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此身寄情九天宮
我醒來時，躺在星倉院中藏龍閣的大床上。窗外合歡樹影婆娑，粉色的絨花堆雲疊霧般，依垛在煙山般的綠葉上，竟帶了幾分欣欣向榮的生氣。
少昊君依舊坐在案幾前浏覽書籍，天宮中的一切事物，早在幾萬年前，天君便将處置大權分派給了二殿下昌意，昌意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将天宮治理的井井有條，身為大殿下的少昊君，自然是輕松田園派的代表。
他每日的功課便是看經書，打發時間。而當他打發時間看書籍的時候，我便可以躺在大床上，修養生息。
他是神仙，可以不用睡覺，可是我不行，我需要睡覺，來調整我的大腦，平息我飛快運轉的思緒。
若是不睡覺，我會發狂，崩潰，暴躁，甚至殺人堕入魔道。所以睡覺也是一種修行，我每天都在認真睡覺，認真修行。
我趁着少昊君不再的時候，偷了一會懶，放下手中的劍，搬了一把竹椅在合歡樹下閉目養神。：“練劍是一項功夫活，在乎長久，不争朝夕，還是先睡一會吧。”我自我安慰道。
自從脫離了玄丘狐族，我自己便成了無根的野草，心中沒有了親情的羁絆，人生竟有了幾分生無可戀的感覺。許是這種感覺太過迷人，讓我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于是我每日裏變得越發的瞌睡，精神也一天一天的差了起來。
有些時候我在想，是不是秋天到了，自己便應該去了。
曾經活蹦亂跳的我，好像一去不複返了。
少昊君依舊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樣子，他既沒有像主人對待仆人一般，給予應有的高低貴賤之別，也沒有如同朋友一樣，給予我春風般的關懷。
我一直在他的面前強打了精神修煉道法仙術，少昊君笑着告訴我，我很快就會成為上仙，步入正統仙班行列中。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亂花漸入迷人眼，這個活了幾萬年的老神仙，很有一副迷倒衆生的資本。
我亦笑笑，少昊君我會成為上仙的。
修成上仙，修成上仙是我接下來的動力，過了眼下這個坎，誰也不會有能力打倒我。
欲望是一個人活着的最直接動力，我天性冷情，性格邪魅，若是正兒八經的做一件事情，定是少了樂趣。尋捏別人的不是，提煉自己的快樂，這種低俗惡趣味的取樂方法，深刻在我的骨子中。
我在藏龍閣中燃起了清淡的熏香，香中摻雜了一絲能夠讓人身心放松，卻又催情的龍涎香。
入夜，我松散了長發，換了一身輕薄的紗衣，給自己倒了一盞清酒。估摸着少昊君快要回來的時辰，我飲盡清酒，赤着腳在藏龍閣寬闊的大殿中翩翩起舞。
輕紗缭繞，清煙彌漫，我扭動着靈活的腰身，跳起了魅惑十足的傾城舞。這個舞蹈，麗姬跳過，她說，這個傾城舞最是能夠撩動男人的心。女人建立自己王國最快捷的方法，便是收服一個男人，讓他為自己打天下。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是不屑的。
現在，我不要天下，卻要一個能夠滿足自己野心的男人，少昊君是最好的選擇。他同我一般冷情，不會彼此沉陷，成為彼此的牽累，他亦會給我一個光明正大留在天宮的理由。
我和他或許可以如同現在這般，相對無言，互相陪伴至歲月盡頭。
眼角餘光瞧見少昊君進的殿中，我舞蹈的步伐越來越快，急速旋轉的身軀，終于支撐不住平衡，落入少昊君的懷中。
“此身心已老，難別日月寒。”我輕輕吟道。
我的手輕輕的撫上少昊君微皺的眉，忽視了他眼中那抹凝重，笑道：“少昊君，我的舞姿不好看嗎？為什麽沒有将你迷倒呢？”
我想，我的眼中定是蘊藏了萬分柔情，雖然沒有将他迷暈倒地，卻也将他的魂魄收了去。他竟破天荒的沒有責備我，亦沒有落井下石般頒布不平等條約。
我收回一雙手來，在他的胸前胡亂的撓着。他的胸膛堅碩如鐵，将手放在上面，就像在摸一堵牆一樣無趣，我一時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最後只得拽着他胸前的衣襟不放手。
“末兒，你喝醉了，”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
我被他甩出懷中，跌落在床沿上。臉上閃過一抹羞怒：“我就這般不堪嗎？還是我這張臉不像你曾經的妻子，惹不得你的憐惜。”
“末兒，你太年輕，你的容貌與我的妻子長得很像，她卻不會如你一般，專門為我跳舞，我虧欠了她太多。我多麽希望你就是她，畢竟我們，我們有共同生活的經歷”少昊君的眼眸中現出了沉沉的痛色。
我看到他眼中的憂傷，和一閃而過的思慕，原來他也有軟弱的一面，他的妻子無疑就是他的軟肋。
我扶着床沿艱辛的站起身來，夜風吹來，感覺身上的溫度降了幾分。我收斂了心神，面無表情，一步步走出藏龍閣的大殿。
“若跳此舞的人是你的妻子，她定會喜歡你對她說，你的歌舞在我眼中，如青山遠黛迷人，待煙華淡去，我會陪你到歲月盡頭。”我聲音平靜道。
那一晚，我在合歡樹下站了一夜，晨露打濕了我的衣衫，藏龍閣中燈亮如晝，少昊君依舊坐在案幾前看了一夜的書。碧紗窗上，人影寂寂，殿外暗風急勁，合歡樹葉沙沙作響，如同奏響了一曲樂歌 。
天亮時，我回到了藏龍閣中。少昊君亦恢複了往日高高在上，沉着冷靜的神色。我勾了勾唇，躺倒在大床上，蒙頭酣睡。
這一覺，我睡了五天五夜，因着多種因素交纏在一起，身心俱疲的我病倒了，少昊君請來了九天最好的大夫，太上老君。給我開了幾劑醒神湯，和幾副安魂散，我服用了以後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那日我醒來時，發現雲衾下的自己身上精光，只在下身着了一條亵褲，原本混沌的大腦，立刻變得澄明。
是誰脫光了我的衣服？是誰？我有沒有被別人如何？
我不動聲色的躺在床上，腦子飛速運轉着，卻不敢大聲吵嚷，怕驚動了不相幹的人。
床頭的屏風上放着一件新衣，我胡亂的套了在身上，梳理好發髻，走出殿中。少昊君在廊檐下看書，颛顼與小蓉兒在一旁下五子棋，見我走出來，小蓉兒忙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蹦跳着跑到我身前。聲音歡快道：“末兒姑姑，你醒了，睡了五天五夜，可擔心壞了我們。”
小殿下颛顼亦笑道：“可不是嗎，末兒姑姑，我和小蓉兒見天的在藏龍閣下五子棋，我的棋藝，可以說是舉世無雙了。”
“讓你們為小仙擔心了，實在過意不去，待會小仙給你們做一些可口的吃食吧。”我謙虛道。
小蓉兒與颛顼殿下，聽說我要做吃的給他們，心中歡喜，立時拍手叫好。
我猶疑着走到少昊君的身前，輕聲道：“少昊君，謝謝你的衣服，我很喜歡。”
少昊君擡起眼角來，瞟了一眼我身上淡綠色的衣裙，從嘴巴中哼出一個“嗯”字來。
我怒目微睜，心中火氣上漲，當着小蓉兒與颛顼殿下的面，我不好直接盤問少昊君，是誰脫光我衣服的事情。原本想着旁擊側敲的好看出些端倪來，誰知少昊君卻沒有反應，心裏思量着那身舞衣四面通透，少兒不益，若是被他人知道了，定會判我一個意圖勾引謀劃的罪，只好啞巴吃黃連，心頭怒火往肚裏咽。
“咦，末兒姑姑，你的臉色很好啊，白嫩的皮膚中蘊藏着一抹嫣紅，煞是好看。”小蓉兒見我盯着她的父君，便走過來拽住我的衣袖，童生坦稚道。
少昊君終于放下手中的書籍，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小蓉兒的發髻，聲音柔和的道：“小蓉兒，你的末兒姑姑已經醒了，你且回你的知書閣用心念書吧，不要在煩着末兒姑姑了，她的身體還很虛弱。”
小蓉兒擡起她一雙澄明迷人的眼睛看着我，我有一瞬間的閃神，這雙眼睛帶給我強烈的熟悉感，似曾相識，卻又迷倒衆生。
“且聽你父君的話，我過些時日再完成我的諾言。”我的手指輕輕觸上她柔嫩的臉頰。
颛顼見少昊君臉色微沉，估摸着他的大伯父又要下逐客令了，遂拉着小蓉兒的手走出藏龍閣。
藏龍閣又恢複了往日的安靜，我心中的火氣雜念，也煙消的無影無蹤。
“你想要天妃的位子，我給你。”少昊君放下手中的書籍，聲音平靜道。
“什麽？”我不确定，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留在天宮，陪伴在小蓉兒的身側，我将正妃的位子給你。”少昊君重複道。
我笑了，終于在天宮混得一席，留身之地。“好，我要做你唯一的妃子，除了我，你不可以再娶他人。”
聽我如此讨價還價，少昊君并未惱怒，只是正言道：“我不會再娶他人，雖然你不是她，我會像守護她一般守護你。”
我輕笑，多麽真摯動聽的承諾，即使在此刻，我依舊是我，成不了別人。
“我知道，你會的，大殿下。”我原本就不需要百分百的愛，只要給我足夠的安全，安穩，就是我下半生的依托。
愛情，只是開在幽幽箬土上的無憂花，賞心悅目，卻不可一世守候，亦不可随君浪跡天涯。
我的愛情，曾在蒼梧山上開了骨朵，卻未曾綻放，阿羅是個浪跡天涯的浪子，我的心可以流浪，身卻希望躺在一方樂土上，萬事無憂。
少昊君就是我最好的選擇，成熟，沉穩，不顯山露水，不毛毛躁躁。
我和少昊君的婚禮在九天之上的淩雲殿舉行，天君借故閉關，天後娘娘身體欠安，均未參加我與少昊君的婚禮。就連平日在天宮任職的衆多上仙上神們，也未曾參加。
看着有些冷清的場子，二殿下昌意，忙着寬解少昊君“許是衆仙太忙碌了，望大哥諒解。”
昌意終究沒有喚出那句“嫂子”，也是我年紀輕輕，就占了人家這麽大的便宜，終究是讓別人退避不及的。
星木君與熒惑君倒是參加了我與少昊君的婚禮，只是他們二人同太白星君一般，躲在大殿的邊緣，不肯近前來。
也是，少昊君的脾氣不好，別人自是不敢近前招惹的。
我與少昊君，在禮官的引導下，在合歡樹下，行完揖拜九天之禮，便被送進了天鳳閣新布置的洞房中。
紅蓋掩面，我的心情着實好不起來，年少時無數次幻想的嫁人畫面，生平第一次結婚，竟以如此草率結束。轉念一想，怪自己沒有家族依傍，少昊君又是娶繼室，場面自是能簡便簡。
入夜，少昊君沒有進洞房，我一人紅燭下獨坐，紅蓋掩礙下，房間裏的一切變得煙紅氤氲。守夜的小仙童來報，下界有事情需要少昊君處理，今夜少昊君不能來洞房陪您，請娘娘先行休息。
我心中一塊石頭莫名的落了地，我和他的結合，建立在各取所需的基礎之上，唯獨少了愛情。我可以笑着給他披上外衣，卻沒有心情假裝紅着臉，與他說情話。
我是一個不會愛上他人的女子，愛情與我，是心頭沉重的負累，不如明月清風相伴。
九天之上，平日裏最閑的人，莫過于少昊君，偏偏洞房花燭之時有事情要忙，也是天意弄人。
我承了衆仙人們一聲‘娘娘’的尊稱，自是要關心天族大殿下的生活起居。
深夜，我卸了紅妝，換上了一身煙紅色羅衫，施施然來到少昊君的書房外。卻被守門的仙童告知，少昊君已經離開天宮，去了下界。
端足了娘娘的架勢，我輕笑着點頭，道：“可知道你家殿下急匆匆趕往下界，是因何原因？”
小仙童唯唯諾諾了半天，才道：“殿下因為下界有魔族人私闖谪仙陵，才急往谪仙陵，去查看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