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疾
卻說自從那一日陳慧來訪明德書院,破了顧家要倒的流言,這兩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看來顧家以後定然是穩穩當當地了。前些日子顧家大郎又回了家來,還帶了一個小童,倒是又引出了衆多流言,有人說顧家大郎在外多年死了娘子,也有人說這個孩子是個庶子,顧家大郎未曾婚配。
總之,這顧家大郎是單身确認無疑。雖說年紀大了些,但是衆人皆知他八歲下筆成文,加上還是顧山長的獨子,顧家這些年為明德購置學田也有兩千畝了吧?說是這城裏的首富也不為過。只是顧山長不喜好招搖罷了。看吧?才回來幾天,顧家隔壁那個大園子就開了門,住進來的仆婦也有十幾人了。看來他這些年跟着何家委實發了財。
如此這般這些天顧家出入往來的從至親好友變成了媒婆。顧師母之前,剛開始兒子居無定所,後來又是遠在邊關,再後來卻是日日擔憂顧朗的性命。如今人就在跟前,又是這般大的年紀,旁人家的孫兒都該十幾來歲了,他呢?原以為這次帶回來的是親孫子,卻原來就一個養子,還是他那主子的兒子。至今孤身一人,所以顧師母自然也跟着這些媒婆一條心,專心地想要解決顧朗的終身大事。奈何這個混球兒子,日日推托,從不答應,問他到底外面是否已經看中了誰,又說沒有。說着說着,顧師母想想自己,日夜的擔憂,就大哭了一場。顧朗對着未老已經白發蒼蒼的母親,卻是沒有任何一句言語可以對。
躺在床上看着攤手攤腳睡覺何世安,自己卻是睡意全無,自從回來之後,他投入何嶒的麾下。前世打開關隘,放了鞑子進來的李成棟,是他的第一目标。将他殺死之後,他才放下了一點點的心。前生和今世畢竟是不同了,何嶒沒有能如他所願那般,何嶒非常正直,正直過頭的人,愚忠愚孝。所以才會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父兄設計于他。但是也正是這種正直,讓顧朗覺得即便是陪着他一條道走到黑,也不虧。人生得以這樣的一個知己,足矣。畢竟他們的都是希望這個國家能夠安定下來,這個世道可以太平下來。
何嶒幾次跟他說,這個世上還有一個跟他們一樣想法的人。這個人就是陳慧,對于陳慧何嶒從來都不吝贊美之詞。何嶒一直覺得陳慧比之與自己更具有一代雄主之能。所以在生病之後,幾次都跟他說,如果可能建議他投靠陳慧,這樣才能發揮他的才華。顧朗卻是只是搖頭笑笑不語,那個女人,他是最好連見都不要見了。
不想見,還是要見。那一日,他在城樓上看着她帶着軍隊追出城去。不多時何嶒的屍首被帶了回來,上面蓋的正是她的大氅。何嶒大殓之日,她一身素衣,踏上東王府的臺階,在門口他們四目相對,他以為在前世對着宮裏的那個陳慧早就已經內心沒有絲毫波動,除了惡心實在沒有了多餘的情緒。但是今生面對面的時候,他的心跳快地仿佛要跳出胸腔。
當她揭開那個匣子,裏面是布泰的頭顱。他一直在探究,到底這個陳慧是否如他一般是有前生的記憶?如果有記憶,這個布泰和她可是同床共枕多年,緣何她能如此狠辣地将頭顱供在何嶒的靈前?她這是恨毒了這個布泰,怨恨他最後對她的冷落?所以重來一次打算與他重續前緣?這便是做夢了。如果說布泰那樣待她就讓她恨得割下他的頭顱,那麽他是不是應該扒她的皮抽她的筋?
之後她果然是沒臉沒皮地對着他示好,他自然知道不能上了這個女人的鈎,但是不知道為何,對着這輩子的她,心緒重來沒有平過。她還是能輕易讓他,氣血翻滾,一如上輩子初初成婚的那三年。回眸一笑,就能撩動他的心緒,他克制之後再克制。幾次三番,她不設防地在他面前,那一天她睡得如此安穩,顧朗很想用袖中的匕首了結了她,走到她面前深思了許久,。然而最終只不過是想想,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說來說去,也不過想避過她就是了,只求她能放過自己便好,畢竟他也清楚這個天下缺了他顧朗能行,缺了她陳慧,決計不行。
今日被母親一提,突然之間又是那般亂了方寸,雖然恨她前生的那些種種,但是又如何呢?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妻會是其他女人,尤其是夜晚思緒奔放的時候,好似腦中皆是她的癡嗔怒罵,巧笑倩兮,那樣不成體統,沒有規矩,實在很難和那個深宮中的蠹物聯系起來。
次日裏,顧山長過來将他叫去了書房裏,尴尬且支支吾吾地問他:“昨日你母親說話雖是着急了些,不過她說也都在理。你這邊推托,莫不是有什麽難言的隐情?這些年你在外,也沒有個暖床的,若真是有什麽,也合該找個郎中看看,調理調理。”
這話聽得顧朗越發不知該怎麽解釋,越是冷場,顧源越是覺得兒子是不是真有這些事情,顧朗咬了咬牙道:“這些年确實經歷了些事情……”原本顧朗想要咬牙就認下自己有隐疾這個事情,興許也就一了百了,突然想起前世被廢之後,無根之人的屈辱與苦痛,又看見他爹焦急的眼神,那些話已經無論如何都出不了口了,他正色說:“戰場之上,生死之間。心裏終究有些坎,我想回來休息個一年半載,在考慮這些。父親,以為如何?”
“之前我也曾經托人打探你的消息,卻從未曾跟你母親提起。那消息上說你與你的主子有着不清不楚的關系。我想着你不是這麽糊塗的人,斷然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今日你這般言語搪塞,想着也是無風不起浪。只是這人已死,你也回來了,斷然不能再糊塗下去。你要個一年半載我也可以依你。”顧源本就不茍言笑的臉上,如今更是顯得嚴肅。“不過之前,将軍來訪,讓我勸勸你,能夠進京。當今聖上與我相交多年,私下說句不敬的話。他有武将之能,治國之才卻是不夠了。倒是陳家這位公主,手腕和膽略都是人中翹楚。便是憑她對于書院一席見解,她若是能執掌大權,必然會有作為。”
顧朗側目,陳慧居然能讓他爹說出這樣的話,也着實不容易。畢竟這是江南,學風盛,禮教也盛。上一輩子,他爹對着陳慧舒朗不羁的性格着實頭疼過一陣子,只是恩人之女加上他的可以回護,雖然不曾責難,但是終究是有些不滿。只是上一輩子經歷太多,他們已經的裂縫已經是鴻溝哪裏有彌補的可能?
“我與那位公主也略有接觸,确實有雄才。而且她身邊也不乏能人,更何況我畢竟跟了東王這麽些年,這些底子終究不是什麽好事。倒不如安心在這裏作為教書育人,明德倒是更需要我。”顧朗婉轉的說明了自己的想法。
顧源撫着胡須點頭贊同:“那日我也是這個說法,只是她請我再勸你一勸,我便再勸一勸。她為保顧家也是出了甚多心力,我實在覺得有愧。論理當真是肝腦塗地也是不能辭的。”
“父親,剛剛開國,人才凋敝,我們盡心竭力若能培育出棟梁之材,也算是為上分憂了。”聽到顧朗的這番說辭,顧源原本也是在陳慧走了之後百轉千回,見兒子自有主張也不再強求。
父子倆剛剛聊完,就聽院子裏傳來的吵鬧聲,還有婦人在那裏的呼喝聲。顧朗踏出房門一看,是自家兒子一臉不高興地進來,一個圓滾滾的小子,擦着眼淚在那裏嚎啕大哭。這小子的爹娘去了鄉下,一早上就寄在他們家裏,托給了顧師母,顧師母就讓他和世安一起玩。
世安帶着他玩,可惜這個小胖子實在太敦實,稍微跑了兩步路已經開始喘氣了,還是個玻璃心,才說了他兩三句就大哭,世安覺得自己的小腦袋都快炸了。
他嘗試對着那個蹲在地上哭的小胖子說:“想不想去放紙鳶,想的話,就別哭了!”
放紙鳶這種體力活對于小胖子來說實在不是讓他興奮地事情,一點點停下哭聲的跡象都沒有。
顧朗過去拍了拍世安的腦袋道:“去給你的小夥伴拿包糖出來!”世安一聽噔噔地跑進了房間拿了一包糖給小胖子說:“這個你看看,喜歡嗎?”小胖子這才眉開眼笑。
看着小朋友重歸于好,顧朗與顧山長相視一笑,搖搖頭想要繼續進書房,那廂小胖子悄悄地對着世安說:“世安,這個糖真好吃。不過你吃過三婆婆的圓子嗎?那圓子可好吃了。”這個小子,胖當真有胖的道理。
世安一臉迷茫地說道:“什麽圓子?我沒吃過!很好吃嗎?”
那個小胖子叨叨着在說,顧朗過去敲了敲小胖子的額頭說:“你們先玩着,等下我帶你們去。”聽到這句承諾小胖子那彌陀一般的臉頓時就笑得眼睛不見了。
不過個把時辰,兩個小子一會兒進來問一聲,一會兒進來再問。顧朗原本睡得就不甚安穩,原本想要再歇息片刻,卻被他們兩個小家夥吵得不得安穩。
待到要帶他們出門之時,顧朗再次去叫了一聲他娘,他娘還是沒有搭理他,這氣定然是難消的。小胖子熟門熟路不過幾條街,就到了三嬢嬢的飯店,他那大嗓門進去就叫:“三婆婆!”
“阿彪啊!你怎麽來了?沒跟你娘一起來嗎?”三嬢嬢笑着答道,擡頭一看,裏面又說:“顧家大郎啊!回來好些日子了吧?”
“三嬢嬢好久不見了!回來月餘了!”顧朗淡笑着回答。
世安軟軟地叫了一聲:“阿爹!”
這一聲叫讓三嬢嬢又低頭瞧去道:“好一個粉雕玉琢的囝囝。”
顧朗揉着孩子的頭讓他叫:“三婆婆!”世安聽話地問候,惹得三嬢嬢直呼乖囝。
三人落了座,那小胖子自動自發地點了他愛吃的。三嬢嬢看向顧朗道:“還是鮮肉和荠菜肉的各兩個?”
“難為嬢嬢記得!”
“你要什麽味道的?”
“阿爹吃什麽,我也吃什麽?”世安簡單地回答,顧朗說道:“給他鮮肉和荠菜各一個就好。”
三人等待之時,陸續了來了好幾撥人,也具是跟顧朗要地一般無二,兩個鮮肉兩個荠菜。等三嬢嬢端着湯圓過來的時候,世安問她:“三婆婆,為什麽大家吃跟我們一樣的呀?”
“你爹倒是打小兒就喜歡這麽吃,他們這麽吃是因為上個月公主娘娘駕臨小店,吃的就是這兩樣。所以很多人都來沾沾天家的貴氣。”三嬢嬢有些驕傲地說道。
“公主娘娘?是哪個啊?”
三嬢嬢看他人小鬼大,說話倒是跟個大人似得,覺得有趣就接了這個話題道:“陳慧将軍啊!”
“阿爹,三婆婆說娘親也來過,跟我們吃得是一樣的。”世安側過頭對顧朗說,他說得無忌,聽到三嬢嬢地耳朵裏,三嬢嬢八卦心起問道:“你娘親?”
“是啊!”世安正要再說下去,被顧朗的眼神阻止。三嬢嬢左左右右打量了顧朗一番之後,走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