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相思淚
秦伯言見婉喬神色黯然,歉疚地道:“你昨日剛過生辰,今日就出了這種事情,我……”
婉喬搖搖頭:“這事跟你又有什麽關系?香晝死的太可惜,九思再也沒有娘了。”
換做是她,無論如何要撐着一口氣,等孩子爹來相救,活着還有希望,而人死如燈滅,再也沒有任何微弱的光留下了。
可憐了九思,這世上最疼他最愛他的人去了,他還沒到能感知并記憶母愛的時候,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但香晝不願意拖累世子的舉動,又讓人肅然起敬。
用最寶貴的生命诠釋一句“我愛你”,這女子,癡情得讓人心疼。
“世子本意,就是讓你我多照顧九思。人死不能複生,你不用太過傷心,好好待九思,也不枉你們相識相交一場了。若他人世子登基為帝,定然會追封她和她的家人,予她身後榮光的。”秦伯言道。
婉喬點點頭,心中卻更難過。
身後榮光,對于古人來說是極其重要的,可是原諒她一個現代芯子理解不了。
她由此想到的是,世子日後後宮佳麗三千,香晝活着都未必争得過,更何況死了。
他現在确實傷心,可是這種傷心和懷念,又能堅持多久呢?
也許在許多年後,世子某天半夜夢回,會想起這個曾為了他獻出一切的女子?那就已經算是很癡情了。
這不是世子的涼薄,而是現實的殘酷。
“秦大人,你還是去看看世子吧。大軍開拔在即,許多事情等着他處理。”婉喬又道。
其實想到這一層,她心裏能好受些。
畢竟此時,世子也是真心為香晝悲痛一場的。可是那麽多軍務等着他處理,他必須克制這種悲傷。
“好,我去看看。”秦伯言站起身來,“對了,你給易卿去封信,讓九思素服……幾日吧,她姨娘生養他一場。”
婉喬點點頭,目送她出去。
她坐在床邊倚着床欄想了一會兒香晝,然後擦幹眼淚道:“香晝,好好去吧,下輩子投胎做個普通女人,找個疼愛你,也完全屬于你的夫君。”
也許香晝是無怨無悔的,可是作為旁觀者,婉喬自己卻始終覺得她的這份深情,被這個世界的法則所辜負。
她也是到了這裏才知道,很多男人是一邊納妾,享受着齊人之福,一邊還要避免讓人說他寵愛小妾。
倘使是男主人死了,妻子留下守寡,會得到節婦的榮譽;而妾室留下,為世不容,別人就會議論,男主人生前對她太好,留情與她,以至于此。
世情要求妾室,就是乖乖的暖床,傳宗接待,不配得到男主人任何感情。
這操蛋的世界!
平靜了一會兒,婉喬起身,出去吩咐侍衛去南華城買了些紙錢香燭等物。
去往另一個世界的買路錢,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當時她離開時,是沒人為她燒錢的吧,也不知道她身埋何處,是否入土為安。
可是無論是否來的太遲,她都要為香晝做點事情。
婉喬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否則情緒越發失控。
昨晚通宵抓人,今日手下被她放回去休息,她想了想,走到書桌前倒水研磨,給易卿寫信,又給爹娘報了個平安,順便把幾日前就想給婉然的信一并寫了。
秦伯言到世子營帳外,看着幾個暗衛還在外面警惕地站着,便問道:“一直沒叫人進去?”
暗衛點點頭:“只要了一回兒酒,就讓放門口。”
秦伯言想了想,掀開簾子進去。
他進入世子營帳向來不用通報,所以沒人阻攔他,暗衛們都還盼着他能夠對世子勸說一二。
秦伯言進去的時候,就聞到強烈的酒氣,世子正坐在桌案前自斟自飲,眼睛是紅的,臉色也是紅的。
他喝了不少,以至于酒氣特別重。zWWx
“湘漣,陪我喝一杯。”
看見秦伯言進來,世子竟然擠出一抹笑容,只那笑,讓人倍感蒼涼心酸。
“夠了。”秦伯言伸手按住他又欲倒酒的手,“人死不能複生。”
“是啊,人死不能複生,我欠她的,再也還不上了。”世子嘴角笑容更大了,眼底的悲涼也更深。
當年他從軍營中離開回京,知道在繼王妃手下,所有人都不可信,必須十二萬分的小心。
果真,那段日子裏,他雖然百般防備,身邊還是被安插滿了繼王妃的人。
後來,香晝從雲南來了,是她主動求來的。
她說,她一想到世子一個人,她就覺得難過。
而事實上,他身邊還有那麽多暗衛,怎麽會是一個人?
她無微不至地照料着他的生活,即使在府裏受到其他人排擠,也只是偷偷抹淚,若不是暗衛看不下去了告訴他,他永遠都不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
後來,她把自己給了他。
他是真心想對她好的,所以讓她給他生了孩子,将來母憑子貴,無論如何都不能虧待她。
可是,她沒等到将來。
別說母憑子貴,就是世子予以的榮光,她都來不及享有。
世子想起來她,只覺有很多話沒來得及對她說,心中的許諾,甚至都沒跟她說過。如果曾經承諾,讓她知道自己也很在意她,那麽今日恐怕還能好受些。
秦伯言聽世子酒後絮絮叨叨,神情時哭時笑,心中無聲嘆息。
但是他能做的,還是要勸他節哀,以大局為重。
世子的位置,比旁人都更加尊貴,也代表着更多的責任和身不由己。
“湘漣,你讓我喝吧。”世子道,“哭也不能哭,祭奠也不能,我只能以一場大醉,謝她十年情深。”
因為寧王先前寵妾,造成軍心渙散,所有現在,世子決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他因為香晝之死而悲痛。
除了秦伯言這樣的兄弟近臣,誰會仔細思量他的心情?
他的一言一行,都有規矩束縛。
秦伯言不由松開了阻攔他的手,默默坐下,拿起酒壺替他又斟了一杯酒,道:“我在這裏守着,你随便吧。”
“多謝兄弟。”世子舉起杯,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