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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任彥東眼底有了一絲波動的情緒,還沒細想怎麽一回事,又瞬間不動聲色的整理好。

他無聲的看着她。

幾乎同一時間,紀羨北也看向夏沐,剛才她一直坐在那裏,被前面的人擋住,他只能看到她的臉。

現在站起來了,成為全場的焦點,他就能跟其他人一樣,光明正大的盯着看她。

本來還是随意罩在外面的白色長襯衫,衣擺現在被她在腰間打了一個結,襯出纖細柔軟的腰肢,那條近二十萬的長裙,現在看上去就是一條半身裙。

別人怎麽都不會跟那件昂貴的晚禮服聯系起來。

紀羨北記得特別清楚,早上在家裏她還是把長發散下來的,沒想到進會場前她又把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稍松散的發髻。

知性幹練還透着一股女人味。

工作牌的藍帶子挂在白皙美麗的脖頸上,本來不值錢的一根藍帶子,現在就成了高大上的裝飾品。

她光是站在那裏,還沒開口,已經是全場關注的焦點。

紀羨北在心底失笑,今天她竟然持美行兇。

又不得不承認,她這麽做是對的,不然誰能注意到她?

會場異常安靜,期待着她的提問。

第一次,他們三人之間是這樣的對峙方式。

臺下的嘉賓席上,沈淩靠着唐文錫坐,唐文錫說:“這個惹禍精又要惹事了。”

沈淩看他一眼:“幾個意思?”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唐文錫瞅着他:“你該慶幸主持人沒在沈叔叔發言時讓她提問,不然今天的財經頭條肯定是你們沈氏。”

沈淩不由望了眼臺上,今天代表沈氏上臺的是他父親,他父親的表情捉摸不透,大概是認出了夏沐就是那晚視頻裏喝酒的女孩兒。

沈淩還想看看坐在前排的紀尚清,紀羨北的爸爸是什麽表情,可惜紀尚清轉臉跟身邊的人說話了。

紀尚清問身邊的溫董事長:“怎麽全場都在看這個記者?”

溫董:“你沒認出她是誰?”

紀尚清搖頭:“有點眼熟。”也可能是以前采訪過他?沒什麽印象了。

溫董:“我也是在朋友圈看過的,就是跟老黃喝酒那丫頭,前段時間還報道了遠東集團的新聞。”他之所以關注這條新聞,是因為他們溫氏跟遠東有合作往來。

又忽的好奇,問紀尚清:“你今天怎麽不在臺上?”

紀尚清:“老了,多把機會讓給年輕人。”原本主辦方是請他上去的,他說把機會給紀羨北吧。

溫董說:“羨北也擔得起你這份信任,不像我家那個,給他機會他都抓不住,讓他管理溫氏建築公司,結果他一個項目就虧了七八個億,沒用。”

紀尚清接過話:“每個孩子都有每個孩子的優點,你家的就比我家的大兩歲,你看你孫子都上小學了,我還羨慕你呢。”

溫董笑,也是啊,人不能不知足,又半開玩笑的語氣:“今天來會場的女孩兒都是比較優秀的,看看有沒有合适做兒媳婦的”。

紀尚清不由回頭看了眼夏沐,只見她從禮儀手裏接過話筒。

夏沐平複了下呼吸,看向任彥東:“任總,您好,我是經揚傳媒的記者夏沐,接下來我問的這個問題比較長,可能會耽誤您點時間。”

任彥東點點頭,挺好奇她的問題會有多長,她之前的新聞稿可都是簡短精煉一陣見血,他看着她,示意她繼續。

全場都是安靜的。

安靜是因為被問的是任彥東,問的人是個美女。

夏沐語速适中,咬字清晰:“今天我問的問題跟遠東地産有關,遠東地産的高檔智能小區于去年二月份奠基開工,承建單位是溫氏集團全資子公司溫氏建築公司,當時溫氏中标還在業界掀起不小的轟動,因為算是低價中标。”

說完這段,她隔了半秒才繼續:“近一年半的時間,因為污染治理,國家對一些生産建築材料的環保不達标的小廠子都進行了關閉處理,對大廠也是實行了錯峰生産,這導致建材價格飛漲。”

任彥東靜靜的看着她,她什麽時候這麽啰嗦了?

夏沐:“據我了解,鋼材漲了近一倍,水泥漲了快三分之二,河沙漲了三倍還多,智能材料價格的上漲就更不用說了,而且還在持續上漲中,這個項目的工程材料費占了整個工程造價的68%。”

她稍稍停了一秒。

再繼續:“而當初遠東地産跟溫氏建築簽訂的合同是不予調價的,最近溫氏建築被曝出這個項目他們至少虧損八個億。”

說到這,溫董一頓,這丫頭還對他們溫氏有關注?

那邊,夏沐還在說:“我們都知道,沒人會做賠本生意,現在溫氏不僅沒有利可圖,前期還要為工程墊資,更是面臨着巨額虧損,溫氏地産的資金鏈和對這個項目的積極性,可想而知了。”

說着,她特意停頓了下,給任彥東消化的時間。

會場比之前更安靜了,就連坐在前排的那些人也都紛紛回頭。

任彥東眸光加深,她啰嗦這麽多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現場不懂這行的人聽的。

她鋪設的越長,陷阱越深。

夏沐接着道:“那麽在這種情況下,遠東地産如何保證這個豪華高檔小區,保質保量的竣工,并如期交付給我們已經購買期房的廣大業主?”

說着,她話鋒一轉:“也許您會說這是施工單位溫氏建築該考慮的,也的确是這樣,可開發商是遠東地産,業主當初也是沖着遠東這塊信得過的招牌才放心購買的,而小區的品質和口碑更是會直接影響遠東地産的IPO計劃,所以,任總,您是怎麽看待這件事的?謝謝。”

夏沐把話筒放下,以表自己的問題問完了。

任彥東沒立刻說話,迎上她的視線。

夏沐也沒回避,跟他對望。

要是挪開視線,她在氣勢上就輸了。

紀羨北一直盯着她看,剛才過去的幾分鐘裏,他的心跳好像快了許多,為她認真時的魅力。

會場竊竊私語起來。

都在等着任彥東怎麽回答這個陷阱一般的問題。

唐文錫收回視線,跟沈淩說:“怎麽樣,我說她要惹禍了,這回你看到了吧,平時裝深沉,一幅要死不活的高冷樣,多說幾個字好像能要她命一樣,現在來勁了,吧啦吧啦一大堆。”

沈淩也是驚訝的:“沒想到她玩真的。”任彥東心裏現在估計是崩潰的。

前排的紀尚清,看向溫董:“你跟這個記者認識?”

溫董搖頭:“這是第一次見到真人。”

紀尚清:“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你們溫氏派來專門為難任彥東的,這下替你們溫氏出氣了。”

溫董笑了:“是出了口氣,這個項目依照現在建材的漲幅,估計虧十億都打不住,可又不能撂挑子不幹。”

臺上。

任彥東面上始終風輕雲淡,跟其他幾個特邀嘉賓差不多的坐姿,輕靠在椅背上,雙腿自然交疊,他舉起手上的話筒。

會場安靜下來。

隔了兩秒,任彥東終于說話,淡笑着:“我從來不參與集團的具體運營,對于地産公司和溫氏簽訂的合同具體條款不是很清楚。”

所有人都認真聽着,這句冠冕堂皇的話沒毛病,他是遠東集團的董事會主席,旗下那麽多公司,肯定不會關心這些瑣事。

任彥東:“不過當初進軍房地産,是我的決定,打造高端智能住宅區也是我們遠東地産的初衷和宗旨,利潤是遠東地産要關心的,可住宅的品質才是我們遠東放在第一位去考慮的。”

夏沐一瞬不瞬的望着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她不光是聽他怎麽回答,聽的同時還在心裏邊做現場同傳訓練。

他說什麽,她在心裏就翻譯成英語。

一面分析他話裏的意思,一面加深了印象。

任彥東的視線攫住她的眸光:“不管遠東地産跟溫氏之前簽訂的合同是怎樣規定的,調價亦或不調價。”

說着,他特意頓了幾秒才繼續:“在此,我重重承諾,遠東會将原工程總造價上調8%,我不是把這部分利益讓給溫氏,而是讓給我們遠東的業主,感謝他們的信任,遠東也必定不辜負他們的信任,謝謝。”

話音落,靜了幾秒,全場曝出熱烈的掌聲。

夏沐落座,還有點懵。

她怎麽都不敢置信任彥東會把總價上調8%,那就意味着要多支付給溫氏七八億還要多…

接下來,她跟他之間,有的較量了。

溫董也愣了,望了望任彥東,他這個人向來言出必行,既然當衆承諾給他們溫氏調價,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紀尚清笑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溫董跟紀尚清握手:“到時候請你吃飯。”

紀尚清半開玩笑:“吃不吃飯不重要,有合适的兒媳婦的人選,幫我留意一下。”

溫董想都沒想:“我看那個夏沐就不錯。”

紀尚清:“……”果然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

臺上,主持人蕭影很快恢複常态,她開始請下一位金融人士發言。

剛才她一直都注視着任彥東,這個男人剛才回答問題的那瞬間,鎮定睿智又如此有魄力,大概迷倒了在座的所有女士。

可她感覺他的目光一直緊鎖着夏沐,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

她呼口氣,也許自己想多了。

臺下的唐文錫和沈淩也無心再聽臺上的發言,兩人小聲說着任彥東。

唐文錫:“那個惹禍精跑不掉了,任彥東回去還不得滅了她。”

沈淩沒多說,至于滅不滅,誰知道,也許以着任彥東的狠厲,可能真會找夏沐算賬,他現在也不好定論,畢竟是七八個億一下子就沒了。

誰知道任彥東對夏沐的那點感情值不值這麽個價。

剛才那個局面,任彥東要是打官腔也能圓過去,可是等新聞出來,就不知道被歪曲成什麽樣,或許還有對手暗中打擊,說遠東地産的工程質量堪憂,肯定會引起業主不滿。

到時候不僅影響銷售,還會影響遠東地産的上市。

不僅是這些,現在網絡時代,有時候一條負面新聞,就有可能讓一個企業的股價崩盤。

所以剛才任彥東的魄力,是把所有負面的影響都消除了。

不過花的代價也大。

夏沐沒讨到什麽好處,也不算賠,至少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而最大的贏家就是溫氏,什麽都沒做,就獲了漁翁之利。

唐文錫擔心的是:“就怕三哥會覺得夏沐這麽咄咄逼人是紀羨北授意的。”

沈淩說:“應該不會,紀羨北什麽為人,任彥東其實比我們倆都了解。”

“但願。”說着,唐文錫還是氣:“你說夏沐是不是吃飽了撐的?非得把別人逼的無路可走,才顯擺她的能耐是吧?也不知道紀羨北喜歡她什麽!”

沈淩笑:“大概就是喜歡她這麽能惹禍?”

“……”

峰會分兩天,今天上午場的十一點半時結束了。

下午場的臺上特邀嘉賓就不再是他們幾個,是其他行業的領軍人物。

會議結束時,會場的人陸續有秩序的退場。

袁奕琳跟夏沐坐的近,立場時也是一前一後,袁奕琳多踏了一個臺階,跟她并肩,小聲說:“以為他今天會把提問的機會給你。”

那個他,是紀羨北。

夏沐側眸:“你怎麽跟大媽一樣,這麽愛操心?”

袁奕琳一噎。

哼了聲,加快步伐,走到夏沐前頭。

今天的會場提問,她不能強求什麽,畢竟太正式,不能胡來。

可晚上還有酒會,她們財經頻道的記者有入場券,其他財媒的記者都沒有,到時候她再找紀羨北聊幾句,寫個新聞稿。

剛出會場,夏沐的手機就響了,是主編打來的。

“喂,美編。”

“還活着呢?”

“活的好好的,準備去吃飯。”

“吃的下去?”

夏沐笑:“胃口好着呢。”

“你的心可真大。”頓了下,主編說:“我上午一直在看峰會的網絡直播,沒想到你比我想的還要認真。”

夏沐淡笑着:“必須得認真啊,我可沒想過要游戲人間。”

主編也沒心思開玩笑:“行了,現在不是貧嘴的時候,我就想知道,這麽個簍子捅下來,你準備怎麽收拾?”

夏沐也不再逗她,嚴肅的語氣:“這個問題我之前是寫在記事本上的,問題的字數是半頁紙,你知道我分析對策寫了多少字嗎?”

主編:“兩頁?”

夏沐:“八頁。”

主編;“…行了,就當我什麽都沒說,今天中午你多吃點,峰會結束後,我給你一個月的休假時間,帶薪休假。”

“主編,咱打個商量行嗎?”

“嗯,你說。”

“我能不能十一月份之前都不用去公司?”

“…擦!你還真不要臉啊,真把公司當自家開的了?”

夏沐笑了出來:“不去公司又不代表我不給你新聞,有質量的新聞我還是會按時交的。”

主編噎她:“你準備在家下崽?”

夏沐:“…我準備一口的考試。”

“準了。”隔了兩秒,主編說:“以後我就是你的後臺,沒有紀羨北,你依舊可以是我們經揚傳媒的霸道小公主。”

“謝謝姐。”

“一邊兒去!”

跟夏沐同來的負責攝像的同事喊她:“夏沐。”

夏沐擡頭,跟那個人隔着不遠的距離。

同事說:“我在用餐區等你,你快點啊。”

夏沐做了個OK的手勢。

她們記者有個專門的廳,跟與會的企業代表都是分開來的。

“有人喊你?”主編好像聽到了有人叫她名字。

“嗯,老劉喊我吃飯的。”

“行,你去吧。”

夏沐挂了電話,剛準備把手機收起來,手機又振動了,是紀羨北發來的:【想沒想我?】

夏沐:“……”

這個男人吃醋了。

她笑着:【不想,除了提問任彥東時,其他時間我都在看着你,還偷拍了你很多照片,準備設置個屏保。】

紀羨北:【嗯,只看我就對了。】

又跟她說:【吃過飯打電話給你。】

夏沐:【好。】

紀羨北本想吃過飯跟她說的,還是沒忍住:【任彥東說不定要找你算賬。】

夏沐:【沒事的,我自己能搞定。】

紀羨北:【嗯,那個溫氏,你跟他們有什麽淵源?】

夏沐一頓:【你看出來了?】

紀羨北:【看出一點兒。】

夏沐:【回家跟你細說。】

紀羨北:【好,中午多吃點,不說了,我爸找我。】

夏沐發了個親親的表情給他。

剛要收起手機,又有消息進來,是任彥東:【後天晚上請你吃飯!】

夏沐:“……”

卧槽!鴻門宴來的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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