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一十五章
115 第百一十五章
九月初六, 宗門大比。
作為修真界最強盛龐大的門派之一,九霄道宗的入門條件雖然嚴苛,但其門下弟子卻絕稱不上稀少。
宗門大比第一天只不過是簡單的熱場初試,除了維持秩序的幾位執法長老,高臺上的坐席明顯地多出了幾個空位。
青袍弟子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間或還夾雜着幾抹突兀的灰色,至于地位最高的白衣弟子,則是各自留在了自己的師父跟前。
“在看什麽?”拍了拍自家徒弟的肩膀, 一位須發皆白滿身藥香的布衣老者笑眯眯道,“如此迫切, 可是看上了臺下的哪位女道修?”
“為老不尊, 師尊您害臊不害臊?”回頭做了個鬼臉, 許微知擡手晃了晃手中的白色佩劍,“卻邪在抖,徒兒這心裏總是有些不安。”
家世優渥個性跳脫, 知道對方的脾性,老者也沒将自家愛徒的不敬之語放在心上,神識掃過全場也沒有發現異樣,老者不由笑罵一聲:“你這小調皮蛋,無緣無故地又來戲耍師尊。”
“這次是真……”
還沒等許微知把話說完,高懸于九霄道場上的天行鐘便被人重重地敲響了三下, 那鐘聲莊重肅穆又綿遠悠長, 一時間道場上下鴉雀無聲,就連一向活潑的許微知都不禁閉上了自己的嘴巴。
“時辰已到, 請各位參賽弟子按照抽簽順序進行比試。”
執法長老話音剛落,臺下的少年少女們便迅速地行動了起來,作為首日無需比試的親傳弟子,許微知沒有下場,而是坐在那老者身邊打量起一旁的水鏡來。
宗門大比限于金丹,其中又按照各人的修為詳細分為練氣、築基、金丹三大賽場,不過若是練氣與築基賽場最終的獲勝者仍願比試,也可以繼續進入金丹賽場争奪品質更佳的獎勵。
大比第一日乃是初試,道場上只開放了練氣與築基兩個賽區,已至金丹中期,這等境界的比試對許微知來說可謂是毫無吸引力,可當水鏡的畫面轉向一個黑發黑眸的灰服弟子時,他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目光。
對方看起來和他年歲相當,一頭長發只用了最簡陋的布帶高高束起,看着少年帶着淺笑的溫潤側臉,許微知不知哪根筋不對,忽地一下捏緊了卻邪的劍鞘。
那把不起眼的古劍,還有那個一閃而過的紅色指環……明明對方只是站在最低級的練氣臺上,他卻還是感到了一股玄而又玄的壓力。
“他是誰?”見畫面中的少年幹脆利落地一招解決了對手,許微知擡手指了指面前的水鏡,“風姿這般出衆,徒兒怎麽從未見過?”
沒想到自家徒兒竟會對一場練氣初試起興趣,閉目假寐的老者睜了睜眼,手中随意地掐了個法決:“陸淮,水系雜靈根,是個六年前入宗的外門雜役。”
“品性尚可,只是苦練六年還在練氣,他并不适合修真界。”
簡單地掃了幾眼玉簡上的記載,老者耐心地替自家徒兒解惑,心中卻并未将那個叫陸淮的少年放在心上。
一境之差差之千裏,沒能築基邁進修真界的門檻兒,對方最多也只能在練氣弟子中逞逞威風。
道場上出色弟子衆多,沒人會将目光一直放在一個練氣期的外門雜役身上,所以當許微知再次注意到那個奇怪的黑發少年時,對方已經挂着練氣魁首的令牌站到了挑戰區的賽場上。
身形挺拔,黑發少年拂了拂不合身的灰衣,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底下人的竊竊私語。
“沒那麽容易,”見不得自家徒弟那一副傻乎乎吃驚的模樣,那布衣老者不禁捋着胡子哼了一聲,“想要和金丹弟子一并比試,他得先通過執法長老設下的傀儡人才行。”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傷亡,越級挑戰的弟子都要先經過金丹初期試煉傀儡這一關,在九霄道宗呆了這麽多年,老者見過的挑戰者不知凡幾,可是能最終通關繼續的也不過寥寥數人。
然而,仿佛是要打破在場所有人固有的認知一般,黑發少年于比賽開始後傾身上前,三招內便準确地扣住了傀儡的運轉靈核。
“承讓。”
溫爾文雅,哪怕是面對一個沒有生命的木頭傀儡,黑發少年也依舊笑得讓人如沐春風,輕巧地将傀儡擊落一邊,少年甚至全程都沒有動用過他背後的古劍。
全場嘩然,布衣老者瞳孔一縮,确認般地對上了左側執法長老的眼睛——
劍修。
天生的劍修。
除開這種極為特殊的存在,沒有一個人可以在不透支生命的前提下整整跨越兩個境界而輕松取得勝利。
由下至上,整個九霄都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灰服少年打亂了節奏,道場上低語不斷,所有人都在讨論着那個叫做陸淮的外門雜役。
毫不留戀地跳下臺子,陸淮一言未發,行禮領過令牌後便轉身向靈植園的方向走去。
重活一世,外人口中的虛名已經不再被他放在眼中。
“等等!”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耳熟的叫喊,陸淮脊背一僵,立時停在了原地。
是許微知,那個被師尊在意的許微知。
“陸淮對嗎?”繞到對方身前眨了眨眼,白衣少年的表情嬌俏卻不惹人讨厭,“我是許微知,可以看看你的劍嗎?”
縮地成寸,陸淮的腳程很快,是故待許微知追上對方時,他們周圍已經沒有了其他參賽和觀戰的弟子。
一黑一白、還都是青春年少的好時光,沒想到陸淮會因為主角受的“搭讪”停留,化身成戒指的林果再次嘗到了那種微妙的酸味。
指間的指環微微發燙,像極了某人情動耳赤時的溫度,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無聲撩開,陸淮雙眸一眯,看向許微知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殺氣。
果真是他。
一遇上這個讨厭的家夥,閻酒就總會變得很奇怪。
冷淡地搖了搖頭,陸淮收起嘴角的笑意,連多給對方一個眼神都欠奉。
難得自降身段去接近一個人卻遭了冷臉,許微知心中對黑發少年的印象可謂是一降再降,緊了緊手中的卻邪,白衣少年揚了揚下巴,冷哼一聲掉頭就走。
不過一個練氣期的劍修,看他明天在賽場上會怎麽贏了對方。
*
“師尊的心不靜。”随手倒了半杯清茶放在一旁,陸淮盯着趴在石桌上一眼不發的紅衣青年淡淡開口。
今日他在道場上的表現太過惹眼,初賽結束後,有不少人都通過各式渠道摸到了他所在的靈植園,等陸淮閉門謝客并布置好相應防打擾的陣法後,青年已經差不多在石桌上趴了兩個時辰。
“是因為許微知嗎?”意料之中地沒有見對方擡頭,陸淮緩緩放下手裏的茶杯,“近來師尊好像總是格外在意他。”
那還不是因為你先在意他!
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反駁,可一對上陸淮那清澈真誠的眼睛,林果就忍不住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算了算了,陸淮突破在即,他實在不應該再說這些來幹擾對方。
“師尊想說什麽?”見青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陸淮滿心期待地暗中誘導,“此處并無外人,若是師尊有什麽心事,大可對陸淮盡數傾吐。”
“我只是不想你太在意旁人。”
分明不想在這種時候坦白,可一聽到陸淮那耐心溫柔的誘哄,林果就不由得将心中所想脫口而出。
“……為師是說,修煉一途貴在專心,整日想那麽多有的沒的,淮兒的修為要何時才能再有長進?”
發覺少年的目光忽地被點亮般直勾勾地看向自己,林果輕咳一聲,臨場打了個沒什麽說服力的補丁。
“師尊這是在吃味嗎?”低聲輕笑,黑發少年的心情霍地開朗,“吃味陸淮将目光投向了別人?”
“休得胡言。”不想承認自己的确是在和一個沒長大的孩子争風吃醋,林果神情一肅端起師尊的架子,“許微知的劍名卻邪,明日交手時你定要小心。”
“陸淮明白,”知曉對方并非如自己想象一般完全無意,陸淮心中愉悅,言談之間也不免放開了幾分,“陸淮一定謹記師尊教誨,絕不多看那卻邪劍的主人哪怕一眼。”
少年語氣正經,神情仍如平日一般溫順有禮,可不知怎地,這話聽在林果耳中,卻偏生讓他品出了那麽一點調侃的意味。
仰頭飲盡杯中的茶水,紅衣青年拂袖欲走,卻又被身後的少年喚住了腳步——
“師尊,你方才用的是陸淮的杯子。”
有完沒完有完沒完!別仗着自己神經大條就可以随便撩!
暴躁地深吸一口氣,紅衣青年腳下生風,權當沒有聽見身後人的胡言。
原來生氣的師尊也很可愛,把玩着剛剛被青年紅唇吻過的瓷杯,陸淮低下頭,輕輕用唇在上面碰了碰。
怎麽辦,在看過對方今日出乎意料的反應後,他反而更想将人牢牢握在手中。
日積月累,水滴石穿。
閻酒,無論你是真的無意還是有意而不自知,我都會讓你習慣我的存在。
習慣到無法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