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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落定

朱晖和婉然一起穿戴整齊出去,看見院子裏燈火通明,有幾個婆子被按着跪在地上不敢擡頭。

“怎麽回事?”朱晖怒氣沖沖地道。

“老爺,妾身來問吧。”婉然聲音不疾不徐。

朱晖點點頭,回身坐在下人擡出來的椅子上。

“白蘭,你來說,不着急。”

“是,夫人。這幾個老東西,膽大妄為,半夜偷府裏的東西出去賣。還,還說是大姑娘指使的……”白蘭手指着放在旁邊的鐵皮箱子道。

朱晖一驚,拍了下椅子上的扶手:“胡說八道。”

婉然淡聲道:“先把箱子打開。”

箱子被打開,裏面珠光寶氣,碩大的東珠、各色玉石、貓眼兒碧玺,數不勝數,扒拉開上面一層,下面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有幾百兩之巨。

婉然信手拿起一件藍色點翠鑲東珠璎珞,道:“這是大姑娘生辰,我送予她的,剩下這些,我也多見她佩戴過。你們幾個,都是大姑娘院裏的,竟然敢監守自盜。”

那些婆子們見狀紛紛磕頭如搗蒜,口稱不敢,但是支支吾吾也都沒有什麽申辯的理由,只一味地往院門看着。

婉然看了一眼朱晖。

朱晖道:“你只管問。”

看這情形,分明與大姑娘有關,這幾人才不敢說。否則人贓俱獲,哪個不知道坦白從寬?

婉然剛想問,就見大姑娘秀容帶着丫鬟,一邊走一邊哭嚎着進來:“爹,你要替我做主。我院子裏的人,不知道得了誰的好處,聽誰的話,把我的嫁妝,都偷走了!”

她哭聲粗犷,動作帶風,裙裾飛起,潑婦一般就沖了過來。

朱晖怒斥:“有沒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秀容跪倒在他腳下:“爹,你女兒都快被人欺負死了。”

婉然不疾不徐道:“大姑娘先不必委屈,為惡之人已經在此,還怕真相不明麽?”

“你個賤婢……”

“啪!”

秀容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臉,看着朱晖,嘴唇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她是你的母親!”朱晖怒道,“誰教你的規矩!”

婉然仿佛沒聽到這邊的動靜,徑直走到幾個婆子面前:“我給你們自救機會,否則真的坐實了罪名,全家都要發賣到鹽場做苦力,到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們想好了再說,我只聽你們說一遍,過後再如何痛哭流涕,我都一概不會再聽。”

幾個人面面相觑。

看剛才的情形,老爺向着誰,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了。這時候把髒水潑到夫人身上,那就是自尋死路。

最終有個膽大些的磕頭道:“回夫人,是大姑娘,她讓老奴們……”

“我撕爛你的嘴!”秀容也不哭了,咆哮着沖過來。

婉喬被她撞了個趔趄,若不是白蘭扶了她一把恐怕都跌倒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秀容和婆子厮打一處。

這個繼女,她知道不省心,也知道缺少教養少跟筋,卻沒想到了如此程度。

這件事情,以朱晖大怒,對秀容動了家法,把幾個婆子發賣了而結束。

鬧到寅時,終于回到床上躺下,兩人都沒了睡意。

“婉然,”朱晖忽然道,口氣蒼涼,“我是不是特別失敗?”

官場不順,他還可以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來安慰自己;可是親生女兒,在自己失勢的時候,竟然讓人偷運嫁妝到婆家,他覺得自己很失敗。

秀容的哭喊聲還在耳邊:“爹,你已經是一介布衣了。我若是沒多多的嫁妝傍身,讨得公婆喜愛,以後哪裏還有活路?”

這聲音太刺耳,幾乎讓他心神俱裂。

婉然想了想後道:“養不教,父之過;然而,還有一句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性情如何,實乃先天生成與後天教化共同促成。”

朱晖苦笑:“你從來都不說任何人的不是,今天,也是把你惹急了吧。”

才會如此指責,秀容“性本惡”。

婉然道:“有些錯誤可以被原諒,有些不可以。人活于世,總有底線,生身父母,手足血脈,便是最不可破的底線。”

朱晖落到如此境地,誰落井下石都可以,他的兒女,絕不可以。

“罷了,也是父女緣淺。我天亮就讓人去吳家送信,過幾日就上門迎娶秀容,一切從簡。以後,就由她去吧。”

“是,我會準備起來。”

“婉然,”朱晖話鋒一轉,語氣溫和,“當初,你只身從甘南嫁回京城,既沒有娘家撐腰,也沒有嫁妝傍身,你可惶恐?”

婉然垂眸靜靜地想了一會兒,還是開誠布公道:“如何能不惶恐?可是,這世上總有人,能令人戰勝惶恐,奮勇而上;因為,她曾經用生命守護過你,也值得你用一切去回報。”

我願以一世掙紮,換你此生無憂。

漫天冰雪中,她像救世的菩薩一般,将她抱出水深火熱。

朱晖當然明白她說的是誰,道:“她被救走,你是不是很高興?”

“說不高興是違心的;可是我還是很歉疚,拖累了老爺。”

“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

朱晖以為,鬧事的秀容嫁出去,就剩下他和婉然的歲月靜好了,卻沒想到,溫姨娘找到他,痛哭流涕說遠在千裏之外的父母身老體弱需要照顧,請求他放了她。

朱晖冷笑着道:“大難臨頭各自飛,滾吧。”

他原本以為她和三郎分離,會撕心裂肺,不想她收拾細軟,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朱晖這才明白,不是每個人,都像婉然那般重視血親,總有冷血之人;從前溫姨娘對三郎的慈母情,不過是演給自己看,借以争寵的。

他頓時心灰意冷,索性招來幾個通房,問給銀子,她們願不願意走。

無一例外,她們都拿了銀子和賣身契離開了。

大郎現在在外家,根本就不回府;朱晖讓人叫他,他也不肯回來。

“走了好,都走了就清淨了。”朱晖在婉然屋裏,喝得酩酊大醉道。

世間最深的傷害,不是來自于敵人的兇殘,而是親人的背叛。

婉然默默站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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