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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背刺

意識在黑暗中沉浮。

恍若有誰在雜亂無序地瘋狂敲打着無形的巨鼓, 音色單一的長笛拉扯出混亂到令人作嘔的曲調, 同時回蕩在耳邊的是不知名追随者的尖利嚎叫。

種種聲音摻雜在一起, 眼前卻什麽都看不見,哪怕是盡了全力, 也只能隐隐約約在混沌中辨認出大團大團暗紅肉塊。

那不成形的團塊過于巨大, 因而只能窺得見其中一角,數只擠着的綠色眼睛近乎透明,正在望向——

林柚猛地睜開了雙眼。

陽光炫目到刺得眼球發痛,她擡起一只手半遮了眼睛,從身下的床鋪上坐起身。

“喲, ”窗臺上的骷髅頭懶洋洋地享受着日光浴,“聽說曬太陽補鈣——早上好啊。”

“感受如何?”它問。

林柚還沒來得及回答,這一連串的響動已經驚動了剛開門進來的人, 對方連門都沒顧上關,徑直沖了過來。

“醒了?”簡明佳連珠炮似的緊張地問, “沒事吧?你別亂動,我不确定我包紮得行不行——”

“這位小姐。”

骷髅頭不滿道:“你在質疑我的指導嗎?”

簡明佳:“……”

把自己當個煙花炸了的家夥還真的有點讓人不放心。

“……失策了啊。”沒理他們兩個,回憶着迄今為止的發展,林柚喃喃道。

氣氛一下子靜下來。

“是吧?!”想想發生的事,簡明佳簡直恨得牙癢癢, “那個姓顧的居然敢沖你下手, 還是在背後玩陰的, 果然就是個小人——”

林柚幾乎是和她同時嘆氣出了聲, “結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見到了阿撒托——”

簡明佳:“……?????”

四目相對, 如果再加上骷髅頭那黑洞洞的眼眶就是六只眼睛,她終于反應過來她們兩個壓根沒在一個頻道上。

她瞪着林柚,甚至于從對方過于平靜的神情和話裏猜出了什麽,不由得眼皮一跳。

“喂,”簡明佳哭笑不得道,“別告訴我……”

“是啊。”

林柚示意她去把門關上,“我可不會一無所覺地讓人在我背後捅刀子。”

“……”

簡明佳張着嘴巴,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也太亂來了。”好容易收拾起心情,她掩上門後搖着頭在床邊坐下,“一個不當心就是直接出局,你到底怎麽想的?”

沒急着回答她的問題,林柚反過來問:“現在是在哪兒?”

“羅景的房子,”簡明佳補充了句,“租的。”

“他之前在手機裏翻到了自己的住址,本來沒想着用,這下正好派上用場了。你失血過多昏過去以後,這家夥指點了我一下要怎麽緊急包紮。”

她瞄了眼骷髅頭,顯然對它當時說的巫術手法不怎麽信服,沒想到竟是意外的管用。

“羅景和小耿在這期間把那些來襲擊的信徒給暫時打退了,然後我們大老遠跑到馬路上攔下一輛出租車。司機被血吓了一跳,保證不說出去……嗯,但是這話的真實度聽聽就行,等你能自由行動了還是趕緊換地方的好。”

“我現在就行。”

林柚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被刺中的位置錯開了要害,再加上醫治及時,連體力值掉得都不多,“但是就留在這兒吧。”

“這也是計劃?”

“嗯。”

發覺自己對此一無所知,簡明佳長嘆一口氣。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簡明佳說的自然是顧衡,現在雖是知道了背後另有原因,果然她還是對這人提不起多少好感。

“一開始啊。”

林柚說得輕巧,惹得發小瞪大了眼。

“我之前就在想,”她說,“為什麽我會獨自出現在那家旅館。”

“想來想去,可能我上次在這個副本裏的表現,讓系統以為我是發現哪裏有奇怪傳聞就會單槍匹馬殺過去的類型——”

簡明佳忍不住吐槽:“你不是嗎?”

林柚:“……”

好吧她就是。

“總之,副本裏的時間是流動的,來過一次的玩家也會有進一步符合邏輯和個人風格的安排。這麽一來,另一個人就有點奇怪了。”

“你說小耿?”

林柚“嗯”了聲。

“他上次一直是跟我行動的,你也知道他什麽性子。”她說,“避而遠之或者跟我一起才正常,單獨跑去找人幫忙不太符合他的性格,你可以問問他自己選哪個。”

“——所以,恐怕真正的設定是反過來的。”

“你是說,”簡明佳懂了她的意思,“不是他為了黑山羊幼仔的事去找‘顧衡’,而是‘顧衡’反過來找他過去?”

林柚點點頭。

“那個時候我開始懷疑所謂的事務所跟別的勢力有牽扯。暗地裏幫他們收集情報,明面上還能光明正大地找來當初目擊過黑山羊幼仔的證人,讓維克托信任到一度把奈亞的匕首交給他……”

“當然了,真正讓我起疑心的是一個電話。”

他們在車邊商量着下一步怎麽行動,顧衡的手機卻響了。盡管他馬上按掉了它,說是以前委托人打開來的,仍引起了林柚的注意。

游戲怎麽可能會在節骨眼上出現無關的垃圾信息,再者,碰上也許會成為線索的機會,正常的做法不該是試試嗎?

他隐瞞這個本來就夠可疑了。

……耿清河倒是全信了。

“不過,這不也有點奇怪嗎?”

簡明佳思索道:“我記得你說你們回去以後,看到辦公室裏被人翻了個遍。既然是一夥的,他們幹嘛要這麽做?”

“當然是因為覺得他背叛了。”林柚單手托着下巴,“之後又是奈亞又是黑山羊,更加深了這層懷疑。”

“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暫時穩住他們的,還讓他們自以為布下了陷阱——”

“……慢着,”簡明佳一愣,“他們以為?”

“是啊,就是這麽回事。”

“他原本的想法是引來一部分,趁亂抓住幾個盡可能多逼問出點東西。”林柚擺擺手,“但是,我說不如再做得絕一點。”

她在那處傷口上比劃了一下。

“因為已經對他起了疑心,想徹底挽回總得付出點代價。那就當着他們的面假裝沖我動手,趁機回去那個俱樂部。這麽做風險是不小,可如果能換得來到時候能裏應外合——”

簡明佳:“……”

敢情這特麽還是你自己提出來的??

她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問:“那他用的那把匕首……?”

她已經從耿清河口中聽說過它的不對勁,這會兒也猜到了不少,只想聽到個肯定的答案。

林柚“啊”了聲。

“人生總得有點刺激才精彩不是?我就想試試是不是真能用它見到阿撒托斯,”她說,“可惜沒成功。”

……果然。

簡明佳眼皮直跳,怪不得她一醒過來就說失策了。

“我只來得及看到它一眼,看來正兒八經的還是得按照那個儀式走……”

在簡明佳的死亡注視下,林柚眼珠一轉。

“別這麽看我,我留後手了。”她保證道,立馬指向骷髅頭,“是它跟我說年輕人大膽放手去幹,肯定能救得回來的,不然你以為為什麽那麽快就反應過來要怎麽辦。”

骷髅頭沒想到自己分分鐘被賣,它驚呆了。

“我勸過的,我絕對勸過的。”

它求生欲極強地叫道:“但是她一意孤行非要做,信我!”

簡明佳:“………………”

有這麽個青梅真是讓人操碎了心。

她長嘆一口氣,“指着我搶救好歹提前告訴我是怎麽回事啊,不然真是吓一跳。”

“這不是怕知道的人太多會顯得不自然嗎,”林柚笑笑,“再說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一路排本升級的又不止是她。

骷髅頭看看她又看看簡明佳,它方才喊出來的那句聲音太大,已經引來了門外那兩人的注意。

“怎麽樣,”簡明佳問,“告訴他們嗎?”

“羅景可以說,耿清河……”

林柚和她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達成了共識。

以他那有點一根筋的程度,還是跟他緩緩再說。

“柚姐你醒了?”敲了兩下門,推門進來的耿清河驚喜道,“我還在想——”

猛地想起之前發生的事,他神色一變。

“虧我還覺得那家夥多多少少還能信任的,”他忿忿不平地說,“沒想到這麽沖柚姐下黑手……”

“沒事。”

別的不說,有人為你着想的感覺肯定不會差。林柚笑笑,她遠遠看見羅景被簡明佳拉到一邊,交談間神色震驚地望向這邊。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想想現在的處境該怎麽辦。”

耿清河嘀咕着說“哪裏不重要了”,林柚一笑,但很快,她望着窗外,收起了笑意。

樓下停了幾輛警車。

顧衡坐實了警局裏也有那個秘密俱樂部的人,找到羅景的住址只是時間問題,但來得比她想象中還快。

察覺到她目光所及,耿清河也跟着湊到窗前,見到這景象時立即倒抽了一口涼氣。

“柚姐,”他急急道,“咱們是不是趕緊——”

門鈴響了。

林柚想了想。

“我去開門。”她說。

“可是——”

她挑眉,“信我的。”

他噤聲了。

還在客廳的簡明佳二人安靜地看着這一切,用不着再看貓眼,林柚拉下了門栓。

門外是真槍實彈的警察。

“把手舉起來,”領頭的命令道,“舉過頭!”

面向黑洞洞的槍口,她慢慢地擡起了雙手。

到了警察局,連審問的環節都省了。

“你們受到了指控,”說話的警官年近五十,面頰上的皺紋深深陷下去,看樣子是管事的,“有人說你們涉嫌謀殺了維克托·諾頓。”

維克托·諾頓,那個繼承了自己叔叔留下的匕首後慘遭滅口的倒黴蛋。

哪怕明知道這就是那群邪教徒想蓄意陷害,簡明佳仍然忍不住開了口。

“證據呢?”她問,“總不能因為幾句話就直接定罪吧?”

“那你們能解釋為什麽深更半夜出現在諾頓家嗎?”

這個就屬于不能說的範疇了,林柚擡擡下巴。

“好歹有一點。”她指着耿清河,“他家是我們兩個去的,跟他們倆有什麽關系?”

“不在現場的未必不是共犯。”那警官像是打定主意要把莫須有的罪名往他們腦袋上扣,冷冰冰地說。

“可是連正常的程序都沒有嗎?”

羅景拍拍欄杆。

“哪有人上來直接拘留的?”

他們待着的是警察局後方的簡易牢房,男女分開,但也就在隔壁。

警官這次理都沒理他,直接潦草地又在手裏的板子上記了幾筆,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證人待會兒到”就轉身出了走廊。

簡明佳“啧”了聲,“他們平時要這麽辦案,遲早要完。”

“已經快完了,”林柚提醒,“都在召喚邪神作死了。”

“要是有成就系統就好了。”

耿清河心不在焉道:“達成成就,在游戲裏體驗坐牢。”

話說回來,他想,如果真有,大佬解鎖的怕不都是……

哪怕是關進了牢房,氣氛也沒有多緊張,反正區區鐵欄杆是困不住的,只是靜觀其變罷了。羅景幹脆靠在牆邊,自己跟左玩起了石頭剪刀布。

牆上的時鐘一分一秒地走着,快有十分鐘過去,那扇門突然開了。

“一會兒我帶您去做筆錄,”有名小警察在前面帶路,“請确認一下是不是這幾個人。”

他們看清了走在他後面的那人。

是顧衡。

耿清河騰地起身,要不是他現在關在裏面又離得遠,怕不是已經動手了。

“你——”

這位明面上的叛徒只當自己沒聽見,林柚對上他的視線。

顧衡站在鐵欄杆前,多看了她一眼。

“嗯,”他說,“我可以作證。”

——差點被害得沒命的人,在面對兇手時會是個什麽反應?

她突然之間的行動出乎了幾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記重拳不偏不倚地正打在了顧衡的臉上。林柚沒有收斂半分力氣,這一拳砸得他偏過了頭,磕破的嘴角流了點血。還不待他有所反應,另一只手徑直揪住他的衣領,強硬地将他向前拉去。

欄杆的寬度剛剛夠裏面的人伸出手,兩人之間只隔着道牢門。

“你在做什麽?!”

後面的那警察喊道:“放手!”

林柚只瞄了他一眼。

“知道上一個得罪了我的家夥是什麽下場嗎?”她提高了聲音,皮笑肉不笑道,“你會後悔的。”

“是嗎。”

他拍開了拽着衣領的那只手,重新擡起頭。

“那我等着,”顧衡用拇指拭掉嘴角的血,不以為然地笑笑。

“反正你們現在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裏了。”

“哐當”一聲,走廊的門被用力關上。待得确認許久都不會有人再來,林柚背過身,用身體擋住了天花板角落的監控所能照到的範圍。

她松開手,展出方才被塞過來的東西。

牢門鑰匙輕輕地叮當作響,寸把餘長的紙條上記了一行地址。

“走。”

林柚勾起嘴角,“去把他們的老巢一窩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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