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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初起疑心

已過子時。山間寂靜無聲,只有火堆燒得啪啪的聲響。

雲小魚昏昏欲睡,但因為不放心夜燳,怕他在她睡着後亂跑,所以睡得并不踏實。

到了後半夜,她實在困得扛不住,見夜燳呼呼大睡一時半會兒應該醒不了,便攥住他的衣角,也沉沉地睡了過去。

等雲小魚醒來時,卻躺在明臺寺的房中,窗外漫天晚霞,把桌椅、牆壁映得一片殷紅,如夢似幻,亦真亦假。

她有些發懵,不知道自己怎會回到明臺寺的,難道之前都是做夢?

雲小魚走出房間,門外寒氣逼人,凍得她趕緊跑回屋裏套上外衣,才又走了出去。一個小沙彌正在院中掃雪,雲小魚問道:“小師傅,請問今天初幾了?”小沙彌答道:“初二了。”

雲小魚頓時愣住了:怎麽自己竟然睡了整整兩天?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好再問道:“請問我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你知道麽?”

那小沙彌神色詫異,摸了摸自己凍得發亮的腦袋:“我不清楚,施主自己不知道自己何時回來的麽?”

雲小魚只好對他道了聲謝,轉身回到房中,緩緩在床邊坐了下來。她仔細地回想除夕那日發生的事,越想越是不解,甚至懷疑是否從她在門階上看見夜燳那一刻開始就是自己在做夢。

落日很快沉入山後,濃墨般的暮色籠罩上來,寺院裏很快變得漆黑一片。

四下裏靜悄悄的,院中掃雪的小沙彌已經走了,一股巨大的無助感忽然在雲小魚的心裏彌漫開來。

她忽然覺得既冷又不安,但卻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找不到。向南霄和陳天河自然不可能,沈瀚亭也不在 — 也或許他們現在都不在,明臺寺裏只有她自己。

想到這裏,雲小魚像逃避什麽可怕的東西一樣逃進了被窩裏,把全身都緊緊裹了起來,連腦袋都蒙住了。但即便如此,巨大的孤獨感卻更加喧嚣,在這寒冷而寂靜的冬夜裏,就快要把她吞沒了。

———————

大年初一,明臺寺。

魏連江果然如陳天河所說,派人來明臺寺勸說向南霄不要與北陵朝廷聯手,他派來的人姓姜名涼,字少寒。

這個姜涼是魏連江幾大得力幕僚之一,強聞博識,頭腦清晰,遇事果斷機敏,還有一副伶牙俐齒,是褚蘭舟口中所說的北陵起義軍裏“少數幾個鳳毛麟角的能人志士”之一。

魏連江會派姜涼前來做說客,顯然對向南霄的态度甚為在意。他将寶押在姜涼身上,希望姜涼能夠說服向南霄與他聯手,共同對抗北陵朝廷。

而這個姜涼也的确非同一般,他在向南霄房中呆了不過半日,向南霄就已經對與北陵朝廷聯手之事變得不甚堅決了。

姜涼第一次見向南霄,幾句話之間就摸清了向南霄重道義而輕大局的脾氣秉性,他抓住這點不放,句句說到向南霄的心裏。

此人察言觀色、工于心計的本事着實在陳天河意料之外,陳天河暗嘆姜涼是個人才,只可惜不能為群真會所用。

但他心知此人對向南霄說的話雖然全都在情在理,卻并非真的為群真會着想。大家各為其主,權衡的是最切實的利弊,與魏連江聯手對群真會而言,終究是弊大利小,因此陳天河多次在旁暗示向南霄不可輕易答應姜涼,但等到晚飯時,向南霄已經傾向于姜涼這一邊。

酒席上姜涼頻頻給向南霄敬酒,向南霄也欣然接受,陳天河在一旁卻面沉似水,暗中思考拖延向南霄答應姜涼的辦法。

酒過三巡,姜涼站起身來,舉起酒杯對向南霄說道:“話已至此,魏将軍最後叫我給總舵主帶句話:即日起我便留在群真會任憑總舵主調遣,他日起義軍若不兌現承諾,要殺要剮,我姜涼任憑總舵主處置!”

向南霄一聽這是要把他自己押在群真會做人質,若說其他人倒還罷了,魏連江竟然舍得把姜涼留下,這算是相當有誠意了。

他思忖了片刻,最終也起身舉杯道:“魏将軍誠心實意,我自然領情,那……”

陳天河眼見向南霄要應允,急忙攔道:“總舵主……”

陳天河剩下的話還沒說完,忽聽“咣當”一聲巨響,竟是門讓人一腳踹開了,只見夜燳一身玄色龍袍,腰別一把寶劍站在門口。

陳天河立刻擋在向南霄身前問道:“燳親王,你這是何意?”

夜燳卻不瞧他,徑直走到姜涼身前說道:“向總舵主早已答應跟我北陵聯手,你在這裏白費什麽功夫?”

姜涼聽人叫他燳親王,已然心知自己面前的人是誰,他只當這瘋王爺一時瘋症犯了,面不改色道:“我剛才聽到的卻并非如此,與誰聯手,我想向總舵主心中自有評判。”

夜燳冷笑道:“向總舵主當然自有評判,他的評判就是跟我北陵聯手!”他最後一個字話音剛落,忽然拔出腰間長劍,一劍刺入姜涼胸口,竟然轉眼就把姜涼給殺了。

姜涼帶着最後震驚的神情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夜燳把長劍上的血跡在姜涼身上抹了幾下,吩咐門口的北陵大內侍衛道:“跟他來的人一個都不許放跑,全部處死!”

大內侍衛迅速領命離去。

夜燳還劍入鞘,走到向南霄跟前,他停下腳步望着向南霄,眼神甚是複雜,最後說道:“……你不該聽那姜涼的。”

他說完要往出走,卻被陳天河一手攔下。

陳天河直視夜燳道:“燳親王,你這是逼咱們跟你聯手了?”

夜燳道:“不錯,我正是此意。”說完這句,他伸手擋開陳天河,目不斜視地走出門去。

向南霄神色略帶詫異,他目視夜燳走遠,對陳天河道:“你和沈左堂說的不錯,他果然不是瘋子。”

陳天河沉聲道:“他非但不是瘋子,而且很聰明。現在姜涼死在了這裏,活口一個沒留。我若猜的不錯,夜燳很快便會将姜涼在與咱們談判時被殺的消息散布給魏連江,魏連江一定認為是你殺了姜涼,咱們便再無選擇的餘地,只能跟北陵朝廷聯手 — 這就是夜燳的目的。”

向南霄走到窗邊。夜已深,一輪圓月高懸夜空,月光灑滿寺院,院中一片朦胧的銀色。他望着這輪圓月,眉頭緊蹙道:“……此人城府頗深,只怕将來不好對付。”

———————

東陵皇宮,蒼漣的寝宮 - 麗昆殿內。

龍床錦被,珠簾半掩,熏籠中檀香袅袅,窗子微開半扇,窗外林風淅淅。

塔兒雲鬓輕散,嬌豔如花,膚如凝脂,玉手托腮輕倚在枕上,美得像一幅畫。

蒼漣就躺在這樣一個美人身旁,他也好似正在看她,但眼神卻像穿過她在看別的什麽,神情若有所思。而塔兒伸着纖纖玉手心不在焉地擺弄着他的頭發,眼裏和他一樣裝滿了心事。

蒼漣忽然坐起身來,下床自己拿了件衣服圍住身子。門口宦官聽見響動,立刻走進麗昆殿,迎上前問道:“陛下要更衣麽?”

蒼漣“嗯”了一聲,随後道:“叫國師來。”

宦官一怔:“叫到這裏來?”

“嗯,叫他馬上來。”

宦官應道:“是。”碎步退了出去。

片刻幾名侍女進來,拿着龍袍給蒼漣更衣。

塔兒聽見蒼漣叫東魂來麗昆殿,神色立刻微變,坐起身來問道:“陛下,你讓國師大人來寝宮?”

蒼漣舉着手臂讓侍女系腰帶,頭也不擡地問道:“怎麽,你覺得不行麽?”

塔兒的臉上忽然飛起一抹緋紅,剛才她還并不在意自己衣不遮體,此刻卻好像忽然不好意思起來,悄悄縮進被裏,伸手去夠衣服,想要穿上。蒼漣餘光看見塔兒的舉動,并未言語。

等他穿戴完了,宦官正好來報:“國師大人來了。”

蒼漣坐到禦案後,說道:“宣他進來。”

官宦躬身退出,片刻後,身着绛紅色金絲鑲邊長袍的東魂就走了進來。

塔兒看見東魂,心都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了,她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她此刻就在離他不到十幾尺的地方,他一擡眼就能看見她和那張寬大的龍床。她用被子緊捂着身體,窘得面紅耳赤,卻忍不住癡癡地望着他。

然而東魂卻好像沒看見她一樣,他走到蒼漣跟前附身行禮道:“參見陛下。”

蒼漣擡手示意東魂起來:“寡人叫你來,是有一事想不明白,要問問你。”他叫宦官搬來一把椅子給東魂坐下,然後拿起桌上的琉璃茶碗喝了口茶,漫不經心道:“我聽說,你在尋找四海萬神圖的下落?”

東魂眼中瞬間一道寒光閃過,答道:“……是。”

“據說這張圖非凡間之物,得此圖者可盡得天下。……你查了這麽久,這話可是真的?”

東魂頓了頓,答道:“是。”

蒼漣點了點頭,用碗蓋輕撇了撇浮在茶水上的嫩葉,問道:“僅憑一張圖,如何得天下?”

“此圖其實是張天上的兵符,據說可調遣天兵天将。”

蒼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哦?此話當真?”

“确實不假。”

蒼漣面色微動,沉默片刻後問道:“這圖誰都用得麽?”

“據臣所知是用得的。但此圖似乎是認主人的,若使用不當,反會自傷其身。這背後玄妙,臣還在調查之中。”

蒼漣剛才眼神中的詫異之色逐漸消散,面色也變得緩和起來,他修長的手指輕撫着琉璃茶碗的邊緣,好像甚是喜歡這茶碗似的。

過了許久,他忽然輕嘆了一聲,溫言對東魂道:“你花這麽大心思查找此圖的下落和秘密,為什麽不早跟我說呢?你早說的話,我還可以幫你。”

他身旁的塔兒聽見這話,心裏“咯噔”一聲,登時渾身冰涼。她了解蒼漣,當他溫言細語時卻正是他懷有敵意的時候,他态度越溫和,心就越冷漠。

塔兒了解蒼漣,東魂何嘗不更加了解蒼漣?他聽了蒼漣這句話後沉默不語,因為他知道根本無法回答。而蒼漣似乎也并不想聽他的回答,只是忽然緩聲道:“寡人累了,你回去吧。”

東魂起身離開,逐漸遠去的背影挺拔如松,卻顯得很孤獨。

塔兒倍感焦慮,她看出蒼漣已經對東魂心生懷疑,這種疑心一旦産生便再難消去,可是塔兒心裏再清楚不過:這世上沒有人比東魂對蒼漣更加忠心耿耿。

塔兒望着蒼漣,他似乎真的很累,臂肘支着禦案,手指撐頭,正在閉目養神。塔兒是怕他的,可是此刻對東魂的擔心讓她忍不住脫口而出輕喚道:“……陛下……”

蒼漣沒有睜眼,也沒有應聲。

塔兒顫聲道:“國師大人定有他自己的原因,并非想欺瞞陛下……”

蒼漣慢慢睜開了眼,他既沒有改變姿勢也沒有看塔兒,只是緩聲道:“……你躺在寡人的床上,卻在擔心別的男人?”

塔兒渾身輕抖,說不出話來。蒼漣卻好似并沒有生氣,只是面有疲憊:“只可惜他的心裏并沒有你,否則也不會把你送給寡人。”

塔兒的臉色瞬間發白,眼中像是浮起了一層朦胧的水霧。

蒼漣卻連看都沒有看塔兒一眼,起身往麗昆殿外走去:“你若想,我可以把你再賜給東魂,但你一定會自讨沒趣。”這句話說完,蒼漣的人已經走出殿外,只留下了冰冷的聲音。

塔兒眼中那層水霧化成了一滴滴晶瑩的淚珠,順着面頰靜靜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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