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喪鐘
皇城鐘樓裏的鐘聲一響, 京城四角的鐘樓就跟着響了起來,鐘樓“嗡”聲一震,西城門便開了, 兵丁騎馬奔過山道趕到離宮, 把太後薨逝的消息傳給晉王。
衛敬容那兒來了一波報信的,王忠那兒也有一波, 衛敬容派來的人更仔細些, 怕他們出來的時日短, 東西沒帶齊, 特意問了仔細。
出來只有兩日,跟着還回皇城, 今夜已是最後一夜了, 誰知道偏偏是今夜趙太後沒能熬過去,兩人的孝衣雖做好了, 卻沒帶出來。
再要坐車回去換衣已經不及, 騎馬回城倒能快些, 秦昭眉間一凝, 這兩天折騰她, 抱着的時候忍耐不住, 到這會兒又後悔起來,她還這麽嬌嫩,怎麽也該再忍一忍的。
衛善卻已經披衣立起來,腳踩在黑狐毛的地毯上,伸手要把兜兒攏起來, 幽幽珠光映着她身上一點點紅痕,披了大毛衣裳,先行到殿門邊吩咐:“素筝找一根白腰帶來,開箱子翻一翻,尋兩件顏色合适的,小福子讓宮門邊備馬,咱們立時回城去。”
秦昭攔腰把她抱起來:“鞋都不穿,也不怕腳涼。”臉往她散在頸間的黑發裏一埋,嗅得她滿身乳脂香味,片刻擡起頭來,嘆息一聲,一片绮思被生生打斷,還想聽過護花金鈴響過一夜再回城去的:“累着善兒了。”
心裏知道拖延不得,去是必要回去的,越是這時越不能慢,可依舊舍不得她夜裏還這麽奔波,衛善一見他蹙眉伸手揉開他的眉心:“這有什麽的,難道姑姑就不辛苦不累了?”
衛善垂下眼眸,上輩子就算他後來當皇帝了,也會有許多事不能順着自己的心意,何況是此時此刻呢,秦昭捧着她的臉,鼻尖抵住她的額頭,落下一個吻。
把她一路抱到了墊子上,兩只睡鞋也不知踢到哪裏去了,彎腰尋了一回,衛善已經解了寝衣踢到一邊,急急換在裏衣,等着沉香翻衣裳出來。
素筝幾個先尋了白綢來給秦昭紮在腰上,他的衣裳多是玄色月白色,紮上白腰帶也算全了禮數,衛善是新婚,這幾日預備的衣裳都是各樣紅色,牡丹百蝶葫蘆鸾鳳的吉祥圖案,好一會兒沉香才從衣箱子裏翻出一件預備着冬日裏穿的湖色遍地金小襖,厚雖厚些,顏色卻是對的。
不披鬥蓬,不戴金首飾,掐了兩朵白山茶簪在烏發上,戴了風帽騎在馬上,從離宮昭陽門出,一路在山道上疾馳,秦昭不敢快騎,怕衛善受不住颠簸,在馬上還不住回頭看顧她,反是衛善咬牙忍着,馬鞭一甩比秦昭還快,到了城下早有守城的兵丁守着,一見兩人便開門放行。
城中四處已經點起燈火來了,鐘聲一響就知是趙太後沒了,病了這些日子,禮部已經辦起了喪儀,各家也都備下了孝服,不論明日皇帝是不是綴朝,都要起來把官服整好。
天色這樣晚,東西二市早已經閉市,馬蹄踩着青磚地,在長街上暢行無阻,到府門前下了馬進去,背上早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兩人相攜進屋,衛善蹙了長眉問道:“咱們這麽進來,會不會有人參?”
秦昭伸手揉揉她的頭:“善兒不必擔心這個,哪一個這麽不開眼。”她原來在宮裏就事事小心,成了婚還這樣小心,早些去封地,她就能早些安下心來。
蘭舟初晴留在府中,一聽見鐘響,趕緊披衣起來,把衛善預備好的孝衣都收拾出來,屋裏點了燈燒上地龍,吩咐廚房燒了熱水,預備下軟粥,坐在茶房等兩人進府,換了衣裳還能吃上一碗暖肚。
衛善換了孝衣,頭上白珠銀簪,秦昭換上玉冠,玉佩上的彩绶都再換過,兩人起進了宮,這麽急趕着,竟不比秦昱太子妃慢多少。
正元帝正跪在宜春殿中垂淚,喊上兩聲娘,身後先是妃嫔再是兒女,烏泱泱跪了一片,還有跪在殿下的,秦昭一到,秦昱便先看見了,這時候不敢高聲也不懂弄鬼,側身讓一讓,依着排位,确得讓他跪在前面。
衛善見秦昭在後,幹脆的邁步往前去,符昭容幾個見她來了,都挪一挪身子,把路讓開,衛敬容左邊是太子妃,右邊便跪了衛善。
衛敬容伸手摸一摸衛善的手,怕她深夜趕來着了風,一摸是熱的,這才放心,數着正元帝哭得差不多了,伏身往前去,拍着正元帝的背,手裏捏着帕子遞過去:“母親知道陛下的孝心,走的時候也必是寬慰的。”
正元帝跪在趙太後面前,掩面涕下,握了衛敬容的手,才剛那些話已經說過一回,情真意動,相想趙太後年輕諸多不易,禁不住又嗚咽兩聲。
衛敬容轉頭使了個眼色給秦昭,秦昭一把拉起秦昰,把他往前推了一把,秦昰對趙太後的感情比秦昭衛善深得多,趙太後是拿他當孫子看的,他又年小,每每到了宜春殿裏,一把花生糖一袋子如意锞,凡有要什麽的,她總是會依,這會兒哭眼睛痛紅。
正元帝一看小兒子這樣,伸手把他摟過來:“昰兒也舍不得你阿奶嗎?”
秦昰哭得臉上俱是眼淚鼻涕,正元帝擡起袖子給他擦拭,摟着兒子又哭起來,排位靠前的還能跪在軟毯上,後頭那些只能跪磚地,又得陪着哭,夜色越來越濃,小太監們在殿外也點了起了火盆。
衛敬容等得許久道:“陛下節哀,母親必不忍心看到陛下如此哀恸。”
正元帝這才收了淚,撐着腿站起來,伸手就把秦昰抱起來:“讓各殿裏預備喪事,有孕的妃嫔,皇後就多看顧些,娘必是極想看見重孫子的。”
這說的就是符昭容和雲良媛了,衛善擡頭往東宮那些人裏看了一眼,就見雲良媛披了綠地纏枝紋披風跪着,反是蘇良媛排在她之後。
碧微和雲良媛跪在一處,正元帝抱着秦昰本要出殿門去,突然頓下腳步,看向了姜碧微:“太後在時,口裏時常念着你,太後沒了,你也多盡一份孝心罷。”
太子離了東宮,她的病反而好起來了,原來不出來來走動,知道太後病了,跟着太子妃看過兩回,她既開口求了,太子妃不能不帶她去。
太後病裏脾氣更壞,無奈口不能言,凡有不順心的只能發喉嚨口發出聲響,看見碧微倒哭了一場,怕是想起自己還能說能動的日子。
她親手給太後又做了一身衣裙,趙太後喜歡她的手藝配色,蜀錦本就華麗絢爛,趙太後年紀雖大,還是愛那富貴圖樣,此時頭上戴的抹額就是碧微做的。
兩回陪着太後說話,說的依舊是那些佛經故事,原來是她看了勸導趙太後的,病中也拿這個來勸導自己,秦顯寫來信裏,萬般擔憂趙太後的身子,她接信看了,不能當作不知。
可去兩回,太子妃和雲良媛看她的目光便不同,只得緩上兩天,誰知兩日還沒過,趙太後人便沒了,還想着回去之後再把那那一身衣裳送過來,兩人有半年相處情分,趙太後也确是拿她當作孫媳婦看待,縱然得咎,總得把衣裳獻上。
聽見正元帝說這話,把頭一低,應一聲是,那一身衣裳總算師出有名,雲良媛的目光打量過來,也只垂眉不動,到殿中人都退出去,跟着衆人回了東宮。
衛善陪在衛敬容身邊,兩人目光一碰,便又分開,秦昭往前頭去跟禮部官員一同治喪,她便陪着姑姑回了丹鳳宮:“姑姑睡上會罷,我已經派了結香到紫宸殿門邊守着,王大監那兒也遞了話,就讓昰兒陪着姑父,好叫他心裏寬慰些。”
秦昱也去了紫宸殿,親自侍奉正元帝,替他絞巾抹淚,脫靴解衣,扶着正元帝坐到榻上,又跪在榻邊陪着哭起來。
一聲聲追憶起趙太後生前那些事,可秦昱同趙太後并沒多深的情份,趙太後一直跟衛敬容呆在業州,青州那是後來去的,真要論起來還不如秦昰和趙太後呆的日子更長,嘴裏念來念去就只有那幾句話。
反是秦昰小人兒哭起來更加情真,告訴正元帝跟阿奶一起種菜摘瓜割草養羊,正元帝不聽便罷了,一聽又哀傷起來,趙太後一輩子也沒改脫在鄉下種地的習慣,原來是說她有福不會享,此時倒跟跟兒子細數起鄉下那間破屋。
何處是床何處是桌,張開口就能說出來,二十多年不再憶起,竟然沒有一天忘記的。跟着又想起懸在房梁上的布包,總怕他在外頭打架殺人,防着給他逃命,摸了秦昰的頭:“你阿奶雖未讀詩書,卻是一片慈母心腸。”
沒有趙太後,哪裏來的他,此時的正元帝,哪個兒子陪他哭哪個就是好兒子,王忠垂手陪着,親自把丹鳳宮裏送來的牛乳粥奉上:“四殿下到底年幼,陛下節哀。”
秦昰夜裏肚餓,折騰了一宿,聞見香味早就餓了,正元帝這輩子都是頭一回看着兒子吃飯,就讓秦昰坐在身邊,看着他吃了半碗,還要把這半碗讓給自己,王忠躬身道:“晉王殿下進呈了喪表來。”
規格自然是越高越好的,百官哭靈送棺這些都詳細寫下,呈給正元帝,正元帝伸手一翻,點一點頭:“昭兒辦事總是妥當的,可送信報給顯兒了?”
王忠垂手答道:“晉王殿下已經送出信去。”
正元帝阖了阖眼,吃了那半碗牛乳粥,抱着秦昰同他一道睡在榻上,揮一揮手:“讓齊王也去歇下,母親泉下有楊妃陪伴,殊不寂寞。”
秦昰哭得累了,早早睡着,可正元帝卻是一夜未眠,丹鳳宮裏也是一樣,點了安神香,衛敬容才阖上眼眯了一刻,衛善和太子妃兩個陪着,有來回事的都報給她們聽,先吩咐各殿裏拆下喜慶用物,換上素色紗簾,地衣毛氈通通要換。
衛善守着燈燭,這一夜怕是各宮裏都不必睡了,叫了瑞香來:“派人去一趟拾翠殿,問問徐娘娘十五日下元節的祭物可預備好了,我看姑父怕得加重祭祀,彩紮紙船這些一時也收拾不出來,還得都先備過才是。”
太子妃看她一眼,衛善已經知道這個嫂嫂,就算想到了,也不多說話,沖她笑一笑,就當作是自己年小無狀,跟着招過蘭舟:“讓小順子去家裏報個信,把事都交給衛管事,家裏各處都先打點起來。”
這些說完了,又叫了結香來:“讓光祿寺送些熱湯水軟點心到麟德殿去,各值房裏若是有大人還在守值的,也一并送去一碗。”說是送給議事的官員們,實是送給秦昭,讓他好暖一暖身子,再讓初晴給他送個手爐子去。
在離宮榻上時,兩人都吃了些酒,一路疾馳回宮,酒意已經散了,又怕他肚裏餓,吩咐人送些軟湯面,叫小福子接着,看着他吃。
誰知初晴還沒出丹鳳宮,小福子已經送了辣湯和一盒子虎眼細糖來:“殿下說外間事有他在,讓王妃不必操勞,好歹用些湯水,別餓着了。”
衛善把笑意抿去,捏了一塊細糖送進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