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和竺垣的名牌大學王牌專業出身不同，路曲漣畢業于一所普通師範類學校的體育專業，若不是進軍演藝圈，他現在很有可能拿着一份微薄的薪水，在哪所中學當一名普通的體育老師。而竺垣若沒有成為偶像，現在肯定會在市中心的商業街裏做着高級白領，依然能過上普通人比不了的生活。
路曲漣天生不是讀書的料，再加上小時家境不好，所以早早就無心學習，出來兼職打工了。在當今娛樂圈，比他學歷差的大有人在，但那些人都沒有他火。一線小生裏只有他的學歷飽受诟病，稍微說錯一句話寫錯幾個字，黑粉們就會嘲諷他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體育生。這些難聽的譏諷在其他人面前他從來不當回事，獨獨面對竺垣，路曲漣失了底氣。
有一次竺垣在采訪時被問到了“如果将來找女朋友有什麽要求”這樣的問題。路曲漣清楚記得竺垣回答的是：“要有共同語言”。主持人笑着接：“我記得小垣畢業于Z大，Z大是國內知名學府，在娛樂圈裏擁有這樣學歷的當紅偶像也罕見。有共同語言是不是意味着對方也要和你一樣學霸呢。”
當時竺垣笑笑，擺了擺手，沒有答話。
路曲漣站在臺下，聽着手心溢滿了汗，心裏也涼了一大截。他越來越感覺自己配不上這個竺垣這個名貴而優雅的“瓷器”。他太糙了，他除了臉和名氣以外什麽都沒有，他只能做一個觸及不到真人的仰慕者，和臺下那些怦然心動的粉絲一模一樣。
果然，組合解散後，竺垣就打算退圈了。對于路曲漣來說，演義生涯幾乎是唯一一條能與竺垣比肩等高的出路；然而對于竺垣，這只是他衆多大道中的一個小小的岔路口。竺垣可以随時随地選擇離開，選擇退出，重新開始同樣輝煌的人生。
正如網上流傳甚廣一個梗：“當不了偶像，竺垣就要回家繼承家産。”
路曲漣心想，他多年的暗戀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晚上九點還有一個新歌發布的采訪直播，現在手機叮叮響個不停，都是同行向他發來的祝賀以及公司事務安排。他是請了假跑出來的，七點前就要趕回公司。他嫌煩，就給手機開了靜音。
路曲漣想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他驅車離開機場，不知過了多久，竟發現自己開到了竺垣的小區外，還買了一罐啤酒，一邊喝一邊上了樓。這套房子是公司幫竺垣租的，竺垣臨走前把鑰匙交給了他，讓他還給公司。
路曲漣站在空蕩蕩的門前悶聲喝酒，大口大口喝完，眼白裏的血絲通紅。他望着樓道的天花板許久，突然氣急敗壞似地握緊易拉罐摔在地上，将五指穿到了發絲之間，低着頭像是在懊悔。
其實他該表白的。他應該更膽大一點。圈子裏他是出了名的情商高開得起玩笑。怎麽輪到這種事情，就拉不下臉。
後悔。後悔有什麽用。
是他懦弱。
路曲漣摸着濕潤得嘴唇，像是在回味許久以前那個錯誤的吻。
易拉罐在地面上撲騰了兩下，向後滾去。幾秒種後，回聲戛然而止。
——有人來了。
路曲漣警惕轉頭，他擔憂是狗仔或是私生。
“小竺？”
“隊、隊長……”
目光對視後，兩人俱是一驚，接着異口同聲道：“你怎麽在這兒？！”
竺垣一手拎着行李，臉上難掩驚喜，不好意思地撓頭：“那什麽，我有東西忘拿了。”
路曲漣上前兩步。
感到荷爾蒙氣息逼近，竺垣手腳慌張起來：“所以我回來看看。”
路曲漣蹙眉：“騙人。”
竺垣擡頭看着路曲漣。沒想到一下就被對方拆穿了，呆在那裏不知該如何作答。
路曲漣又上前一步，兩人之間只留下了小半步的距離，他從褲兜裏拎出一串鑰匙，在對方面前甩了兩下：“你的鑰匙在我這裏。如果是忘帶了東西，你現在應該急忙到公司找我，怎麽可能回家呢。你又進不去。”
竺垣顯然被問住了，抿着唇許久，答：“我不想走了。現在沒有鑰匙，也不知道該去哪，就先回來看看。”
這話答得沒有邏輯。他感覺自己在路曲漣面前像個傻子。
其實是因為他聽了路曲漣的新歌，才不想走的。
他想回來試一試。
路曲漣盯着竺垣的臉，長舒一口氣，說：“小竺，我有話想對你說。”
竺垣：“我也有話想對……”
“我喜歡你。”
接着，樓道的空氣安靜了兩秒。
“什麽。”竺垣震驚。
路曲漣見對方并沒有表現出排斥或是惡心，便打算豁出去了，他握住對方的肩頭，将竺垣瘦弱的身軀壓在牆面上，低下頭來，強硬地吻住了對方的唇。
竺垣行李箱杆“啪”地摔在地上。他震驚地說不出話，腳邊癟了的的啤酒罐正安安靜靜地躺着。酒精的醇香在唇齒間流連。竺垣忽然感覺這個充滿酒精氣息的吻異常熟悉——像是在哪個春/夢裏出現過。嘴唇的軟度和濕度都剛剛吻合。片刻的怔愣後，他主動擁抱住了對方，手指慢慢向上挪去。
路曲漣很受鼓舞。真好，原來竺垣不但不排斥，好像還喜歡他。
他松開對方的唇，貼着竺垣的面頰問：“你想起來了嗎？”
“嗯？”竺垣閉着眼睛，神色十分享受。他喜歡被路曲漣的氣息包裹着。
路曲漣蹭着他的唇角：“這不是我們第一次接吻。”
果然。
竺垣心裏咯噔一聲。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歉道：“對不起。”
路曲漣用鑰匙開了門，他們從玄關一直難分難舍地親到了床頭。互相脫完衣服，兩人都躺下不動了，等着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陷在柔軟的大床上，已經被情/欲沖昏頭腦的兩人冷靜下來，路曲漣率先開口：“你是0？”
竺垣啞着嗓子咳了兩聲，難以置信道：“你也是？”
“……”
兩人平常潔身自好，怕被狗仔拍，所以以前都沒有過方面的實戰經驗。沒想到他們各自都以為自己才是下面那個。場面一度十分尴尬。
如果兩人都是純0，那麽這場已經快要達到終點的暗戀是不是就要在攻受屬性上夭折了？
天色已經暗了，房間裏沒有開燈，靜得出奇。他們互相看不見對方的表情。
沉默片刻後，路曲漣翻身而起。竺垣還沒反應過來，便見到路曲漣跨坐在了自己身上，俯下身來親吻他的眼睛。
路曲漣垂着眸子說：“我來吧。”
他輸不起。
晚上九點，新歌發布的微博直播準時開始。路曲漣衣冠楚楚地坐在了嘉賓位上，主持人按照臺本挨個兒問他問題。
這些問題早在之前就已經發給路曲漣了，他一向是個敬業的藝人，認認真真對了幾遍臺本。這兩年他已經很少被營銷號們黑“沒文化”了，因為他非常珍惜在娛樂圈發展的機會，每個稿子、劇本都會準備到熟練。有短板不是問題，他可以補。
男主持人被要求梳着一頭浮誇的造型，用來襯托嘉賓的自然與帥氣。
按照流程，敘述創作的背景和過程是必不可少的，最後也有一些讓粉絲冒愛心泡泡的私人問題，例如早就被偶像們答爛了的“對今後的另一半有什麽要求”。
今天當然又被問到了。
路曲漣一改以往方程式如“溫柔可愛”的答案，對鏡頭笑着說：“我希望，我和我的另一半能有一些共同語言。”
正靠在沙發上吃零食聽直播的竺垣眼皮跳了兩下。
主持人問：“可以具體說說所謂的共同語言是什麽嗎？”
路曲漣放緩了聲音：“至少要有一些共同的話題、共同喜愛的游戲、球隊，還有……最重要的就是，有共同的回憶。”
這個問題剛回答完，網上路曲漣mimi的CP粉們就炸鍋了，CP大手們紛紛截圖了以往采訪中兩人一起玩游戲、看球賽的證據，争相轉發，艹上熱搜，吃糖吃到了齁。
【共同喜愛的游戲！球隊！天哪，還在采訪裏用“共同回憶”變相表白。這是什麽神仙CP，甜哭了。】
【嗚嗚，女友粉今日正式變成CP粉！誰都不許攔着他倆談戀愛。】
【啊啊啊啊土撥鼠尖叫！我永遠喜歡曲蜜！！】
【那個……前Hiding團飯弱弱說一句，共同語言這句話最開始是某糊隊友說的。】
【右邊的，那又怎麽樣？？用共同語言來要求另一半的藝人多了去了，難道糊隊友是宇宙起源？？？】
【我曲我咪嗚嗚嗚。】
……
刷了會兒微博，竺垣就把手機丢到了床頭，準備睡覺。
今晚路曲漣要連夜到北京趕個通告，沒辦法到他這兒來了。
竺垣關上燈睡覺，大概到半夜的時候，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将它從夢中驚醒。
他揉着惺忪睡眼說了聲“喂”，那邊就跟天塌了似地叫了起來：“竺垣！！你不是上飛機了嗎？怎麽狗仔竟然在太陽落山後拍到了你和曲漣的親密照！這是怎麽回事？請給我一個解釋。”
“什麽……？”竺垣大腦頓時清醒了。
打來電話的人是他在Hiding時的經紀人阿黛，如今路曲漣是整個公司最賺錢的搖錢樹，自然不敢在緋聞上弄出纰漏。
“你快去微博上看，狗仔茁尾拍到了樓梯間路曲漣和一個人接吻的照片。像素很低，還打了碼，他沒明指這人是男是女，但我一眼就能認出是你！你身上的衣服還他媽的是我給你買的！”
竺垣只好先道歉：“抱歉。現在茁尾那邊怎麽說？”
如今社會的價值觀仍然傳統保守。爆出緋聞倒還好，但如果爆出的是同性緋聞，對于藝人來說，和醜聞沒什麽兩樣。
“沒辦法，只能給錢私了了。明早你過來找我，給我一個完整的解釋。等曲漣從北京回來，看看領導怎麽收拾你們。”說完阿黛就挂了電話。
竺垣很頭疼。他沒想到這份禁忌的戀情這麽快就讓人捅出來了。他打開微博，發現怎麽也刷新不了。後來才知道，原來微博因為茁尾的爆料癱瘓了。
眼下無論如何也睡不着。他看了一眼時鐘，猜測路曲漣可能正在飛機上，或是下了飛機正在化妝。不能去打擾他，竺垣覺得煩悶，便打開之前看明星同人文的論壇。
令他意外的是，那篇他以前追的屈原同人文竟然在淩晨更新了最終章。這是他覺得寫的最好的一篇，坑了兩年有餘，今晚竟迎來了結局。
不過，更加讓人意外的是，這次的更新竟然是第一人稱，像是在自述。
“很久以前，我在隔壁學校的小劇場第一次見到竺垣。那時我拿着外賣，在這所我可望而不可及的校園裏騎着電瓶車奔波，我第一次遇見這麽幹淨好看的男孩子。他的一舉一動都讓我着迷。之後每次送外賣給他，我都會讓老板多加點牛肉卷，希望他能記住我。”
“後來，我如願和他成為了同事。”
“竺垣曾主動親我，那時他醉了，以為親錯了人，親完了還罵我。我以為他厭煩和我做這種事，便心灰意冷，頹喪了許多天，這篇文也不想再更新了。”
“在他即将離開的時日裏，我創作了《幻想》。這首歌送給暗戀失敗的我，也送給即将離開的他。當時我真的已經放棄了。沒想到，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你也喜歡我。暗戀終于有了結果。真好。”
“原本我一點也不想寫‘屈原’相關，因為在我認知中的攻受屬性與屈原相反。但不寫屈原同人根本沒人看，而且原曲諧音是冤屈，一點兒也不吉利。我想你一生順遂。”
“到了現在，屈原還是冤屈已經不重要了。一切随你開心。”
“我愛你。”
“END”
竺垣握着手機的手掌有些發麻……他感覺有點不對勁。
這篇文的作者，怎麽跟附身在他們身上似的？
他翻到前幾章，他認為感情最細膩最真摯那幾章，的确也讓他有一種身臨其境的熟悉感。這些生活瑣事，像是圈內人甚至是隊友寫的。
難道作者是……
竺垣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打了個激靈。
不到兩個小時，這篇坑了兩年的同人文下面竟然已經跟了五六個評論。
【哇，陳年舊帖竟然被樓主頂上來了。畫風突變，把我曲寫得這麽可憐？怎麽感覺我曲含淚做1了？我愛豆和0號完全不搭邊好吧！】
【還讓我曲送外賣，他竺垣何德何能啊，竟然能讓我曲喜歡這麽多年。樓主這個受控真不要臉。】
【還用上了第一人稱。是想增加真實感嗎？對不起，絲毫不覺得真實，反而感到矯情。我曲怎麽可能這麽卑微，不可能的！】
【哈哈哈不真實就在于，路曲漣那個野雞大學出身的垃圾怎麽寫得出這種細膩的感情。】
【樓上黑粉滾粗。】
【樓上黑粉滾粗。】
……
竺垣心想，但願樓主不要看到這些評論吧。
“叮”得一聲，手機頂端跳出一條信息。
來自隊長：
垣垣，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處理好這件事情。對不起，讓你困擾了。
他看完短信，把備注改成了“曲漣”。
竺垣回：我沒事。你好好工作，不要多想。
接着他又打開論壇，重新看了一遍那篇同人文。每看一章，腦中就如同走馬燈一樣放映出一段兩人之間發生過的往事。數十章看完，竺垣像是重新認識了一遍路曲漣。他重新意識到，原來幾年間，路曲漣面對他時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是那麽的與衆不同。
最後一章的最後一句，是路曲漣的“我愛你。”
他沉思良久，披馬甲上陣，在評論裏回複道：“我也愛你。”
過去那幾年裏，他們兩個人都過于拐彎抹角，蒙蔽了自己的感情。
不該這樣。不該這麽懦弱。
暗戀時，他們都在心裏把自己放在了最可有可無的位置，卻成百上千倍地放大了對方的優點，把暗戀對象奉為不可觸犯的神明。
可誰都不是神。誰都不該默默付出，或是心甘情願地接受。
竺垣想，今後每一天，他都要對曲漣說一句“我愛你”，他都要對曲漣再好一分，來彌補他們之間錯過的這些年月。
他們将會和所有暗戀成真的情侶們一樣幸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