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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初見夜燳

向南霄與北陵國君夜昱在蓬山萬重嶺的明臺寺會面,商讨聯手鎮壓起義軍的事。

向南霄開門見山道:“群真會願與朝廷聯手,但有兩個懇請,望陛下能夠恩準。”

夜昱問道:“是什麽?”

“第一,領兵将軍的委派須得雙方商議而定;第二,待陛下平叛軍、定天下之後,還請陛下協助我群真會出兵東陵。”

夜昱聽罷,緩緩拿起一塊絲綢手帕按了按嘴角,背靠着寶座沉思半晌,說道:“第一條沒有問題,但這第二條麽……”他放下絲帕,“當年先皇流落東陵,東陵對先皇有禮遇善待之恩,因此先皇曾經立誓,除非東陵主動發難、侵我國土,則永世不與東陵為敵。這第二條有悖先皇誓言,寡人若答應了你,便是陷先皇于不義,向總舵主再換個別的要求吧。”

向南霄沒想到夜昱一口回絕,緩聲道:“陛下既想聯手,為何又不肯拿些誠意出來?”

夜昱道:“信守承諾便是寡人最大的誠意,寡人若是背信棄義之人,你還願意與北陵聯手抗敵麽?”他這番話說得雖然好似氣若游絲,但語氣卻甚是堅決。

向南霄沒想到夜昱一副病怏怏的軟弱之态,卻将道義看得甚重,反而讓他有些另眼看待。但他卻故意不動聲色道:“若是雙方能夠取長補短、各取所需,也并非不能考慮。”

他想借此試探下夜昱的反應,但夜昱這時又猛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他咳得根本停不下來,臉色都發紫了。

總管太監趙英急忙上前攙扶住夜昱,對堂下高聲道:“宣太醫!”

夜昱咳得說不出話來,卻伸出顫抖的手擺了擺。

趙英急道:“陛下,你的病犯了,必須得叫太醫來看看了!”

夜昱還沒來得及答話,後堂忽然蹿出一個人來。這人眉清目秀,容貌俊雅,他哇哇大叫着奔到夜昱身邊,抓住夜昱的肩膀就開始拼命搖晃,一邊搖還一邊使勁拍打他的後背,大叫道:“昱兒,昱兒!陪我玩!”

夜昱讓這人拍得眼冒金星,險些昏厥在地。

趙英大驚失色:“王爺,王爺!快住手!陛下要被你拍死了!”

那人笑道:“你要不要一起來玩?”忽然擡腳一腳把趙英從臺上踹下去了。

趙英像滾皮球一樣栽倒在地上,摔得滿臉烏青,也顧不上疼,高聲呼叫道:“來人,快來人,把王爺帶走!”

那人卻雙手不停,在夜昱胸前背後噼裏啪啦一頓亂拍,邊拍邊笑:“你也拍我,拍我!咱們一起玩!”夜昱已經被他拍昏了過去,哪裏還能跟他玩兒?

夜昱的六個貼身侍衛這時疾步走了進來,對那人先行了個禮道:“燳王爺,多有得罪了!”上前架住夜燳就往下拖,夜燳怒道:“你們這群蠢貨,竟敢動我?”那幾名侍衛似是聽慣了,繼續架着夜燳往出走。

夜燳忽然放聲大哭:“你們都欺負我!昱兒,你不管管他們麽?”他這麽一哭,夜昱居然悠悠地醒了,他伸手攔道:“放下他,讓他回來。”

那些侍衛一聽,只好放下夜燳,夜燳立刻跟個孩子似的跑回到夜昱身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抹着眼淚哭道:“你要跟他們說,以後再不許這麽對我。”

夜昱擦着頭上的汗,溫言道:“好,但你也要聽話,我之前說,我談事的時候你不能出來,為什麽不聽?”他說話的中氣似乎比一早足了許多,臉上不正常的潮紅也退去了。

陳天河看在眼裏,心中忽然一動,默默掃了一眼正坐在地上哭鬧的夜燳。

夜燳哭了片刻,忽然不哭了,自語道:“我餓了。”起身就往堂後走,但經過向南霄身邊時,他停了下來,直直地瞅了向南霄半晌,忽問:“你是誰?”

向南霄看到剛才一幕,已經猜到此人就是傳說中的瘋王爺,他起身行禮道:“在下向南霄,參見王爺。”

夜燳也不回應,只道:“你站近些。”

向南霄略一遲疑,往前跨了一步。夜燳卻忽然湊到他臉旁聞了起來,向南霄甚是尴尬,往後一躲:“王爺你這是做什麽……”他話音剛落,夜燳卻突然驚叫道:“你是一只梅花鹿!”

向南霄一怔,就這瞬間的功夫,夜燳雙手抓住他的衣領,一把向南霄的上衣給扒下來了。

這回堂上衆人均都大驚,夜昱厲聲道:“皇兄,不得胡鬧!”但向南霄未等夜昱出聲卻早已身形輕轉,把衣服套了回去。他望着夜燳,眼中既是詫異又是迷茫。

夜燳見他這麽快把衣服穿上了,氣得捶胸頓足:“你幹麽穿回去了!”他伸手又要去扯向南霄的衣服,卻被侍衛們及時攔住了。

夜昱面有尴尬,吩咐兩邊道:“快把王爺帶回去喝藥。”

夜燳滿臉委屈地大叫道:“不喝不喝!我不喝藥!”但這回夜昱下了旨,不管他怎麽喊叫,還是被架走了。

衆人經過這荒誕的一出,堂上一時無人講話。

夜昱擦着額頭上的汗,嘆了口氣道:“驚擾諸位了。……剛才是寡人的皇兄燳親王。”

向南霄勉強一笑:“不妨事。”

夜昱沉思了片刻,繼續剛才的事情說道:“寡人雖不能違背誓言攻打東陵,但你若有此打算,寡人卻并不會攔着。況且打仗打的并不是兵馬,而是糧草,寡人雖不能幫你“役不再籍”,但“糧不三載”卻不成問題。此事只有寡人能做到,魏連江不行。”他握拳湊近嘴邊,掩口輕咳了幾聲,輕聲道:“但是寡人今日困乏了,你們也回去商量商量,明日再談可好?”

向南霄等人聽罷,只有起身行禮恭送夜昱。

待夜昱離開,向南霄跟陳天河、沈瀚亭回到自己房中,關上門問道:“你們覺得如何?”

陳天河道:“昱王最後說的确實不錯,打仗是考驗財力人力的事。”

向南霄颔首道:“糧食是重物,千裏運糧需要人運牛拉,人畜都要吃。出發時兩萬一千鐘的糧,去的路上吃掉一萬三,到前線交割一千,再帶七千回來路上吃 — 把一鐘糧送上前線,要耗掉二十鐘的成本。如今咱們背井離鄉,家産雖有剩餘,但這些都不能不考慮。”

頓了頓,向南霄似乎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沉思了下然後說道:“不過這位昱王卻比我想的有主意。”

沈瀚亭聽罷忽道:“有主意的怕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向南霄眉頭一挑,“哦?”

陳天河問道:“沈左堂,你說的是誰?”

沈瀚亭道:“不知陳長老可曾注意到那位燳親王,我看他像有些功夫。”

陳天河微微颔首:“我也有這種感覺。”

向南霄問道:“你們說那個瘋王爺?何以見得?”

沈瀚亭道:“他對昱王胡拍一通,看似毫無章法,但昱王卻氣色回轉,症狀明顯有所緩和,我看着不像是巧合。”

向南霄微有差異:“你是說他并不是個瘋子?”他想起夜燳撕扯他衣服的情景,搖頭道:“可是他說話颠三倒四,行為毫無常理可言,而且看似已經瘋癫多年,若是裝瘋,他又為何要這麽做?”

陳天河道:“個中原因我現在也還未想明白。不過昱王的病我看像是肺痨,而且只怕已經病入膏肓,時日無多了。聽說他沒有子嗣,若有什麽不測,按規矩應是燳親王繼位。如此,那燳親王到底是否真的瘋瘋傻傻,就十分重要了。”

向南霄道:“你的意思是若他确有瘋症,那麽北陵朝臣可能會趁機作亂犯上;但他若神志正常……”說到這裏,他似沒有想好,一時陷入了沉思。

沈瀚亭接道:“他若神志正常,魏連江所說的那個在背後出謀劃策的人也許是他,那他可就比他弟弟昱王城府深得多、也有作為得多了。若是這樣,咱們跟魏連江聯手或許就是下策。”

陳天河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麽想。”他見向南霄沉默不語,問道:“總舵主是什麽想法?”

向南霄微喟道:“只是我父親與魏連江交情甚好,這麽做總令我于心不安。”

陳天河和沈瀚亭對視了一眼,陳天河緩聲道:“總舵主,成大事不可拘小節。你身負大任,萬不可只顧交情而誤了大事。”

向南霄輕輕擺了擺手:“我知道。……就按你們說的辦吧。”

———————

雲小魚單獨住在明臺寺的一個小院裏。

這院子原本是供游僧和香客借宿的地方,所以比向南霄等人的房間簡陋。因為雲小魚還在服罪,陳天河不許她在他們讨論事情時旁聽,所以便把她自己安排在了這裏。阮青衣則跟向南霄他們住在主院,就在沈瀚亭的隔壁。

雲小魚卻覺得自己住的這個小院很好,雖然簡陋了些,卻打掃得很幹淨。四下無人,推開窗外面就是青山綠水、白雲飛鳥,有種極簡的舒心感。

向南霄和陳天河自然不會去看望她,而沈瀚亭除了整日商議要事,其它時間也都被阮青衣占了,因此雲小魚反而落得一身自在,每日裏爬爬山、摘摘花、喂喂小動物,自己跟自己玩,過得倒是滿惬意。

只不過每到夜晚,當她自己一個人躺在簡陋的房中時,就會忍不住地思緒暗湧、輾轉難眠。

她想去皇城,想去找袁長志,想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想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事,還想知道他是否想念她。

她不是沒有想過溜走,她甚至想過周密地策劃一個逃跑方案:現在群真會忙于跟北陵朝廷談判,就算她真的跑了,也沒人會浪費時間和精力大動幹戈地去找她。

可是每當這時,她就會想起于錦堂,然後就不能不把逃跑的念頭壓抑下去。他是為了她才領的軍令狀,她不能把自己擅自逃跑所可能帶來的後果,都不管不顧地讓他來替自己承擔。

每次她想到這裏,這一晚的輾轉反側就又變成了一次又一次徒勞無功的臆想,所有的計劃和念頭只能不了了之,最終變成她夢裏的一個期盼。

她在心中暗暗祈盼于錦堂能帶着圖紙平安歸來,等到那時她就真的可以認真地考慮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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