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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學校裏空無一人,只有兩排教室,教室的門都敞着。

偌大的教室裏稀稀拉拉的十幾張課桌,課桌斑駁破舊,黑板上還留着粉筆字,黑板上面的牆上貼着醒目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教室裏多處牆壁的白灰都已脫落,教室右手邊就是操場,已經雜草層生。

有簡單的體育器材,單雙杠,籃球架,還有個鐵秋千。

“操場怎麽沒有塑膠跑道?”紀羨北問。

夏沐看着操場怔神許久,像是對自己說的一樣:“有操場就不錯了,我小時候那會兒,只有一間房子,各年級的學生都在一起上課,連作業本都得省着用,想多寫字就得把寫過的用橡皮擦了再重新寫。”

紀羨北牽着她在泥土的跑道上慢慢走着,山風拂過,靜谧安逸。

他偏頭看着她:“現在學校老師多了嗎?”

夏沐搖頭:“都是代課老師,有點本事的誰想留在這裏?”隔了幾秒,她說:“我自己都不想留,別人肯定也一樣啊,拼了命出去的,誰還想再回來?”

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等有錢了,回來改善這裏的教育設施。

原本紀羨北有很多話要說的,這個時候他又一個字都說不出。

走着走着,夏沐忽然駐足,轉頭看着身後兩排已經破舊的教室。

紀羨北看着她:“怎麽了?”

半晌後,夏沐才說話:“我上小學時,還跟溫老先生說過,等我長大了,學到了本事,我就回來教書。”

她呼口氣:“我高中時還想着,等我考上大學,畢業有錢了,一定會改善這裏的條件,給孩子們蓋新的教室,買新的課桌,再給他們弄個閱覽室。”

紀羨北用力握着她的手,她說:“我一樣都沒做到,一分錢都沒捐,以前那些豪言壯志,等我到了北京,我全忘了,就只想着我要怎麽能留在北京,怎麽能買好的房子,開好的車,我現在喝杯咖啡的錢都夠給他們一個班級買作業本了,我身上随便一條裙子,就夠給他們蓋一間新教室了。”

不知道是曾經的理想太過無知幼稚,還是等人長大後就變得自私自利了。

紀羨北把她抱懷裏:“所以說舍己為人無私奉獻,是多麽難能可貴。不是只有你這樣的,大多數人都這樣。誰都有兒時的夢想,誰都會遭遇現實的無奈,不是夢想無知,是生活讓你現實。”

他蹭着她的臉頰,寬慰她:“只要你想,做好事從來都不會嫌晚。”

夏沐看着他:“以後每個月我都會按時寄一些錢過來。”

紀羨北:“我跟你一起,把這些教室翻新,再給他們弄個閱覽室,配幾臺電腦。”

她想了想:“到時候你讓樊秘書幫我們寄吧,要是被我媽知道我捐錢給學校,她還不得心疼死。”

紀羨北點頭:“嗯,這事讓樊秘書安排。”他原本想跟她說別自責了,他已經讓人弄在線教育平臺,還又捐贈了教育設備。

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他說了,只會加重她的內疚。

夏沐勾着他的手指繼續朝前走,紀羨北快一天沒抽煙了,想着不能浪費今天她規定的數量。

松開她的手,示意她:“你到前面等我,我抽支煙。”

夏沐眼睛微眯,看了他半晌,做了個決定:“以後你要戒煙,一支都不許抽了。”

紀羨北臉色微變:“…不是一天能抽兩支嗎?”

“聽說抽煙多了,會影響孩子大腦發育。”

孩子這兩字碰觸了紀羨北內心那柔軟的一塊,他把煙收起來,攬着她的腰,“給我生個女兒,回去我們就生,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抽煙。”

夏沐:“…我才22呀。”

“可我都三十多了,你還真打算讓我等你到了三十歲再結婚?”紀羨北開始跟她算賬:“你之前的話我還都記得,你三十歲前不想生孩子是吧?”

夏沐:“…”

眨了眨眼,想起來了,有次她說宮寒不宮寒的,他問她是不是想要孩子了,她說:“那次我以為你是怕我用孩子纏住你,所以只能瞎說讓你寬心。”

紀羨北擰擰她的耳朵:“你就對我一點信任都沒有。”

她嫌煩,使勁拍掉他的手。

“不說這些了。”紀羨北說起生孩子:“回北京就給我生一個。”

夏沐看着他:“…等你煙戒了再說,至少要戒半年。”

紀羨北保證:“從現在開始我就戒煙,以後也不會再抽。”

夏沐‘呵’了聲,明顯不信:“沈淩不是也說戒煙,現在學姐懷孕了,他就開始不要臉的私下偷偷抽。”

她上下打量着他:“你跟沈淩一丘之貉,嘴上說着戒,背地裏還不知道抽多少。”

“……”

夏沐想起任彥東:“你跟沈淩都要向任彥東學習。”

紀羨北淡淡道:“向他學什麽?”

“聽女人話呗,肯定他女朋友也叮囑過他,他想抽時想到那些話就自覺把煙給掐滅了。”

紀羨北一頓,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的臉,看着挺聰明,也有傻的時候。

任彥東不是聽女人話,也沒女朋友,是因為她在那裏,他就克制着自己不抽。

不想提掃興的人,紀羨北把她脖子裏的相機取下來,示意她:“找個你喜歡的地方,給你拍照。”

夏沐指指單杠:“就那裏。”

“你能爬上去?”

“能啊,我們這裏小孩子都會玩這個。”

紀羨北各角度取景,給夏沐拍了不少照片,一直到天色黑下來,周圍蚊子嗡嗡的,咬着人難受,他們才回家。

家裏的電視只能收幾個臺,也沒網,信號還不咋地,時有時無。

“晚上做什麽?”紀羨北問她。

過了兩秒,夏沐說:“愛。”

紀羨北反應過來後:“…你正經點行嗎?”

夏沐笑:“我怎麽不正經了?”父母在自己那屋,堂屋只有他們倆,她湊過去用舌尖輕添了下他的唇。

這裏是她家,紀羨北又不能收拾她,只能忍着,用口型警告她,等回北京看怎麽治她。

簡單洗漱過,紀羨北就回到夏沐的房間。

一股刺鼻的味道。

紀羨北受不了:“這是什麽味?”

“我媽在房裏噴了殺蚊劑。”

“……點蚊香不就行了?還有蚊帳。”

“蚊子太厲害,不用殺蚊劑殺不死。”

紀羨北上床,夏沐把帳子放下來,跟他說:“看看有沒有蚊子,有的話趕出去。”

“對了,知了呢?”紀羨北忽然想起來。

“我已經放了。”

“沐啊,你來一下啊,你嬸子有個事讓我跟你打聽一下。”媽媽的聲音傳來。

“這就過去。”夏沐跟紀羨北說:“你要無聊就看看書。”從桌上抽了一本雜志,很久之前的。

夏沐真以為是嬸子要問什麽事,結果不是。

夏媽媽把那邊的房門關上,小聲跟她說:“你對象知道你以前在學校借了二十萬不?”

媽媽說的二十萬就是當時平息弟弟捅傷人的那二十萬,她沒跟家裏說是問男朋友借的,就說朝學校貸款的,父母也不懂,就信了。

夏沐淡淡的語氣:“不知道。”

夏媽媽睇了夏爸爸一眼,夏爸爸拿出一個黑色塑料袋:“這是十萬塊,你先把學校的錢還一部分,可不能讓你對象知道家裏這些事。”

夏媽媽接過話:“對啊,萬一人家知道後要不跟你處對象怎麽辦?”

夏沐看看那十萬塊錢,臉色平靜,心底是涼的,始終父母都不舍得拿出二十萬讓她把錢還清,估計這十萬也是給的不情不願。

他們給她十萬,不是關心她,是怕這個有錢的女婿知道家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後,飛了。

那以後他們就收不到一分錢…

“你這孩子,愣什麽,趕緊拿着。”夏媽媽一想,又不妥:“算了,你別帶在身上了,等我過幾天去小楠那裏,讓小楠給你彙過去。”

夏沐不想拿這十萬塊,現在拿了,以後父母還會想着法子從她手裏再摳回來,沒意思。

她說:“不用了。”

“啊?”夏媽媽一怔。

“錢我已經還了。”

“你哪來那麽多錢?”夏爸爸都不太信。

夏沐随意扯了個理由:“我對象給我零花錢多,我這幾年還打工,攢着已經還的差不多了。”

夏媽媽和夏爸爸一下子松了口氣,趕緊又把錢收起來:“還了就好,還了就好。”

夏沐在心底‘呵’了聲,“沒事的話,我去睡覺了。”

“诶,沐啊,等等。”夏媽媽喊住她。

夏沐轉身:“做什麽?”

“你對象是個懂事的孩子,以後你好好跟人家處,性子別這麽犟,該低頭低頭,多順着他,知道吧?”

夏沐不耐煩:“知道!”開門出去了。

夏爸爸來了脾氣:“诶,你說你這孩子!還不能說了是吧!”

夏媽媽拿胳膊搗他一下:“你少說兩句能成啞巴呀,讓羨北聽到,人家怎麽想!”

夏沐走遠,那些聲音後來也聽不見。

她沒進自己屋,到院子裏站了幾分鐘。

夏媽媽正好出來到廚房拿東西,看到夏沐:“沐啊,黑燈瞎火的,你不去睡覺,你在這裏喂蚊子呢!”

夏沐回神,“這就睡,洗洗腳。”她走到水缸邊,舀了幾瓢水,直接沖在腳上,腳上大紅色的塑料拖鞋,異常鮮豔。

回到房間,紀羨北正盤腿坐在床上看手機,聞聲擡眸:“這麽快?”

“嗯,也沒什麽事。”她掀開帳子進去,又把帳子掖在涼席底下,偏頭看他的手機:“有信號?”

“有點,很慢,圖片打不開。”紀羨北把手機放一邊,拍拍他的腿,“坐上來。”

夏沐跨坐在他腿上,紀羨北伸手把燈關了。

房間瞬間黑黢黢的,伸手不見五指。

夏沐把臉埋在他脖子裏,“是不是很無聊?”

“還不錯。”紀羨北把她下巴擡起來,親着她的唇角,問她:“你們這邊是不是有很多菊花茶?”

夏沐點頭:“我家就有菊花茶,你要幹嘛?”

“那我們走的時候讓阿姨多給我們帶點。”

“帶那麽多做什麽?”

“分點給沈淩。”

“你是要感謝他教你怎麽偷偷抽煙?”

“…”

在家住了三天,夏沐和紀羨北準備回去。

走的時候,夏爸爸和夏媽媽一直把他們送到村頭,夏媽媽還抹了把眼淚,讓夏沐有空常回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母女情深。

紀羨北示意夏沐去抱抱夏媽媽,夏沐:“我們這邊沒那麽肉麻。”

她跟父母說了聲,就上車了。

汽車緩緩駛離那個寧靜祥和的小村莊,夏沐沒有絲毫不舍,反倒是紀羨北,不時探出頭來往後看。

村子越來越遠,最後在視線裏一片模糊,直到看不見。

清早金黃的陽光灑落在這片蒼翠欲滴的山林,各種小鳥叽叽喳喳的叫着,山風輕拂,他們的汽車就像是一支畫筆。

畫着這裏的生活,這裏的現實。

還有大自然賦予的浪漫和瑰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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