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狼王的小心思01
艾青華的老家在茫茫的大山裏。
那裏青山挨着綠水, 山頂直插雲霄,到處都是鳥鳴。
他十七歲下山那裏, 那裏還有漫山遍野的野雞和野豬。
不過聽說, 最近像那些野物,已經很少才能看到了。
少小離家老大回。
說的還真是艾青華的境遇。
他離開了大青山數十年, 雖說每年都會寄回去很多東西送給對他有所照顧的村民, 但并不曾再踏上那塊熟悉的土地。
這一次回去,還是因為老家傳來了裴叔病重的消息。
像裴叔的年紀, 時常生病是肯定的,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 但這一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旁的人也就算了, 裴叔卻是救過他的命。
他父母最初故去的那些日子, 要不是裴叔送來的山貨,他是沒辦法扛過那個嚴冬臘月的。
艾青華換了好幾樣交通工具,即使這樣, 也還有一大段山路,必須靠他的雙腳來丈量。
山路崎岖, 尤其是入夜的時候。
好在山裏的月光很清明,而且這樣的山路他并不陌生,這些年即使沒再走過家鄉的這一條, 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山路,一年中至少要爬三百天。
艾青華靠兩條腿一共爬了三個多小時的山路,才到了裴叔的林場。
裴叔做了一輩子的護林員,是整個村子裏最有文化的人。
當年, 就是裴叔告訴他,知識才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要不然,他根本不可能有決心走出大山。
裴叔的小木屋似乎還和他記憶中一樣,藏匿于茫茫的林海中,與之最近的村落,也得走上二十幾分鐘的時間。
因為裴叔德高望重,即使沒有子女,也有村子裏的年輕人,自願陪護。
艾青華到的還算及時,裴叔的神智尚算清醒。
用一雙形如枯柴的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
艾青華只見他費力地動了動嘴唇,但說出來的話聲音極低。
“太好了,我還能在死前見到你。”裴叔說。
“華子啊,你是咱們村裏最有本事的人,你發發善心,幫叔把骁養大,要讓他讀書,雖然他的話不多,可叔知道,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怎麽也不能讓聰明的孩子活的不清醒。”裴叔又說。
“你這個聰明的孩子,怎麽活的這麽不清醒呢?”
時間一下子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孔武有力正值壯年的裴叔,拿手指頭戳着他的腦門子如是說。
“學費不用愁,叔,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叔給你出……聰明的孩子一定要讀書。”裴叔如是又說。
艾青華晃了下神,終于在衆人之中,看見了裴叔口中的另一個“聰明孩子”。
那孩子似坐非坐似卧非卧,一個人靜悄悄地呆在角落裏,仿佛這周遭的人事都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不過那雙眼睛可真是明亮,所有人的眼神都彙集到了他的身上,可他的眼睛沒有一點的恐慌,眼睛裏的光猶如漆黑的夜空中浩瀚的星河。
是的,他的眼睛不是像星星,而是有浩瀚的整個夜空。
艾青華遲疑了一下子,有無數個疑問從心頭浮起。
那孩子是誰?為什麽別人看着那孩子的眼神全都怪怪的?
還有,那孩子的眼神,讓他不由自主脊背一緊。
狼還記得,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艾青華,也是第一次看見與山裏人不同的一種人。
他戴着很斯文的眼睛,舉手擡足都與那些人不同,不像那些人看見他就躲,更不像那些人一樣看着自己的眼神裏充滿了敵意,最重要的是所有的人好像都很尊重他。
就像狼群裏地位崇高的狼王,不動聲色地威懾着所有的狼。
狼看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他的心裏,他是一頭被狼群抛棄了的孤狼,還勢單力薄、體弱多病,至少現在還暫時沒有辦法組建自己的狼群。
彼時,狼還沒有多想,只是用羨慕的眼神偷偷地打量那個戴着眼鏡的“狼王”。
他也想做狼王。
養他的老頭,在半夜時分,忽然沒了聲息。
他見過獵物失去生命的模樣,心裏頭明白那個有點煩的老頭雖然沒有流血,但他的生命靜止了。
屋子裏的人騷動了片刻,便有條不紊地處理起了喪事。
狼的耳朵裏充斥着很多聲音,十句有九句都和他有關系。
“那孩子啊,裴叔叫他裴骁,裴叔養他五年了。”
“那是誰家的孩子?”
“沒人知道,不過有一回裴叔喝醉了,好像說過這孩子是頭母狼送來的。”
“母狼?是我獵的那匹嗎?”
“那誰知道!”
狼知道,那個人打死的就是送他來這兒的母狼。
他聽村子裏的孩子講過,偷偷地溜到那人的家外驗證,看見了懸挂在牆上的狼皮。
那天的心情,和今天晚上一樣,很不舒服。
其實那天他就想要報複的,卻被随後趕到的裴老頭揪住了耳朵。
狼再擡起頭來,晶亮的眼睛裏,透着兇狠的光。
艾青華正在和村子裏的人說話,其實他也認不清楚都是誰,畢竟離開了許多年。
只見一頭,哦不,一個身影猛撲了過來,撲向了他身邊剛剛還在說話的男人。
誰能想到一個孩子而已,居然能把一個成年男人撲倒在地。
那,那孩子,難不成真的是頭狼?
艾青華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震驚的張大了嘴巴,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衆人把孩子拉開,鮮血順着那人的脖子往下流。
幸好,那孩子的年歲小,就算咬合力驚人,但力度到底有限。
被咬的那人卻急怒攻心,一翻眼睛,吓暈了過去。
他的老婆在一旁嗷嗷叫:“他就是母狼養大的狼崽子,他根本就不是人,留着就是個禍害。”
鮮紅的血刺激了所有人的感官,群民們群起圍攻,把那個已經被掀翻在地的孩子圍在了中間。
有人一巴掌甩在了孩子的臉上,正值壯年的山裏人孔武有力,孩子的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并沒有理清情緒的艾青華,本能地把孩子擋在了身後。
“交給警察。”
“燒死他。”
“燒死他犯法。”
“交給警察有個屁用?”
所有的人分成了兩撥陣營,有兩種不同的聲音。
村長還記得那個還沒入土的老頭臨終都交代了什麽,見事态發展到了這種地步,轉頭問艾青華:“華子,你說,你說這可咋整?”
他一臉的焦慮。
艾青華鎮定了下來,安撫道:“我看啊,不管怎麽辦,都得等到天亮是不是啊村長?”
“是,是。”村長咧着嘴附和。
“不行,我們家百順的脖子不能就這麽被他咬了。就算不燒死他,也得往死裏打他出出氣。”
“哎呀,老裴叔還沒下葬呢!看在老裴叔的面子,百順家的忍一晚再做決定都不行?再說了,趕緊讓劉郎中給百順看看脖子要緊。”
百順家的不出聲了,跺了跺腳,沖到了院子裏。
滿院子都是她尖銳的聲音:“劉郎中,劉郎中……”
劉郎中是在的,傍晚時分,還給裴老頭號過脈。
于是就這麽辦了。
衆人決定等到天一亮再處理那個小狼崽子。
狼被關進了廚房裏,外面騷亂了一會兒,很快就沒了動靜。
狼沒想那麽多,靜靜地卧在溫暖的地方,等天亮。
可并沒有等多久,廚房的門就動了一下。
機警的狼睜開了眼睛。
艾青華借着手機的亮光,準确地找到了狼的位置,對上了他閃着亮光的眼睛,很深沉地嘆了口氣。
人的命運,真的會因為別人的一念之差,産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裴叔改變了他,也許他也可以改變眼前的這個孩子也說不定。
進來之前,是因為實在放心不下,想來看看這個孩子好不好。
畢竟剛才的情況太過混亂,他恍惚記得那孩子不止挨了一耳光,還有好幾腳。
進來之後,艾青華卻在這一瞬之間下定了決心,“裴骁對吧!跟我走吧!我帶你離開這裏。”
母狼已經沒了,羅嗦的老頭也沒了,這裏已經沒有什麽好值得留念的。
狼只遲疑了一下,就一下子竄了起來。
他記得剛剛那些人要打死他的時候,是這個人擋在了他的面前。
狼分得清楚,什麽是善意,更願意“臣服”于強大的實力,蟄伏、耐心地等待自己可以成為狼王的那一天。
兩個人一刻都沒有耽擱,借着月色,匆匆地往山下去。
時間點掐的剛剛好,天亮的時候,處在山腳下的狼回頭看了一眼高聳巍峨的大青山,跟着甩了甩淩亂的頭發,邁着大步往前進。
前路未知,可勇猛的狼什麽都不害怕。
這是狼第一次接觸山外的世界,和書裏看到的很像,又不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