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寄揚州韓綽判官》
僅僅一天的時間,姜山的名字已經傳遍了揚州大街小巷中所有的餐館酒肆,全城的大小刀客們都知道三大名樓的主廚在昨天的較量中全是輸家,擊敗他們的人,就是姜山。
姜山今晚要在瘦西湖會宴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每個知道這個消息的人,都希望屆時能夠親臨現場,一睹這位神秘來客的風采。
但姜山只發出了六張請柬,有消息靈通的人士打探清楚,這位來自北京的年輕富翁已包下了今晚的瘦西湖公園,任何人只能憑請柬入場。衆人失望之餘,卻又不得不服,放眼揚州城內,在廚界的地位來說,還有誰能勝得過這六個人呢?
不過心有不甘的人總還是有的,徐麗婕就是其中的一位。現在她正撅着嘴,一臉沮喪地在沈飛身邊來回晃悠。
象以前的每個下午一樣,沈飛攤點前人頭攢動,生意火爆。沈飛右手的竹筷上下翻飛,左手還要忙着收錢,幾乎沒有歇着的時候。好不容易抽了個空閑,他擡頭看了徐麗婕兩眼,笑嘻嘻地說:“你為什麽不坐會?這晃來晃去的,你自己不累,我也眼暈啊。”
徐麗婕瞪了瞪眼睛:“我能坐得住嗎?我問你,你到底想不想去?”
“想啊。”沈飛顯得很認真,“而且,我只會比你更想。”
“現在已經快六點了,姜山約的時間是八點。你說想辦法,到底想出來沒有啊?”
“別急,等我忙完了這最後一撥客人,再騰出腦袋來慢慢想。”沈飛說話的語調慢條斯理,手上的動作卻是迅捷得很,油鍋中一塊塊金黃色的豆腐幹在長筷的撥弄下翻飛旋騰,卻又不濺起半星油花。
徐麗婕撇撇嘴,顯得有些無奈,除了繼續等待,她還能有什麽其它方法呢?
好在天色已晚,沒過太長時間,最後一個客人終于也散去了。此時徐麗婕反倒沉住了氣,她歪歪腦袋,一言不發地看着沈飛。
沈飛卻似更不着急,雖然食客們都已散盡,他卻仍然夾着尚未賣完的臭豆腐幹,一塊一塊地放入油鍋,仔細地炸着,那神态,便象早已把徐麗婕忘在腦後一般。
徐麗婕忍不住了,她站起來,走到沈飛面前,伸手去晃對方的視線。
沈飛左右躲了兩下,卻總避不開“魔爪”的糾纏,只好開了口:“有辦法了。”
“真的?”徐麗婕立刻縮回了手,滿臉笑意地問道,“什麽辦法?”
沈飛嘿嘿一笑:“讓徐叔把你帶進去啊。”
徐麗婕失望地皺了皺鼻子:“這如果能行的話,我還用來找你?我上午就和我爸說過這事了。”
“哦?徐叔怎麽說?”
“別人沒請你,我帶你去不太好吧?這是正式場合,不象平日裏走親訪友那麽随便。你這麽喜歡淮揚菜,以後我和小淩子可以天天給你做啊,不急着這一頓。”徐麗婕惟妙惟肖地學着徐叔說話的腔調,沈飛被她逗得哈哈笑了起來。
“別笑了,快想別的辦法。”徐麗婕捶了捶沈飛的胳膊。
“嗯。你可以去找小淩子啊,他肯定會主動提出把請柬讓給你的。”
“你猜得還真準!”徐麗婕有些驚訝地看着沈飛,“我也找過他,果然是這個結果。”
“這還用說。”沈飛撇撇嘴:“小淩子老實巴交的,被你三顫兩繞,想不出辦法,只好自己委曲求全了。”
聽着沈飛的分析,徐麗婕想到淩永生當時面紅耳赤的着急模樣,不禁莞爾一笑,然後又搖了搖頭:“不過這也不行,掠人之美的事情,我是不會做的。況且姜山請的是小淩子,我代替他過去,那算什麽呀?”
沈飛拿出一個快餐盒,把鍋中炸好的臭豆腐幹一塊一塊的夾了進去,然後撒上佐料和調味汁,口中不慌不忙地說着:“唉,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來非得我親自出馬不可了。來,這個給你。”
徐麗婕看着沈飛遞過來的快餐盒,有些茫然地問道:“幹什麽?”
沈飛微微一笑:“拿着吧,這就是我們的請柬。”
老楊頭今年五十五歲,在瘦西湖做了十二年的門倌。
這十二年中,他從來沒有象今天這麽忙碌過。他看管的後門地處偏僻,平時一整天也難得有幾個人從這裏進出,而今天傍晚後不到兩個小時,就有不下二三十人要從這裏進園子。這些人無一例外地被老楊頭攔在了門外:“要想進去,必須有姜先生手書的請柬才行!”
任那幫人好話說盡,甚至以金錢相誘,老楊頭毫不退讓。他的一副倔脾氣可是很早就出了名的,那幫人也深切體會到了這一點,眼看八點就要到了,他們只好悻悻離去,想到別的入口再去碰碰運氣。
老楊頭總算得了清閑,他回到自己的那間小門房內,從櫥櫃裏拿出滿滿的一瓶老白幹來。
“唉,總算走了。該咱哥倆親近親近了。”他旋開瓶蓋,湊上鼻子深深地嗅了一口,一臉陶醉的表情。
不過很快,他又苦起了臉,這屋裏的下酒物算來算去,也就只有昨天吃剩的那半包花生米了。
花生米已擺開,酒杯也斟滿了。老楊頭喝一口酒,吃一顆花生,然後便是意猶未盡地長嘆一聲。
突然,他的動作停了下來,只剩鼻子仍在迅速地抽動着,每抽動一下,他的臉上便多了一分笑容,那笑容很快就讓他的嘴咧開了:“既然來了,還躲在外面幹什麽,難道看着我用花生米下酒很有趣麽?”
沈飛從門口晃了進來,苦笑着說:“這次我一共套了三層方便袋,可還是沒進屋子便讓你聞出了氣味。”
“你炸的那玩意,隔着三條街也能聞着臭味,這三層方便袋算得了什麽。”老楊頭興奮地招了招手,“還不趕緊擺過來,你要饞死老哥哥麽?”
沈飛打開方便袋,把一盒炸臭豆腐幹擺放在花生米的旁邊,老楊頭咽着口水,臉上卻變成了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
“怎麽了,不太滿意?”
“滿意是滿意,但是太麻煩。”
“什麽麻煩?”
“女人。”
老楊頭說的女人,當然就是指站在沈飛身後的徐麗婕了。
“帶着女人,肯定就不是來陪我喝酒的。不是來陪我喝酒,卻大老遠的送來了臭豆腐幹,麻煩,肯定還帶着麻煩。”老楊頭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愁得眼睛都快擠到鼻子上了。
沈飛哈哈一笑,用手指了指那盒臭豆腐幹,直咧咧地說道:“這個留下,我和她進去,你選擇一下吧?”
老楊頭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個酒鬼面對沈飛炸出的臭豆腐幹,還能有什麽選擇呢?”
看着老楊頭那種萬般無奈的表情,徐麗婕忍不住問道:“你放我們進去了,回頭領導找你的麻煩,你怎麽辦呢?”
老楊頭翻了翻眼睛:“找就找吧,反正有這盒臭豆腐幹在,到時候我也不會知道了。”
“因為那時候,他肯定已經喝醉了。”沈飛幫着老楊頭補充了一句。
瘦西湖畔,廿四橋邊。
“天下西湖,三十有六”,惟揚州的西湖,以其清秀俏麗的風姿異于諸湖,占得一個恰如其分的“瘦”字。她湖道修長,一泓曲水宛如錦帶,如飄如拂,時放時收,蜿蜒曲折,較之杭州西湖,另有一種清秀的神韻。曾有人說,若把杭州西湖比作是雍容華貴的楊貴妃,揚州瘦西湖則可比為漢代能作掌上舞的趙飛燕,其清瘦秀氣,可見一般。
瘦西湖景中有景,園中有園,任一座亭臺樓榭,均是錯落有致,別具風韻。不過在這陽春三月之時,瘦西湖上最值得一賞的景色,非湖岸兩側的沿堤垂柳莫屬。那滿樹的盈盈細枝如同江南女子的長發一般,或輕輕浮于水面,或悠悠飄于風中,婀娜多姿,風情萬種。
這樣的美景,再加上皓月當空,夜色朦胧,怎能不讓人心馳神往,未飲先醉?
所以,要設宴請客,只怕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約定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徐叔等人已經在橋邊等待了近半個小時,設宴的姜山卻仍然不見蹤影。
“這姜山怎麽還不來?橋邊也沒個人接待一下,真不是待客之道。”陳春生晃着腦袋,不滿地發起了牢騷。
徐叔往陳春生身旁靠了兩步:“陳總,你和這個人是怎麽認識的?交情如何?”
“其實沒有什麽深交,就是生意場上朋友給介紹的。這次他正好來揚州,我就邀他做客,想順便洽談一下在北京合資開店的事宜。”
“哦?”徐叔眉頭微微一皺,“這麽說,他不是你請來的?他來揚州是另有其事羅?”
“嗯,具體為什麽而來,我倒是不太清楚。”
“呵呵。”一旁的馬雲捋了捋胡須,用手指着遠處蜿蜒曲測的湖面,語帶雙關地說道:“諸位請看那邊,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啊。”
衆人順着馬雲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左首邊的河道拐角處隐隐有燈光映出,随着那燈光越來越亮,一艘精致的畫舫從河道另一側施施然拐了出來。原來燈光就是從這艘畫舫上映出的。
那畫舫通體純木而制,白窗紅舷,古色古香。船頭撐槁的女子梳着高高的發髻,身穿藍底碎白花的單襖單褲,也是一副古樸的打扮。
畫舫推開碧波,向着廿四橋所在的方向緩緩而行。船艙門口人影一晃,姜山從中走了出來。只見他上身穿一件純白的羊毛體恤,配一條水藍色的牛仔褲,與昨日相比,少了一分儒雅,但卻顯得神采奕奕,充滿了活力。
在一片璀璨的月色中,姜山眺立船頭,朗聲吟誦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姜山念的是晚唐詩人杜牧所作的一首七言絕句《寄揚州韓綽判官》,是一首描寫揚州廿四橋的名作。這首詩千古流傳,不知引發了多少人對二十四橋明月夜的翩翩聯想。姜山應景感懷,吟完了前兩句,略做停頓後,正想繼續時,忽聽得岸上有人搶先接過了下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