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釣魚執法
城市上方的天空廣袤無垠, 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
夜幕将至。
那些在街上游蕩的鬼影, 映入人眼中的模樣也愈發清晰,簡直就像在逐漸凝結出實體, 不難想象等再過一陣子會是個什麽樣子。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林柚的錯覺,她總覺得她走到哪裏,哪裏的鬼魂就少了許多,只剩下零星幾個還在石磚地上慢悠悠地溜達。但哪怕是這麽兩三道稀稀拉拉的影子, 一旦她走得再近點,就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向着陰影處竄去,與其融為一體。
“別告訴我,”林柚匪夷所思道, “它們在躲着我走。”
骷髅頭:“……你以為呢?”
怕是也不會再有別人盯着這些鬼影的眼神如同食客盯着煮熟了的鴨子,從裏到外都散發着“我在算計你們”的氣勢, 就差直接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了, 人家不躲着你走躲着誰走。
“你說我要不去弄個撲蟲網什麽的?”
這人還越發異想天開,恍然一拍手,“到時候撲一個算一個。”
話音未落, 有道還模模糊糊未曾成型的低矮鬼影驚恐又恥辱地尖叫一聲, 直接鑽進了草叢裏。
林柚:“……”
骷髅頭:“……”
一句話就把小鬼吓跑是個什麽水平?
“完了,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照這架勢, 這副本我不會要玩成捉迷藏模式吧?”
“要是小姑娘你再不收斂點, 很有可能。”
骷髅頭幹巴巴地說。
“或者你就專門去那種一看就會鬧鬼的地方, 感覺找起來還輕松點。”
林柚:“……是嗎?”
她開始認真思考, 依照這座城市的配置該去哪裏搜羅才最有效率,但同時也不由有點懷疑,就現在這種狀況,等她到了那所謂的鬧鬼地點,可別是連那裏的鬼都跑了個沒影。
該不會是有的玩家在談論她抓鬼打鬼的事跡被聽見了,又在這些鬼怪中間口口相傳地傳開了?
再糟糕點,如果這些鬼在黃昏時也在,只是無法感受到其存在,它們親眼目睹了能把濡女都吓得坐回水裏的浩蕩出行,然後——
打從進入這副本後,林柚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涼。
要真是這樣,還搞什麽百鬼夜行?
“對了,”她頓了下,“我怎麽覺得你有什麽話想說?”
相處這麽久,即便對方只是塊頭蓋骨也該多多少少地培養出些默契,林柚竟然從它嘴巴張合的動作裏看出了點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也……沒什麽。"
骷髅頭的語氣聽着像它自己也拿不準,“只是有點奇奇怪怪的感覺。”
林柚第一時間想起的卻是上次它在《外鄉人》副本裏念叨過的話,“跟那回在猶格·索托斯那裏一樣?”
它口中的“奇怪的感覺”八成是指它和自己身體各處之間的感應,他們當時正是在教會俱樂部的某個房間裏找見了剩下的一部分骨頭。
“說不好,”骷髅頭咋舌,“再看吧。”
當事人都沒個定音,林柚也只得不置可否地歪歪腦袋,也偏巧這時候,她似是在這個角度瞄見了樹幹上的什麽痕跡,瞳孔倏地一縮。
三步并作兩步地湊上前,她試圖去看清楚那道劃痕。此時的光線早已十分暗淡,街道上的每一盞路燈又都隔着極遠的距離,這棵正處在兩盞路燈之間的行道樹樹皮粗粝,讓林柚不得不半眯了眼睛,幾經仔細打量才察覺出可能是有誰握着石頭在上面劃出來的。
……會是誰呢?
林柚快步來回走了十來米,發覺劃痕是自再往前面那棵樹上開始留下的。她用手指摸過樹皮,發覺上面還沁了點濕潤的樹液——這刻痕還算新鮮,顯然是不久前剛有人幹的。
骷髅頭“啧”了聲,“我覺着是咱們這邊的人。”
林柚:“十有八九。”
鬼方之于人方的最大劣勢,就是後者大多是集中投放在一起的,只不過在東南西北哪個結界的區別。
而他們,就像林柚這樣,每個人都分散在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市區占地面積寬綽,即便是投放兩百個人進來也難碰得上。
更別提她一直都在人類方的大本營附近轉悠,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何況還是幾十個人,除開林柚這樣例外中的例外,正常人誰也不會在手頭沒大把道具的情況下往這邊湊。
這劃痕想必就是其中的某人留下來的,為了暗中和己方接應——畢竟這時間還在外面溜達的也只有無處可去的鬼方玩家了。林柚尋思着要不還是去見一面,總得交流下大家彼此掌握的情報。
她連着仔細觀察了四五棵樹,循着它們樹皮上的刻痕跟了一段路。可到下個轉角,樹幹上再瞧不見什麽痕跡,林柚想想覺得不太對勁,幹脆進了最近的那處巷口。
巷子挺深,越往裏走就越黑,林柚心裏倒是沒什麽怵的,但她還沒走幾步,就聽有個人又驚又喜地喊出了聲:“柚姐——!”
林柚:“……”
行了,她知道是誰了。
耿清河現在的語氣跟見到親人沒兩樣,“沒想到居然是你啊!”
“這話我還想問你呢,”林柚一樂,“感覺你以前不會啊,怎麽現在還用上這法子了?”
不如說是會想七想八地自己吓自己,然後就沒這個膽子了。
耿清河咳嗽一聲,難為情地撓撓腦袋,“現學現賣,現學現賣,柚姐你之前在黑山羊的那森林裏不就這麽幹的,總得冒點險才能找到隊友嘛。”
可不就是把她給找着了。
“诶,不過這街上還真是挺吓人的,”他又道,“到處都是鬼,要不是都還沒成型——”
別說成不成型了,他在暗處縮了這麽久,看着它們擦着身邊來來回回,現在都還有點腿軟。
這一路上就見着的鬼影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的林柚:“……”
“而且啊,我剛開始往這邊走的時候……”
像是想起來了什麽,耿清河情不自禁地一哆嗦。
“有個公交車牌就立在那兒。”
他說。
“我剛過去,就覺得有陣涼風擦着過去,一看是輛公交車,車窗邊上也都坐着乘客。可是那些人一個個都低着頭,臉也白得跟張紙似的,一點都不像是活人——”
他忽地噤了聲。
“柚、柚姐,”耿清河有點毛,“你這麽看我幹嘛?”
林柚望着他,宛如望着一座未發掘的寶藏。
“沒什麽。”她決定先安撫對方一下,幹脆拍拍對方的肩膀。
她之前可沒想到隊友還有這種用途。
“來,”林柚悄聲道,“幫我個忙。”
冷風飒飒。
耿清河孤身一人站在他口中的那塊公交站牌邊上,禁不住就打了個寒顫。
明知自己等的會是輛鬼車,他吞咽了下,深呼吸一個接着一個,心裏不斷給自己打着氣——沒事,反正有柚姐站在他身後,再說這也是為了贏這場比賽,冒這點險也沒什麽。
……才怪啊!!!
但無論如何,他愣是站在站牌旁沒有動彈,藏身在兩堵牆外的林柚一直觀察着那邊的動靜,把他瑟瑟發抖地攥着站牌邊框的樣子也盡數收進了眼裏。
“……小夥子還是挺有勇氣的。”骷髅頭半天憋出來一句。
末了又忍不住多說道:“也不知道等到的會是個什麽車。”
林柚“唔”了聲。
“看那站牌,375路公交。”她道。
骷髅頭:“……???”
“上個世紀末的都市傳說,”林柚壓低聲音,“說是有個小夥子搭了這條線路的末班車,後面坐着的是個老太太。等又上來幾個乘客以後,老太太忽然連打帶罵地指責小夥子偷她錢包,拖他下了車。等下車後才告訴他,說她看見那幾名乘客沒有腿。第二天,警察在水庫裏發現了這輛公交車,油箱裏不是汽油而是血。”
據說是孤魂野鬼依靠這來尋找替身、回到陰間投胎,現實裏的真假不論,在這副本裏顯然是真的。
“不過,應該跟這故事裏還不太一樣,”聽耿清河的說法,這車上坐的全都不是活人,“反正到時候看就知道了。”
骷髅頭忍不住嘟囔:“這得等到啥時候……”
“這不?”她一笑,“來了。”
果真是如耿清河說的那般。
哪怕是隔得這麽遠,也能看見車窗邊上低着頭的乘客,一個個臉龐都是死氣沉沉的蒼白。那輛公交車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停在站牌邊上,伴随着一聲輕輕的放氣聲,車門在唯一一個等候的乘客面前敞開。
耿清河看上去就快暈過去了。
但經歷了如此多副本,他的膽子也是壯了不少,咬咬牙直接踏上了臺階。
等真上車,一見滿車的野鬼,驚叫憋在喉嚨裏,耿清河腿肚子一軟。
眼看他站在臺階上不動彈,司機可不會把這送上門來的人類放走,他生怕他改了主意,這就要去按關門的按鈕——
氣墊門沒有動。
一只手按住了門側。
“不好意思。”
有個含着笑意的女聲響起,“還有人要上車呢。”
……!!!
那兩層原因,林柚委實都沒有猜錯。
不管是黃昏時分帶人去圍堵濡女的行為,還是玩家間口口相傳的塞辣椒、電貞子又或者鬼畜眨眼,早已悄然在這城市裏游蕩着的鬼怪們裏流傳開來。
它們傳遞消息比人類還方便點,連長相都一清二楚了。
這會兒一見她的臉,司機駭得不輕,試圖直接扭轉方向盤。
可為時已晚——他竟沒有掰動。
通身蒼白的小男孩蹲在方向盤上,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沉默地望向眼前吓呆了的司機。
佐伯俊雄張開嘴,一聲細長的貓叫回蕩在每個人——不,是每個鬼的耳邊。
眼見開車無望,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某個乘客原地蹦起,一肩膀撞開了耿清河!
後者被撞得一個趔趄,看見這家夥壯着膽子直接沖向門口。
林柚居然也沒管,彎眸看着他擦過自己身邊。
這名乘客的逃亡終結于臨近牆上探出的一雙按住他腦袋的手。
“咯咯……咯……”
十根手指牢牢地扒住他的臉,伽椰子那淌着烏黑血跡的臉一點點在這只鬼的頭頂上方探出。
她的喉嚨裏仍不斷響起着“咯咯”的氣泡音,雙手狠狠往下一拽——
那鬼還未來得及吭一聲,就直接被拖着淹進了地上蔓開的一灘黑色污漬裏。
公交車上,衆鬼噤若寒蟬。
“好了,”林柚笑眯眯道,“還有誰想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