
我沒有理會她，同樣是宮女，進宮久一些的她為何老是欺負人，借故将自己的活計，交給別人做，自己卻要躲清閑。我一言不發，沉悶的穿上鞋子，提了木桶，來到禦花園中汲水澆花。
花園中，來了一群賞花的娘娘們。紅衣子摘了朵嬌豔的茶花，戴在綠衣子的發髻上，口中誇贊，姐妹賢良淑德。綠衣子嬌羞一笑，吹捧紅衣子大方得體，待人有方。
花園轉角處，走來了很有氣派的儀仗隊，賞花興致頗高的國君，衆星捧月般，甚是享受的接受了衆妻妾的朝拜，然後挑選了一個最是嬌美争寵的粉衣子随行。衆妻妾，相視無言，心有靈犀，她們中有人開口規勸國君注意身體，有的勸谏國君少操勞國事，注意節制。有的說，宮中制備了美酒佳肴，等待國君去品嘗。
國君見衆多女人，為了能夠得到自己的臨行，使勁手段，絞盡腦汁，便說了幾句應景的話，心情愉悅的與粉衣子逍遙快活去了。
卻不想，國君剛走出兩步來，猛然咳嗽了一陣，那口中的痰裏竟有血絲。
衆妃似乎沒有料到，國君會未老先衰，都變了臉色。口中說着關心問候的話語，心中卻盤算着如何将國君病重的消息傳遞出去，給自己尋一個安穩的退路。
我躲身在一株松柏後，看着眼前的一幕，笑了。多麽真實的戲碼，多麽富貴榮華的享受，須知神仙亦不會不勞而獲，人間帝王卻可以擁盡天下美女。卻不知，浪淘沙，浪淘風簸自天涯。他一個庸夫俗子之軀，怎禁得起那麽多女人淘金。他拼命享受的，只不過是早早的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覺得甚是無聊，便尋了一處庇蔭的地方閉目養神。
“娘娘，本皇子今後的一切可都仰仗着您呢，在諸多皇子中，我是最不受待見的一個，可是我也是唯一一個，将娘娘放在心底的人。昨日早朝，父皇當着諸多大臣的面，斥責兒臣無能，您可要多關心關心，本皇子一顆受傷的心。”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自花叢深處傳來。
“死相，你父皇的身子，一時半會的還沒有問題。你讓我用的安神香，我這幾日給你父皇用着呢。你放心，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也會是你的。只要你今晚來我的宮殿一聚，我一切依你。”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亦自花叢後傳來。
我被這種輕妙恬淡的男女幽會情，引的來了興致。遂直起身子，在樹後露出腦袋來，欲看清這恩愛男女的樣貌。
雖然只是側顏，我還是看清了，那隐在花叢中臂膀半露的男女，亦是世間的絕色。女子似乎穿着華麗的宮妃裝，男子則是一身清雅的皇子繡麒麟裝。他們二人說話間，身子便已經靠的很近，他們二人的嘴巴微微撅起，做好了邀請對方光顧的姿勢。
‘親啊，親啊’，我一雙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花叢後的男女。
果真，男子将女子摟入懷中，狠狠的親吻她的嘴巴。在我偷窺的意猶未盡時，膝蓋處忽然被一飛來的石塊擊中，我“啊”的一身，身子跌倒在地上。
“誰，出來。”那個麒麟裝男子，攏了衣衫，自花叢中飛身來到我藏身之地。
“皇宮大內，膽敢偷窺，殺無赦。”男子厲聲呵斥道。
他的劍指向我的頸，我伏在地上擡起頭來，迎着白日的光束，欲看清眼前拿劍指着我的人。
他的劍在我的脖頸處，頓了頓收起道：“來人，将她打入冷宮。聽後本皇子的發落。”
在我被衆侍從推走時，我回望了一眼那片花叢，裏面早已經沒有了偷情宮妃的影子。
侍從們許是得了那皇子的吩咐，并未曾為難與我，只是将我安置在冷宮一處空閑的房間裏。
我看着有些破舊不堪的宮室，心中哀嘆，從下人房換到冷宮，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現在的房子比以前的大了，我一個人住着，似乎有些空蕩。
冷宮不冷，下界炎熱的夏季裏，我呆在冷宮裏，照樣被熱出了一身汗。
宮室院中有一口清水井，我拴上木桶，搖起辘轳，欲打些清涼的水，擦擦身子。可是當我的辘轳下到一半時，井底忽然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來。
“百裏師妹，好久不見。你的見面禮有些特別，我的腦袋可經不起木桶的撞擊。”清朗的男子聲音，自井中傳來。
“是阿羅，阿羅。”我慌忙将木桶搖上來，阿羅也氣定神閑的從井中攀爬上來。
“你怎麽來了？”我搖着不知從何處順來的破折扇，風流倜傥的搖了起來。
“不錯嗎？百裏師妹換上一身宮女妝，竟也有幾分姿色，打個商量，嫁給我可好？”圓月當空，阿羅的眼睛中閃着比白日還要明亮的光澤。
我最喜歡看他的一雙眼睛，明朗無憂的少年。
“好啊，我不要彩禮的。你真的會要我嗎？我沒有心的。哈哈，哈哈。”我亦玩笑道。
阿羅尋了個舒适的姿勢，倚着辘轳，在井沿上坐下。
月色下，他一身優雅的乳白色長袍，閑懶的坐在井臺上，竟也有幾分鬼魅般的詩意。我被自己腦海中的想法震懾住，一震晚風吹來，忽覺身體上裸露在外面的汗毛孔，驚悚般豎了起來。
許是冷宮中的夜晚陰氣太重吧，我竟是一刻鐘也不想呆在此處。
“阿羅，你帶我出去吧，皇宮中，我的法力受限制，只有一點自保的能力。”我央求道。
“我見某人，白日裏看人家親熱，很上心的樣子，怎麽不再耐心的等一會，說不定一會，那個皇子，便會來陪我們可愛美麗的百裏師姐過春宵，”阿羅戲虐道。
我随即明了，白日裏是阿羅，投射來的石子，打中我的膝蓋，才害我被人發現。偷窺別人偷情，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我亦沒有與他計較。
憶起他也會煉丹，便對他炫耀道：“我在皇家園林裏，收集了百十種名貴的花朵，可以用來煉制成香丹，佩戴在身上會使肌膚散發出迷人的香氣。”
阿羅無語的看了我一眼，便攬着我的身子一同消失在偃都城的皇宮中。
我将自己為何會現身在，人間帝王宮室的緣由，說與阿羅聽。阿羅随即笑了：“早說呢，喜歡看戲，還欲看些真情實感，且不用自己往外掏銀子，找我呢，我最近留意到一對很有意思的夫婦，去看看。”
穿過眼前缭繞的煙雲，我和阿羅隐了身，停在了偃都城外，一處簡陋的村莊裏。
村子很小，大概有幾十戶人家，村子處在一個四面是荒地，交通閉塞的漫野中。我和阿羅站在村子中唯一一條主街上，卻見一個身懷六甲的年輕女子，獨自一人在大街上游蕩。游蕩的累了，便在一戶人家的門前坐下來。
隔壁家走出一個婦人，婦人敲開女子駐足的那戶人家的大門，将女子領入門中，便退了出來。臨走時，那個婦人對身懷六甲的女子道：“孩他嬸子，你且将就着過吧。女人就這樣，嫁了丈夫，一切看丈夫的臉色。”
身懷六甲的女子，笑着安穩婦人。“嫂子回家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您不用擔心。”
送走婦人，身懷六甲的女子，近的自家的屋室。他的丈夫看也沒有看他一眼，便欲脫衣上床睡覺。
女子心中惱怒，哭訴道：“你是我的男人，我懷胎八個月，快要給你生孩子了。今天我只是去隔壁楊嬸子家，給她即将要出嫁的女兒，縫制了一床褥子，你便要将我關在門外。你待我如此冷情，我還要生這個孩子做什麽？還是把他擠下來吧。”
女子說着，便将笨重的身子湊到床沿上，作勢用力擠壓。女子的丈夫是一個教書先生，脾氣暴躁，心腸耿直，自是不會猜到，自己的妻子是在吓唬他。男子擔心妻子真會将腹中的胎兒擠出肚皮來，吓得抱住妻子，不住的賠禮道歉，并且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幹此等蠢事，将妻子鎖在門外。
夫妻二人，吵鬧了半宿，許是困頓了，便恩恩愛愛的共同上床休息了。
我轉頭看着阿羅，他正專注的看着兩夫妻恩愛同眠。
“回去吧，這樣的戲碼真沒勁。”我嘟囔道。
“很好啊，你沒有看見，這才是夫妻相處最真實的畫面，雖然貧賤粗鄙，卻處處透漏着真實。”阿羅嘆道。
我不知，究竟是阿羅一貫生活在富貴中，還是他比較向往一處花園般的生活，他的心竟然如此的幹淨。
“所以，我要修仙嗎，這樣我就可以在沒有遇到我願意嫁的人之前，以修煉的名義，過一段輕松悠閑的生活，或者永遠。不過，即使我修行了百年，我的心亦不夠悲天憫人。”我亦嘆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