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竺垣正在收拾書架上的唱片殼子,一邊把它們疊整齊了擺進包裏,一邊聽着電視裏正在播放的電視劇片頭曲。
富有磁性的嗓音從音響中緩緩流出。歌詞和氛圍無不充斥着足以讓女友粉們心中小鹿亂撞的音調。竺垣聽在耳中,忽然抿起嘴唇。微弱的電流讓脊背顫了個激靈。
該都市偶像劇由前“Hiding”隊長路曲漣擔任男主角并演唱同名主題曲,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在火龍果衛視播出,現在馬上又就要播到二十集了。路曲漣在這一集裏獻出了熒屏初吻。竺垣記得,當時官方爆出這條消息的時候,粉絲們哭天喊地嚎了三天三夜不說,還去女主角的微博下面屠了上萬條評論。那些營銷號們狗鼻子尖得很,立刻發微博控訴腦殘粉,蹭熱度的同時,還站在道德高地上狂嘲了Hiding隊長路曲漣及其組合小半個月。
竺垣轉頭看向電視,他的眼尾逐漸耷拉下去,睫毛把眼中的神色遮住大半。
哪怕他不是粉絲,也嫉妒得很。
片頭曲結束,屏幕裏的路曲漣和女主角正在推搡争執。後期濾鏡将路曲漣的面容線條處理得俊美英氣,這大概就是偶像劇的魅力——不論主角們處于怎樣劍拔弩張的情勢之中,那張臉都将一如既往的迷人。
竺垣那雙眼睛明明顯現着淡漠的神色,但喉結處的細微滾動暴露了他的心思。他吞了口唾沫,放下手裏的雜物,一步一步走到電視旁的音響開關旁,打開按鈕。
按鈕在混沌的電視櫃前亮了起來。“嗡”得一聲響,放置在客廳四周的立體環繞音響全部發出了聲音。
竺垣閉上眼睛,坐在沙發上抱住自己。他沉浸在虛無的幻想之中,聽着電視裏的路曲漣正在和“他”說話。
路曲漣:“你聽我說。”
劇中男主使用了路曲漣的原音。路曲漣仿佛近在咫尺,熟悉的嗓音從立體音響中飄入竺垣的耳朵,像是一道微醺的秋風,吹得他手腳發軟,耳根子失了魂。
路曲漣:“我不喜歡她,我喜歡你。”
竺垣心中酸澀:我也是。
路曲漣又急切道:“你不信嗎?”
……我信。
路曲漣:“那我們——”
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分明知道不可能有所答複,但路曲漣心裏那點期待在這時又漂浮着漫了上來。
假如,假如你也喜歡我就好了。
路曲漣,我要走了。
“叮鈴鈴……”
就在這時,傳出一道突兀的鈴聲,瞬間打斷了竺垣的飄渺幻想。
竺垣睜開眼,趕緊拿起沙發上的手機,一看屏幕,當即吓了一跳,額前的冷汗淌了一滴下來。
來自通話:隊長。
“隊長”就是路曲漣,前偶像組合“Hiding”的隊長,竺垣一直暗戀的人。
上一秒他還像個中學女生一樣做着羞恥的白日夢,下一秒就被這通電話打回原形。被幻想的對象像是有千裏眼。
時至今日,他一直都在通訊錄裏備注着“隊長”這個最克制疏遠的稱呼,生怕別人琢磨到了他這點不單純的心思。
電話依然在響,竺垣大腦放空了五秒鐘才接起,放在耳邊,說:“喂?隊長好。”
他一直管路曲漣叫隊長,解散前是這個稱呼,解散後還是這個稱呼。
太妥當了。
那邊的風聲很大,聲音嘈雜,路曲漣的聲音并不清楚,但也聽得出來沒有多少起伏:“小竺,聽阿黛老師說,今天你是下午五點的飛機,對不對?”
阿黛是他們的經紀人,到現在還一直負責解散組合成員的交接工作。
“對。”竺垣将右手的大拇指甲嵌入食指指腹,他的心髒越跳越快了,“五點二十一分,浦東機場出發。”
路曲漣頓了頓:“行李收拾好了嗎?”
竺垣朝地上那堆滿是路曲漣的寫真看了一眼:“快了。”
寫真雜志上的路曲漣各有風情,有姿态清秀的、有淡漠寡淡的、有露着一截後腰卻遮住了臉的……但再怎麽樣,都比不上現實裏的真人讓人着迷。
那邊的嘈雜聲沒有停止:“介不介意一起吃頓午飯?我先去你那吧?”
竺垣頓時手忙腳亂起來。
“不介意。”竺垣巴不得,他枕着手機,胡亂收拾起了客廳裏的髒亂差,“我有空。”
“那就好。”忽然,電話那頭的嘈雜靜止了,路曲漣似乎停在了什麽安靜的地方。
竺垣覺得有點不對勁,聽筒裏的無聲讓他耳膜充血時那種一搏一跳的脈動倍加清晰。
路曲漣開口:“我買了菜,就在你家樓下,給我開門吧。”
什麽……
竺垣驚慌地看着廚房門。
路曲漣買了菜,要在他家做飯吃?
那,誰來做?
叮咚。
連接底樓大門信號的通訊機上忽然閃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竺垣睜大了眼,握着的手機差點松開。
“小竺?”
電話裏的人等久了,喊他。
“隊長,我開門了。”
竺垣點開了樓底的大門,挂了電話,趕忙把攤在客廳裏的寫真塞進壁櫥。電視關上後的下一秒,敲門聲便接踵而至。
走到門把手,餘光突然瞄到了桌上那疊未來得及收拾的唱片,密密麻麻全都印着路曲漣的大名。千萬不能讓路曲漣發現這個難以啓齒的秘密,竺垣又跑過去将這些碟堆進了書架下面的抽屜裏。書架的支架被他推得一陣嘎吱亂響。
“來了!”竺垣拍了拍沾着灰塵的手掌,打開門換上了一副找不出弱點的笑容。
“隊長,好久不見。”竺垣笑眯眯,臉上的蘋果肌凸得可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喉嚨和舌尖在微微發抖。
路曲漣那兩扇睫毛在看見竺垣時打了個顫,他低頭找拖鞋穿:“嗯,你要走了,我來送送你。”
竺垣擋在他面前:“不用買這麽多菜的,我們可以出去吃。”
路曲漣沒說話,他走進去打算把幾袋子菜放進廚房,突然瞄見鞋櫃上落着一頁報紙,清楚地寫着兩行印刷黑體大字:“當紅組合隊長竟和四十歲女高管傳出包養緋聞。”上面還附了一張畫着紅圈圈的照片,路曲漣正戴着黑墨鏡。無奈,模糊的鏡頭依然勾勒出了那張頗具識別度的側臉。
“……”
竺垣十分窘迫,右手的指頭下意識絞在一起。他把其他東西都收起來了,偏偏忘了收前兩天買的小道報紙,還偏偏放在這樣顯眼的位置。
“那個,這是買東西附贈的報紙,隊長,我、我還沒看。”竺垣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釋什麽,但是感覺越抹越黑。因為這套報紙絕不止一頁,肯定是看過了才會把它拆開。假如路曲漣知曉的話……
他擡眼看向路曲漣。
身為全能型歌手兼隊長,路曲漣是Hiding七人裏最出彩的一個。一字排開時是絕對的C位,無論是面容還是身材,都完美得無可挑剔。最難能可貴的是,在這個浮躁的圈子裏,他在大紅後沒有丢失對舞臺業務能力的磨練,依然紮紮實實地練着基本功,從不放寬對自己的要求。
只是,就算有着讓大多數人都信服的實力和顏值,也有人心裏不平衡。組合裏曾發生過一次不為人知的争執——兩年前路曲漣的人氣已經高出其他成員許多。當時組合中有兩個成員在休息室喝了酒,拿着一張猜測路曲漣背後金主的報紙指指點點,言語中多了幾分輕蔑,不巧被路曲漣聽見,路曲漣當時大概是被空氣中的酒精氣味所感染,上去給了一人一拳。
高層對此事件有所聽聞,但還是壓了下來不聞不問,唯一的調和方法就是:給他們幾個有前途的成立了各自的工作室。作為組合,各個成員人氣不一,早就不同心不同力許久,分開安排行程和公關才是正途。
自那以後,Hiding就名存實亡了,表面上維持着歲月靜好,實則支離破碎,一年十二個月裏最多合體半個月。最紅的路曲漣行程滿到過節回不了家,而竺垣能在私下裏見到路曲漣的機會越來越少。
那場由報紙醜聞引發的争執是壓垮Hiding的最後一根稻草。
竺垣心虛地盯着這張報紙,接着“随手”把這些報紙揉成一團,轉頭揚了個笑臉。
路曲漣倒是非常淡然,滿臉不在意:“沒事,我也經常用報紙墊鞋子。”像是報紙上的內容和他全然無關,路曲漣自顧自進了廚房。
他在自己家似地倒騰起來了,把蔬菜丢進池子,又拿出案板準備切肉,一點兒也沒有作為客人的自覺。竺垣跟在他身後,一臉慌張:“我來吧隊長。”
路曲漣撇了撇眉:“Hiding早已正式解散,我也不是隊長了。叫我名字就好。隊長,太生分。”
竺垣道:“好的隊……我的行李快收拾好了,離登機時間還早,一點也不着急。我來做飯就可以。”
路曲漣從袋子裏拿出一坨塑封好的鮮牛肉拆開:“你馬上出國留學了。身為隊長這兩年一直沒時間照顧你,昨晚我翻來覆去睡不着,不知道該送你些什麽才能彌補。”
彌補?彌補什麽?
竺垣聽不明白。
路曲漣擡頭,瞳中的神采間仿佛一時墜入了不知名的地方,黑眼珠望着手裏的牛肉,慢悠悠地眼眶裏掃了半圈:“我想……”他稍作停頓,“我專門學了幾道菜,就算作為你送別的禮物吧。”
竺垣有點受寵若驚,他沒傻站着,而是拿了一疊碗筷出來:“我原本打算中午叫外賣的,沒想下廚,所以已經把鍋碗瓢盆都收進去了。”
路曲漣點頭:“嗯,你一直很喜歡叫外賣。”
“倒沒有一直。”竺垣垂眼回憶道,“上學的時候我挺喜歡外賣的,後來工作了不方便就很少叫了。”
在聽對方說話的時候,路曲漣的眼睛朝竺垣那裏瞄了一眼,神色是紋絲不動的寧靜,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說:“有段時間,我常常在你們學校見到你。”
“見到我?”竺垣聽不懂了,笑着說,“隊長,你記錯了,我是畢業那一年才進入公司……”
路曲漣搖頭:“那時我在外打工,幫一家餐館送了幾個月的外賣。正好你很喜歡點他們家的牛肉飯。每次你手上拿的外賣都是我親手包裝好的。”
“啊。”
竺垣吓了一跳,他确實很喜歡學校旁一家牛肉飯。但他從來不記得外賣小哥有這麽帥的?
路曲漣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他熟練地将手上的牛肉切成片:“以後出國了,還會回來嗎?”
竺垣想,他的父親在國外久居,父親希望他留在那裏。
“可能不回來了。”
話音未落,路曲漣手上便是一頓。他垂着睫毛,不過一秒鐘後,就立刻恢複了切肉的動作。這時路曲漣唇角微擡,笑了一聲:“祝你今後學業有成,在國外一切順利。”
作者有話要說:
qwq寫了個小短篇,歡迎收藏,謝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