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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48 第四十八章

九月十八, 黑雲壓城。

瞧着外面陰沉沉的天空, 林果從榻上起身,琢磨着是不是該把門外那幾盆自己閑時伺弄的海棠搬回來。

然而就在他穿好鞋襪的一瞬間,房間外卻突然傳來了雄渾又悠遠的鐘聲。

“當——”

敏銳地分辨出這鐘聲是從京都內城的方向傳來, 林果直起身子,心裏忽地升起了某些不妙的預感。

[老皇帝死了。]

零十一的聲音和下一聲鐘鳴同時響起, 許是因為沈霁挑選的宅院太過偏遠, 這鐘聲落在林果耳中竟還有一些超然的渺杳。

“當——當——”

靜立原地聽完所有鐘聲,林果在四周恢複安靜後, 終于确定了那就是本朝帝王駕崩時所遵循的禮節。

整整二十七聲喪鐘,一下不少。

[現在我們要怎麽辦?]蹭地跳到林果肩上, 零十一摸了摸三瓣嘴旁的胡須道, [沈霁的身份特殊,我監視不到他們那邊的情況。]

“他會贏的, ”擡手順了順零十一柔滑的皮毛,林果不知是在安慰對方還是在安慰自己, “我們要做的就只有等。”

“等他回家, 還要替他守好這個家。”

仿佛是天慨國喪, 陰沉了一整日的天空忽然開始嘩啦啦地下起大雨,隔着半透明的雨幕,林果能看到穿着一襲青衫的抱琴正不管不顧地向自己這邊跑來。

“夫人,少爺派人傳了口信回來, ”氣喘籲籲地撐住膝蓋,抱琴連身上的雨水都顧不得多擦一下, “情勢有變,還請夫人快點随奴婢一起到其他的地方等少爺回家。”

“你別騙我,”不急不緩地遞了一條帕子給對方擦身,林果收起平日聲音裏自帶的軟意,“這是我和相公的家,除了這兒我還能去哪等他回來?”

主角攻受和太子那邊的景象一樣無法監控,這就說明,哪怕老皇帝死了,這場儲位之争也還是沒能得出一個結果。

就算知道勝利的天平在夏時淵與五皇子割袍斷義後便急速向太子一方傾斜,但權利場上瞬息萬變,哪怕再相信男人的身手與能力,林果的一顆心還是不能自控地揪了起來。

能讓抱琴帶他離開兩人親手布置命名的沈園,恐怕對方早已在出發前就做好了那個最壞的準備。

[別慌,任務目标生命瀕危時會有三道預警,]用光線錯覺隐去自己的身形,零十一安慰地拍了拍林果的肩膀,[我會提前幫你買好定位穿梭道具,只要預警一響,我就帶你去到沈霁的身邊。]

它算是看出來了,經過這幾個世界的相處,什麽評價積分、它們在自家宿主眼裏都沒有那個陪着對方生生世世的老情人重要。

“夫人莫要胡鬧,”沒想到平日裏好說話的少年突然變得強硬,抱琴握着帕子焦急道,“現在京城裏已經布滿了五皇子的軍馬,雖然咱們這裏地處偏僻,但或早或晚總是要被搜到的!”

“我知道,”拍了拍抱琴的肩,少年的表情多了幾絲對方看不懂的成熟,“可我們又能走到哪去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假若太子繼位不成,你以為五皇子會放過我們這等太子一派的餘孽嗎?”

“皇城裏的龍椅只有一把,榮華富貴或是橫死家中,從相公站到太子殿下身後的一刻起,留給我們的就只有這兩種選擇。”

“可是少爺一定會想辦法讓夫人活的!”心知夫人說得很有道理,可抱琴還是不想讓對方浪費了少爺的一番苦心,“少爺那麽愛夫人,就算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也一定會給夫人留下一條生路。”

“我看起來像是會抛下沈霁獨活的人嗎?”收起臉上的愁緒,少年驀地俏皮一笑,“比起死亡,我更怕的是不能和他一起活。”

“府中下人不少,趁着現在有大雨遮掩,你盡快去把他們都遣散了吧,若是今夜無事,沈園的大門依舊為他們敞開。”

暗中給死活不肯離去的抱琴和整個沈園下了一段包含“離開”的催眠波段,林果撐起一把油紙傘,默默搬回了那幾盆已經被風雨吹得東倒西歪的海棠。

他的心太小,如果當真出了什麽意外,除了沈霁,他根本分不出心思去救其他人。

好歹也算在這個世界相識一場,能讓早早讓他們離開沈園這個危險的地界兒,就是林果盡力全了這幾個月的情分。

雨聲嘩嘩,倚在門邊盯着廊下的一串串水簾,林果第一次覺得時間是這樣漫長。

長到他已經等不及想要見到對方。

時間就在林果無聲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暴雨未停,夜幕中突兀地傳來一陣類似馬蹄奔跑的聲響,還沒等林果臉上露出什麽喜色,零十一便搶先立在對方肩上提醒道:“是五皇子的人馬。”

心弦一緊,林果立即調出系統商店的虛拟面板,有條不紊地為自己購買着可能用到的裝備和技能。

只要他的行動是為了保護自己和目标任務的性命,那麽無論是多ooc的情況,他都不會被強行驅逐出這個世界。

只要他能在後面将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圓回來,他就能和前兩次一樣如常地停留在沈霁身邊。

可是等了約莫一刻鐘,林果也沒能等來他想象中的交手,瓢潑般的雨勢愈發駭人,若有若無的馬蹄聲卻不知在何時消弭無蹤,松了松手裏的匕首,林果心頭猛地竄上一種可能。

果然,就在林果擡眼向前望去的那一刻,被門前暖色燈籠照亮的雨幕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他再眼熟不過的身影。

閃電咔嚓一聲閃過,那光芒不僅照亮了男人毫無笑意的面容,更照亮了他右手那還滴着淺紅色液體的出鞘之劍。

“沈霁!”顧不得撐起門口立着的油紙傘,林果沖出房門,在大雨的沖刷下緊緊抱住了對方。

無論如何在心裏告訴自己對方不會出事,只有在真正擁住男人的那一刻,他才算真真正正地放下心來。

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麽性格的開關,男人眼角眉梢的冷冽在被少年擁住的一剎那盡數柔軟下來,“當啷”一聲扔掉右手握着的佩劍,男人用手穿過少年的膝彎,輕輕松松地将人打橫抱進了屋。

沒人知道當他這一路快馬飛奔而來的焦急,也沒有人知道他近家不入的情怯。

在經歷一夜厮殺歸來後,他是真的希望少年如他安排一般安全撤退,也是真的害怕對方就這樣扔下自己離開。

這是一種卑劣且又無厘頭的矛盾,可就是這種奇妙的心思,讓沈霁停下了邁入沈園的腳步。

這座黑暗裏光線全無的偌大宅院太像一只擇人而噬的野獸,饒是心思堅毅如沈霁,也無法控制地在它面前産生了猶豫。

若不是五皇子趕來此處的餘黨點醒了自己,他恐怕還要在門外做上許久婆媽又糾結的懦夫。

當然了,這些微妙又難以言明的小心思,沈霁永遠也不會對林果說。

就像他永遠都不會說,在看到那間深夜中為自己亮起的房間後,他的心是如何被一片酸澀又慶幸的喜悅填滿。

“怎麽這麽不知道愛惜自己?”屋內沒什麽幹淨的帕子,瞧着落湯雞般渾身滴水的少年,沈霁幹脆将手附在對方頭上,心法一轉運起了內力。

暖洋洋的熱意從百會xue處傳來,林果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哆嗦,不由自主地就要往對方身上蹭。

“別鬧,身上髒。”無奈地用手指将人推遠了一點,沈霁看着對方半幹不幹的頭發收回手掌,“抱琴他們呢?怎麽一個都不在?”

“用了點小手段把他們都攆走了,”垂頭不敢看男人的眼睛,少年撲扇着睫毛小聲道,“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資格和義務為相公殉葬,在整個沈園,有這個資格和義務的便只有我一個人。”

“所以相公不要去怪他們好不好?”晃了晃男人垂在身側的手掌,少年可憐巴巴地抖了抖身子,“堯兒好冷,我們去泡溫泉好不好?”

因為沈園的溫泉都是活水,所以沈霁便派人将其中一支引進了浴房,是故就算現在下人們都不在,兩人也能在這傾盆雨夜中安安穩穩地洗個熱水澡。

只用一秒來思考了一下訓人和共浴哪個重要,沈霁便毫無原則地拿着幹淨的衣物帶着人走向了浴房。

因得通往浴房的路都蓋了回廊,是故兩人也沒有再麻煩地撐傘,握着少年仍有一點冰涼的小手,沈霁悄悄送了一點內力過去,只覺得自己這顆漂泊了近三十年的心終于找到了一處安穩的歸宿。

等到明日的太陽升起,曾經傷害過他母親的那群人便會得到他們應有的懲罰,而待那些糟糕的過去統統結束,他便可以交給少年完完整整的一顆心。

“為夫有沒有說過你很神奇?”揚了揚眉,渾身濕透的男人仍然笑得俊朗無人能匹,“在我後二十年的生命中,最幸運的便是遇見了你。”

燭火飄搖,手中提着的燈籠的林果被男人弧度熟悉的笑容晃花了眼,隔着廊外嘈雜的雨聲,他都能聽見自己那“噗通噗通”加速的心跳。

怎麽辦,好像無論怎麽變換容貌身份,他都會為了同一個男人無法自控地心動。

那最初被他挂在嘴邊的“七年之癢”,好像已經遙遠的根本不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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