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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三十一章

131 第百三十一章

盡管心中還有些顧慮, 但向來不喜歡退縮的林果到底還是選擇了外出,拒絕了某位管家的好心,黑發少年默默在門口替自己穿好了鞋襪。

配合地擡起雙手,少年看着俯身替自己床上外套的男人,忽然命令似的開口:“要看好我。”

知道機械生命不能違背定律傷害人類,林果倒也沒有提出什麽“必要時将他打暈“的要求,了然地點了點頭,男人擡手系好外套的最後一顆紐扣:“凱文知道。”

淺綠色的數據不斷在眼中閃爍, 握住門把手的男人大概停頓了三秒,這才将那扇看起來被鎖死的大門順利打開。

熱烈的陽光瞬間湧入玄關, 站在光影交界處的少年腳步躊躇, 一張藏在暗處的小臉上也寫滿了不知所措。

若說原主是一只逃避現實的蝸牛, 那這棟別墅就是他背上那個沉重卻又安全的硬殼,看向那個站在光芒中回身沖自己伸出手的男人,被原主殘念絆住手腳的林果卻根本無法坦然地踏出那一步。

靈魂、或者說意志真的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 有許多時候,盡管那些“原主”只是一組用來維持原著世界合理穩定運轉的“龍套數據”,但他們依然可以影響到林果這個來自更高位面的快穿局員工。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林果才能感覺到他們是真的活過。

“別怕。”再次将手向前伸了一點,男人逆光而站,臉上的表情一時竟讓林果有些看不分明。

抿了抿唇, 少年擡起自己沒有受傷的左手, 而後下定決心般地将它放入了男人的掌心。

冰涼且帶着點潮濕的小手瞬間被另一只溫暖幹燥的大手緊緊握住,順着對方的力道向前, 将自己困于孤島的少年終于再次站在了陽光下。

那是一種與坐在屋裏曬太陽完全不同的感覺,深深地吸進一口氣,林果似乎能嗅到空氣裏淡淡的草木香。

掃視一圈窺得別墅的全貌,林果才發現這裏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陰森,除了那修得過高的圍牆稍顯怪異,這裏倒更像是一個位于郊區的獨棟療養院。

約莫是清楚原主忌諱的緣故,庭院裏沒有一株能與粉或紅搭邊的花草,但在看到那些藏在花朵腳邊的雜草後,少年還是不解地皺眉:“花匠呢?”

“您忘了嗎?他們都被您趕跑了,”一板一眼地回答,男人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揭對方的短,“少爺不相信他們,他們也不願忍受少爺偶爾的小脾氣。”

小脾氣?這機器人委婉起來也真是敢說,單從原主為了清醒能對自己下手的事情上來說,對方發病時就絕不會是什麽省油的燈。

要不是對方是個體質過硬的機械生命,光憑林果昨晚情緒激動下的那狠狠一拍,就足以讓男人的手臂留有淤青。

“說說你吧,”不想繼續向前、也不想追究男人關于“小脾氣”的善意謊言,少年幹脆直接撩起衣擺在臺階上坐了下來,“凱文,是誰給了你關于這棟別墅的最高權限?”

沉入數據海的零十一還沒有回應,為了保證任務的順利進行,他還是要盡可能地搜集關于這個世界的情報。

“柏先生和柏夫人,”平靜開口,男人在這個問題上出乎意料的坦然,“在攔截了少爺的訂單後,他們聯系了生産商,提前向凱文輸入了一些特定的指令。”

“他們現在是什麽樣的?”歪頭看了看松樹一般筆挺守在自己身邊的男人,少年用手輕輕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地面,“聲紋密碼,你應該見過他們吧。”

“健康狀況良好,并沒有什麽需要少爺憂心的地方。”像是無法理解對方過于抽象的提問,黑發管家稍稍停頓了一下,這才按照字面的意思作出回答。

哭笑不得地聽着男人刻板且标準的回答,少年扯了扯唇角,仿佛已經忘了自己正處于安全與危險的邊界。

“我是說狀态……”盡量讓自己的表述更加清晰易懂,可看着男人臉上一成不變的标準微笑,少年最終還是挫敗地搖了搖手,“算了,你有保留他們的影像嗎?”

點頭表示肯定,男人摘下手套,翻手向上露出了自己的掌心。

模拟的人類肌膚漸漸退去,黑發管家将掌心變幻支起屏幕,第一次向少年展露出自己由各種合金機械打造的冰冷內裏。

眨了眨眼,林果從沒有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對方與自己分別隸屬于不同的生命,低頭湊近男人右手上立着的小小屏幕,林果一眼就看到了那兩個和原主有幾分相像的男女。

他們看起來過得不錯,雖說不認識這個世界的品牌,但見多識廣的林果也可以一眼認出那裁剪設計上的高級。

不過,與過往照片中不同的是,柏氏夫婦的臉上笑意全無,看上去竟是比凱文還像一臺冰冷的機器。

抱臂對着身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員,中年男人的眉宇間滿是質疑和不耐,一旁的女人拉了拉對方的衣袖,聲音小得要林果凝神才能聽清:“難得那孩子肯相信機械生命,我看這個型號就很不錯。”

“就你‘心善’”不滿地蹙眉,男人揮手示意工作人員回避,“一個機械生命而已,随便選選不就好了?為什麽非要把我從辦公室拉來?”

“你以為我很想浪費陪萱萱的時間來這兒嗎?”見屋內沒了外人,女人挂在嘴角的笑容也冷了下來,“要不是為了維持你我在外面的形象,我至于親力親為地做到這個份兒上?”

“總之,今天選好一個足夠結實的型號,我們以後就不必再為聘請傭人的事情而煩心。”

萱萱,聽到這個名字,男人緊皺的眉頭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來,并自動忽略掉了女人的後半截話:“她今天怎麽樣?”

“午餐多吃了半碗米飯,”解鎖手機給對方看了張照片,女人的眼角染上一絲笑意,“一點半,現在應該在和老師學琴。”

“嗒。”

驀地用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暫停視頻,少年兩指外擴,無師自通地放大了那個讓他格外在意的畫面。

黑發黑眼,拜凱文雙眼超高的像素所賜,林果輕而易舉便看清了對方與原主極為相似的眉眼。

那是一個五六歲大的女孩,對方興高采烈地坐在特制的琴凳上,水汪汪的杏眼天真快樂的像是一個天使。

怪不得原主的生命中漸漸少了父母的身影,原來他們早已迎接了新的生命。

“少爺?”用沒有變形的左手在少年的頭上碰了碰,黑發管家的臉上少見地出現一絲困惑,“是凱文做錯了什麽嗎?”

“沒有。”搖了搖頭,少年點掉暫停,情緒穩定地将整段視頻看到了最後。

沒有心疼、沒有關切,那對男女厭煩于談論原主,就像厭煩一個總是會給他們帶來麻煩的陌生人。

有人說與愛相反的不是憎恨而是漠然,看過柏氏夫婦對兩個孩子截然不同的态度後,林果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這段話的真意。

哪怕他只是個借用殼子的外人、哪怕他并沒有能和原主共情的記憶,可在看完視頻的那一刻,林果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在舌尖嘗到了酸澀。

“少爺,”變形金剛似的将手恢複原樣,男人迷茫地碰了碰少年暴露在陽光下的那半張側臉,“沒有眼淚,可為什麽凱文覺得您在哭。”

“機械生命也會有感覺嗎?”躲開男人的手指,少年忘了自己受傷的右手,下意識地便想撐着地面起身。

“小心。”穩穩抓住少年的手腕,男人不知第多少次地将站不穩的對方帶進了自己懷裏。

“是凱文做錯了,”按住在自己懷中掙動的少年,黑發管家突兀地張口,“雖然程序運轉沒有問題,但凱文不想見到少爺那樣的表情。”

“分析不出結果,可在看到少爺‘哭泣’和受傷的時候,凱文體會到了憤怒。”

“少爺,”察覺到懷中的少年停下了推拒的動作,男人安撫地用手順着對方的脊背,口中的話卻足以讓任何人驚駭,“想要安全,您可以消滅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類。”

正在思考對方到底有沒有獨立思想的林果:……等等,消滅人類?這種危險的論調是怎麽回事?

“抽象的恐懼無法消滅,但恐懼的源頭卻可以根除,”見少年仰頭看向自己,黑發管家好似受到了鼓舞一般繼續,“機械生命不能傷害人類,只要這世界上的人類全部消失,少爺就能獲得自己想要的安心。”

目瞪口呆卻不能表現出來的林果:……如此硬核的治愈方法,您不去當心理醫生還真是屈才了嘿。

還有,他一個被父母抛棄的發瘋小可憐,到底能拿什麽去消滅人類?

然而,盡管在心中花式吐槽,可林果腦海中某根被原主影響的神經,還是在男人話音落下的剎那跳動了一下。

如果,他是說如果……

如果自己真的能做到男人所說,他是否就能在那片寂靜的世界裏獲得長久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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