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花月正春風(十五)
彼時顧北川不顧家人反對,堅持要去看沈青溪, 卻也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仍舊躺在ICU裏、尚未醒來的她。昏迷中的人身上插了許多的管子, 顧北川心中絞痛。
事發當時到底是什麽情況, 顧北川已經了解了,卻也清楚的回想起來, 事故發生的那一刻, 沈青溪多少是保護了他的。他們被救出來的時候,她也确實是……
顧北川從來沒有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誰又能想得到?她還如此年輕,如果真的癱瘓, 以後要怎麽辦……無數想法在他腦海糾纏,到最後彙成堅定的念頭——
他一定要幫她, 他一定要想辦法救她。
這個念頭清晰出現在顧北川的腦子裏,他的所有思緒便完完全全占領。他被自己媽媽扶過來的, 顧北川這會側過身子,反握住他媽媽的胳膊。
他的聲音透着肯定與堅決,隐隐的還有幾分哀求:“媽, 是她救了我,是青溪當時救了我, 一定要救救她,一定要幫她……”
顧北川的媽媽怕他情緒變得激動,也怕他心裏過不去那一關, 因而順着自己兒子的話, 說:“你放心, 你放心,我們家一定不會不管她,先不要着急。”
事情發生以後,顧南召聯系到沈青溪的父母。因為是在外地,他們趕到醫院來,也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九點多了。本以為好好的女兒躺在ICU,任是誰也受不了。
顧南召一直陪着他們,和沈青溪的父母解釋情況,盡量安撫他們情緒。然而得知女兒可能癱瘓的消息,沈媽媽承受不住,被刺激得昏厥過去,又是一陣的忙亂。
路漫醒過來時,已經是這一天的晚上了。幾十噸的吊臂突然砸了下來,還是正中他們的車,如果不是有系統保護,她和顧北川那會怕要雙雙奔赴黃泉。
索性出現了這樣的劇情發展,正覺得要搞定顧南召還差了一點什麽的路漫很快做出了決定。雖然看起來很慘,但她其實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想要康複也容易。
在顧南召之外,經過這次的事情,沈青溪的父母應該也不會再逼迫她任何的事。畢竟他們是愛沈青溪這個女兒的,比起那些,會更希望她平安無事、開心活着。
直到确定脫離了危險,路漫才從ICU轉到了單人病房。顧家也算善心,願意幫她承擔醫療費用,只是希望她可以好好的養病,這其中顧北川和顧南召都出了力。
沈青溪的父母此時才真正近距離見到了女兒,即便脫離危險,可想到她身上的傷一顆心依舊是惴惴的。不想讓她在這個時候經受打擊,唯有強忍情緒不多談。
路漫同沈青溪的父母道歉,說讓他們擔心了。沈青溪的媽媽看到她臉上扯出來想要安撫他們的一點笑,控制不住的眼淚直流,她努力安慰起沈媽媽。
顧家的幾個人站在離病床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顧媽媽看着眼前這一幕,又本就是心軟的人,不免唏噓。顧南召在顧北川身後,發白的一張沉沉面孔,不言不語。
沈青溪的媽媽起初憂心女兒情況,恨不得寸步不離的照顧。顧南召陪沈青溪的爸爸找國內最頂尖最專業的醫生商量治療方案,他們在病房裏出現得反而不太多。
顧北川住院一個星期便基本無事,也沒辦法自己回家休息,天天到醫院陪路漫。他常常勸沈母去休息,然後自己留在病房裏面負責照顧她,仍不提她身上的傷。
直到一天早上,顧北川帶着早飯過來的。這段時間的休養,路漫精神好了一點,清醒的時間也變多了。聽說沈媽媽守了一晚上,他忙把人送去了休息。
顧北川再折回病房時,剩下他和路漫兩個人在。坐到病床旁邊,他一面弄早飯,一面問她今天感覺怎麽樣。路漫皺皺眉,小聲:“你能不能告訴我……”
像斟酌一般的,她放慢了語速說:“我到底傷得有多重?是不是治不好了?昨天晚上我醒過來,聽到我媽媽在病床旁邊哭得特別傷心,我偷偷掐過自己——”
路漫略頓了頓,艱難說道:“我發現了,我的腿好像沒有知覺,那麽用力掐,一點感覺都沒有……可以瞞我一時,還能瞞着我一輩子?為什麽不告訴我……”
聽着她的話,顧北川的眼皮狂跳。他臉上的笑意已然消失得一幹二淨,換上嚴肅認真的表情。一旦她自己懷疑了,事情就再也瞞不住,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
顧北川伸手握住路漫的手,有一點用力。他誠懇的說:“青溪,你一定會好起來,你要相信你自己。我們現在商量,想送你出國去治療,我可以照顧你。”
路漫想要抽回手,但身體确實使不上太多力氣,顧北川也沒有松手的意思。她臉上是錯愕與為難,更遲疑:“怎麽能讓你來照顧我……你先松手……”
顧北川更用力的握住了她,卻溫柔的說:“你救我,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路漫小聲的解釋:“當時我也沒想什麽,你不用覺得虧欠我。”
顧北川皺了下眉,耐心道:“不是虧欠。”他擡手,摸摸她的頭發,“無論要多久你才能恢複了,我也會陪着你。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就可以結婚……”
病房外面,顧南召的手剛搭上了門把手,病房裏顧北川的聲音清晰傳出來,他停下了動作。後來顧北川從病房裏面出來,看到走廊的盡頭,他小叔在窗邊吹風。
路漫午睡醒來時,睜眼看到的既不是沈青溪的媽媽也不是顧北川,而是顧南召。這段時間,顧南召沒有單獨見過她,今天可以算是頭一次。
他們上一次好好說話,停留在出事那天下午的一個電話,也停留在那一天晚上,顧南召讓她好好考慮要不要做他女朋友。當初什麽都好,如今卻是什麽都變了。
見到了他,路漫臉上也沒有任何的笑意,輕輕一聲:“過來了啊。”
顧南召像是不曾察覺,颔首,又要去端水杯:“喝點水?”
他喂路漫喝了兩口水,将杯子重新擱下。路漫細細地看他兩眼,顧南召這陣子一直在操心,人都跟着瘦了圈,臉頰微微凹陷,眉頭緊蹙,臉色還是有一點發白。
打量過他片刻,路漫低聲說:“這一陣子辛苦你了。”
顧南召搖搖頭:“沒事。”
兩個人臉上都看不出輕松來。
沉默半晌,路漫開口:“之前電話裏約你吃晚飯,是有話想和你說。”
顧南召望住她,眉眼間卻已浮現淡淡的挫敗。
她還沒有說是什麽話,他似乎已經知道她心裏的想法。
路漫深吸一氣,鼓起勇氣道:“那時我想和你說的話,到今天也沒變,就算沒有發生意外,我也一樣會告訴你——關于你之前問我那件事,我想說……抱歉。”
顧南召臉上失落漫過,眼底有一抹受傷之色:“你只是想和我說抱歉?”
路漫口氣冷硬:“是。”
顧南召怔了怔,像是有點兒恍惚,好半天才說出一句:“我明白了。”
路漫點一點頭,又擡眼看他:“不管怎麽樣,謝謝你。”
顧南召看着她的眼睛愣了神。
像無法承受他的目光,路漫不自然別開了眼。
他終于還是說:“我沒什麽關系……就算……也沒事,何況你會好的,我們聯系了最好的醫生,會努力幫你治療,讓你康複……”
路漫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不低:“不是這樣,就算沒有出事,我也是這個答複,希望你能明白。”顧南召臉上一白,但是還能控制住不失态。
她默了默,也變得低落,可還是說:“顧南召,我實在沒辦法坦然告訴他我喜歡的人是你,這對他來說實在太過殘忍了,我過不去我心裏的那道坎。”
顧南召看面前的人深深埋下頭,滿是自責懊惱,心裏也不忍。她如此年輕,卻遭遇如此的磨難,這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來說實在是太過艱難了。
“沒事。”顧南召穩住了語氣,溫柔道,“不要想太多,先把身體養好了。”等到她點頭,他又開口說,“可能要安排你出國治療,你爸媽那邊要勸一勸。”
路漫輕輕應了一聲。她似乎想到了什麽,臉上有些猶豫,也有些不好意思說:“等我身體好起來,我會努力掙錢的,到時候把醫藥費補上……”
顧南召說:“沒事,你不用多想這些。”他站起身,手插進西褲褲兜,按捺下想摸摸她的頭安慰她的沖動,平靜的說,“還有點事,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十月中旬,天漸漸冷下來。顧家安排了私人飛機,顧北川回去上學,路漫出國治療,沈青溪的媽媽陪着到國外照顧她。走的那天,顧南召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