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一對拼
金宜英不緊不慢地走到竈臺前,看了一眼案板上高高聳起的那堆幹絲,脫口稱贊道:“好!這幹絲的質地好,切得也好!”
一旁的姜山接口說:“‘妙味居’朱曉華和‘福壽樓’李冬的手筆,自然不會差的。我來到揚州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聽說金大廚已對菜品火候妙至巅毫的掌控,同朱大廚額選料能力,李大廚的刀功并稱揚州烹饪界的‘三絕’,今天三位齊聚‘一笑天’酒樓與在下共同切磋廚藝,必定會讓我受益匪淺。”
“哎,今天高手雲集,這樣的謬贊怎麽敢當。”金宜英笑眯眯地看了看姜山,“你就是從北京來的禦廚後代?這兩天淮揚廚界因為你的到來風起雲湧啊,言語倒是謙虛得體。嗯,年輕有為,敢想敢做,不錯,不錯。”
金宜英素來雍容大度,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因此他在擂臺上公然稱贊對手,大家倒也不以為意。只見他頓了一頓,話題一轉,又繼續說道:“這廚藝比試,向來是一對一的單挑,我們這次合三人的技藝與你比試,對你确實有些不公。不過聽徐老板說,你的廚藝确實厲害,要單打獨鬥,現在揚州很難有人是你的對手,為了獲勝,我們也只好這樣了。你如果不服氣,也沒關系,那本菜譜,我們不要你的就是了。”
姜山見他如此坦蕩,禁不住莞爾,不過口中卻毫不示弱:“這廚藝上的比試,需到最後菜肴出鍋才能分出勝負。最後若是我贏了,打賭時定下的條約你們可是不能抵賴的。”
“哦?好好好。”金宜英倒不着惱,仍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那我們就先分出勝負再說。只是前兩陣你已落了下風,在火候上想要扳回來只怕不容易啊。”
徐叔輕咳一聲,插話道:“兩位不用多說,勝敗還得看手上的功夫。”說完,他沖那小夥計使了個眼色,小夥計對着後廚方向呼喝了一句:“上雞湯!”
不一會,兩名女服務員從後廚出口款款走上了擂臺,把各自手中端着的一只大砂鍋分別擱在姜山和金宜英面前的竈臺上,随即又退了回去。
小夥計清了清喉嚨,向衆人解釋說:“由于時間所限,這次比試所用的雞湯,由‘一笑天’後廚為雙方準備。這兩只砂鍋中的雞湯源于同一鍋,是用地道的農家老母雞熬制而成,味道鮮香濃郁。各色輔料也已切好加入湯中,計有脆鳝絲、竹蛏絲、火腿絲、筍絲、木耳絲、青椒絲、口蘑絲、海參絲、燕窩絲九味。這兩只砂鍋中的湯料完全一致,兩位盡可放心,在烹饪技法上比個高下。”
這雞湯若是涼了,再回熱時,便會失了鮮味,姜山和金宜英都把爐竈打起小火,維持着砂鍋的溫度,然後開始料理各自面前的那堆幹絲。
兩人分別拿了一口鐵鍋,加上清水,開大火加熱。沒幾分鐘,鍋中的水已然沸騰。只見他們把幹絲倒入鍋中,略抄一下後,立刻又用漏勺撈出。
“這是在幹什麽?”徐麗婕不明就裏,只好又去請教沈飛。
“幹絲入鍋之前,先要用沸水瀝一遍,這是為了出去幹絲中的土腥味。這是‘大煮幹絲’烹制時一個比較關鍵的步驟,在去處土腥味的同時,又要保留清新的豆香,所以一定要控制好過水的時間。”
徐麗婕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只見臺上的二人在幹絲瀝完水後,把鍋中的沸水倒盡,卻從砂鍋內舀出少許雞湯置于鐵鍋中,然後又将幹絲倒了進去。
“知道這道工序是為什麽嗎?”沈飛有意考一考徐麗婕,“這裏面的道理并不複雜,你猜猜看?”
徐麗婕歪着腦袋略想了會,一拍手說道:“我明白了。這幹絲剛才瀝水後,沾上了不少清水,直接下入鍋中,自然會沖淡雞湯的鮮味。所以要先在少量的雞湯中過一遍,然後再下到鍋中,就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了,對嗎?”
“不錯不錯。”沈飛笑着打趣,“這幾天跟着我混跡,總算長了些知識。”
徐麗婕“哼”了一聲,顧不上和他鬥嘴,轉過頭來,繼續關注擂臺上的比試。
此時兩人都已将幹絲下到了砂鍋中,這意味着這場比試已經到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階段:雞湯汆味。這個步驟對火候掌握的要求非常高,火小了輔料和雞湯的鮮味難以浸入幹絲,火大了會把幹絲煮爛,失去口感。
而這一點,正是金宜英的強項。“水華軒”靠他打了十多年的招牌,自然也不是浪得虛名。只見他身體微微前傾,左手始終放在爐竈的火力控制開關上,右手則虛擡于腹前,與砂鍋保持着約一寸的距離。
不久前那笑眯眯的表情在金宜英的臉上已經看不見了。他緊鎖着眉頭,面色凝重,雖然隔着厚厚的眼鏡片,但他雙目中的精光仍然犀利地射了出來,落在面前的那只砂鍋上,似乎不會讓其中每一分細小的溫度變化逃過自己的監察。此時此刻,他全身上下的氣質已經完全是一個刀客,一個聚集着一百分精神的頂尖刀客!
沈飛把嘴附到徐麗婕耳邊,輕聲提示道:“注意看他的右手。”
徐麗婕凝神仔細看了片刻,不禁輕輕地“咦”了一聲。原來每隔幾秒鐘,金宜英右手的中指便會倏地彈出,與砂鍋壁輕輕接觸後旋即收回,動作極快,若不特意留神觀察,很難發現。
“他這是在幹什麽?”徐麗婕好奇地詢問。
“測試砂鍋中的溫度。”沈飛回答到,“每測一次,他就會相應地調整一下火力的大小。因為調整的幅度很細微,所以你看不出他左手上的動作。不過從火苗的變化上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果然,如果認真觀察可以發現,金宜英的右手手指每彈出一次,竈頭上的火苗便會相應有些不易察覺的變化,徐麗婕在驚嘆金宜英神乎其技的同時,也暗暗佩服沈飛敏銳的觀察力。
這一切當然也逃不過姜山的眼睛。這手觸壁調溫的功夫,沒有對溫差感覺上的過人天賦和二十年以上的經驗積累,是絕對無法做到的。姜山心中驚異的同時,也只能自嘆弗如。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會輕輕的揭開砂鍋蓋,根據目測的沸熱狀況來調節火力大小,從手法上來說,這自然遜色了許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兩人竈頭上的火苗都是越來越小,後來僅是在送氣口處微微可見一圈藍光。臺下衆人屏氣凝神,知道這意味着烹煮已到最後的關頭,這場比試的結果也是呼之欲出!
果然,一直靜若處子的金宜英突然雙手齊動,左手徹底關了竈火,右手則揭開了砂鍋蓋,一股奇妙的鮮香立時随着熱騰騰的蒸汽噴薄而出。那香味在大堂中迅速彌漫,似乎是一把把看不見的鈎子,鈎住所有人的鼻息。幾個定力稍差的年輕人情不自禁地向着擂臺方向傾過身體,那姿态動作就象要随着香氣飄去一般。
臺上金宜英的動作毫不停歇,他抓住砂鍋的泥耳,雙手迅捷無比的一翻,把滿鍋的幹絲和湯湯水水全都倒入了一旁早已準備好的青花大瓷盆中,同時大喝一聲:“大煮幹絲,出鍋!”
砂鍋中的熱湯進了瓷盆,餘熱未歇,仍在發出“咕咕”的輕微沸聲。只見盆中細細千萬根銀絲雪縷般的幹絲蓬松高聳,如潔白的花團,簇簇喜人,其中更點綴着或黃或黑或青或紅的各色輔料,同浸在一汪清澈濃郁的雞湯中,鮮香四溢,霎時間将人的耳、鼻、眼、口、心,所有的感觀全都抓了過去。
這一切完成之後,金宜英拍拍手,立在一旁,一身的銳氣慢慢褪去。他笑呵呵地看着姜山,又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和藹中年人。
姜山不動聲色,輕輕滅了竈火,把砂鍋端到桌上,卻不揭蓋,只淡淡說了句:“我的也完成了。”
“嗯。”主座上的徐叔此時發話道:“既然雙方都已經完成,那就該判出個高下。對于評判者的人選,不知姜先生有什麽建議?”
徐叔這一問,姜山倒也躊躇起來。按理說,這種級別的比試,在座的衆人中除了主座上的這三位名樓老板外,誰還有資格擔任評判?不過自己的賭局就是和這三位訂下的,自賭自評,實在是有違常理。
不僅是姜山,在場衆人此時都被同樣的問題所困擾:這比試已到最後時刻,卻找不出一個合适的評判者。
就在此時,忽聽得大廳外一人高聲說道:“這次比試,就讓我來做一回評判,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這聲音雖然蒼老,但卻中氣十足。衆人紛紛循聲看去,只見酒樓門口處身形一晃,走進一個須發斑白的老者。只見他身形又高又痩,腰杆挺直,行走間步履沉穩,步伐開闊,一副精神爍爍的模樣。
這老者手中并無請柬,但言談神态間無處不透露出一種儒雅尊貴的大家氣質,當他長驅而入時,包括淩永生在內的所有人均未産生阻攔詢問的想法,只是在心中猜測着他的來歷。
姜山、沈飛和徐麗婕三人見到這個老者,眼中都是一亮,浪浪更是脆生生地叫了一句:“爺爺,您也來啦!”原來此人正是彩衣巷中的那位老先生。
老者循聲看見浪浪,停下腳步,略帶詫異地問道:“你什麽時候跑來的,有沒有調皮搗蛋?”
“嗯……沒有,我來看他們比試的……”浪浪生怕被爺爺知道自己偷鵝蛋的事情,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把鵝蛋在兩腿間藏好。
沈飛有心逗他,湊過去說:“浪浪,你爺爺來了,你還不趕緊過去,這鵝蛋,讓我先幫你孵會兒。”
浪浪大急,連連擺手:“什麽鵝蛋?哎呀,你們別和我說話了,快看比賽吧。”
老者見此情景,雖然不明就裏,卻也猜出了一兩分。他一時無暇細問,微微笑着說:“沈飛,這孩子你先幫我照看着,別讓他惹出什麽亂子,我先去處理擂臺上的事情。”
沈飛還未答話,徐麗婕眯眯一笑,已搶先說道:“老先生,您放心吧,他只會老老實實地坐在這裏,攆都攆不走呢。”
老者與沈飛等人說話的同時,臺下的其他看客亦在議論紛紛。先前浪浪在擂臺上的那段插曲,已使大家對他爺爺的出現充滿了期待。此刻見到真人,果然是氣度不凡,頗具大家風範。只是一番交頭接耳之後,幾個資歷頗深的年長者一致認定,此人并非三十年前失蹤的“一刀鮮”,這多少讓人有些失望,不過衆人對其來歷的好奇心卻因此有增無減。
老者自己對耳旁的議論聲卻似充耳不聞,他徑直走上擂臺,沖徐叔等人點頭施禮,說道:“三位老板,我今天不請自來,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三人各自回禮。馬雲捋着胡須,心中甚是詫異,以自己在揚州的資歷和見識,竟也看不出這老者的來歷,忍不住開口問道:“這位老先生不必客氣。只不知你是從何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