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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血荊棘

那道從高空墜落的身影猶如利劍般狠狠刺痛了泰倫的眼睛,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身體就本能的沖了過去。

他張開了雙翼, 在振翅間産生的巨大風壓瞬間擊飛了周圍的所有魔物,在地上留下了一個環形凹坑。瞬間突破音障的爆鳴聲甚至都未來得及傳播開去, 泰倫就已經橫跨了半個戰場沖向墜落的卡洛斯。

如果事情就這麽發生下去,他是來得及接住卡洛斯的。

然而就在這時, 那個站在崖頂的家夥卻擡起了一根手指, 輕輕點向泰倫。

“嗡——”

風雲變幻,法則顯現。

只是那麽一剎那,似乎整個世界都活了過來,每一粒魔法元素、每一絲空氣波動、每一個飛在空中的人或物, 或者是因為巧合, 或者是因為誰的意志,全都不約而同地阻擋在了泰倫前進的道路上。

他被迫停下了沖刺。

看着卡洛斯離地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高等精靈是強大的魔法生物,他們每一個都是長壽的禁咒法師。

即使是再強大的高等精靈,如果不用魔法就從百米高空中墜落到大地上, 也一定會死。

何況卡洛斯身下的并不是平整的地面,而是大群猙獰兇殘的魔物。

泰倫目眦欲裂, 再也無法克制內心翻湧的強烈情緒, 徹底釋放了被自己封存已久的力量。

尖銳鋒利如彎刀的雙角從頭頂向後延展生長,漆黑的鱗片破開皮膚生長而出覆蓋了全身, 長而有力的龍尾也随之出現在身後。他的體型在一眨眼的時間裏便膨脹開來, 從正常人類的大小恢複成了超過百米長的巨獸, 張開的雙翼遮天蔽日, 在大地上投下一片沉黑的陰影。

用來穩固空間的項鏈終于不堪重負地破碎,空間像是被什麽無比沉重的東西壓迫到碎裂,在他身周扭曲成一道道黑色閃電般的紋路,世界的哀鳴回響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之中。

“吼——”

在他現出原形的那一刻,整個戰場都安靜了下來,無論是魔物還是亞澤拉的生靈都不由自主地在他的威壓下彎曲了脊背,全身僵硬地不敢動彈。

泰倫卻只看得見那個相較于他渺小如蝼蟻的銀發精靈。

再也沒有什麽能阻止他保護卡洛斯。泰倫用盡所有的控制力在自己身前拼湊出一小片完整的空間,把卡洛斯包裹了進去,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這片凝固的空間含在了嘴裏。

而直到這一刻,人們才真正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漂浮在高空中的賢者高塔浮空城裏,拜恩震驚地通過水晶球看着這一幕,他直到現在才真正理解了兩百多年前那些光明教廷的人到底面臨了怎樣可怕的存在,也明白了那個在自己心裏溫和正直的“半精靈”摯友為什麽會被瑞恩如此忌憚。

這種連世界都無法承載的力量,沒有人能在面對它時不心生恐懼。

泰倫用精神力檢查完了卡洛斯的身體是否有恙,而後擡眼冷冷盯着崖頂那個白瞳的高等精靈。這個家夥是在場所有生靈中唯一敢直視他的存在,甚至直到現在還勾唇笑着,之前擡起的手也沒有放下。

“雷諾萊”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已經半白的黑發慢慢向徹底的白轉變。

“咯啦……”

一聲刺耳的破裂聲震響在所有人耳畔,讓他們的大腦産生了眩暈的鈍痛。一道無形的力量随着白瞳的注視降臨到泰倫身上,那似乎無所不在的排斥感逼得泰倫不得不去動用極力壓制着的本源力量抵抗,而空間壁壘也随之破碎得更加厲害。

就像早有預料的那般,一道穿透空間的惡意立刻從碎裂的空間中傳來,緊緊鎖定着泰倫,但不知道這次為什麽“王”竟然沒有第一時間降臨到亞澤拉攻擊他。

泰倫繃緊神經,盯着白瞳精靈緩緩退後。他可以對抗這個奇怪的精靈,也有能力在“王”的窺伺下安然離去,但他還記得自己必須分神保護卡洛斯,他沒有辦法承受讓戰鬥波及到卡洛斯的後果。

沒有別的辦法了。

泰倫猛地張開雙翼,頭也不回地沖入那還在源源不斷向外噴湧惡魔的界門之中。

白瞳精靈沒有阻止泰倫,只是靜靜目送他飛向高空。黑龍身周的空間裂隙撕裂了他所經過處每一個惡魔的身體,碎裂的屍骸與血肉如雨般落下,鋪滿了戰場;他鑽入漆黑的界門,那道空間通道也随之動蕩破碎。

“好極了。”白瞳眯眼笑了起來,眼底白光閃爍。

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突然出現,徹底撕碎了界門,然後把破碎的空間重新修補完整。那些降臨的魔物似乎感到了恐慌,開始一個個向戰場外逃竄。

“雷諾萊!”瑟希達爾納的呼喚聲從遠處傳來,白瞳沒有理會他,只是垂眸俯視着這片在短短半天裏就遍布瘡痍的大地,瞳孔和發絲上的白開始褪去。

他的眼神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

“雷諾萊,你在做什麽!”

終于,他眼底的白色完全褪去,神色有片刻的恍惚,而後因為痛苦而變得扭曲。雷諾萊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看見點點白光從自己的身上飄散而出,而他的身體也在快速變得透明。

雷諾萊驚恐地瞪大雙眼,無助地望向正向他沖來的瑟希達爾納。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聲帶已經徹底消失了,他沒法發出任何的聲音。

不……

為什麽……

到底發生了什麽……

救我……

雷諾萊踉跄地向瑟希達爾納走去,而那位前精靈衛隊長此時也發現了不對,神色變得焦急。

越來越多的白色光點從雷諾萊的身體裏逸散出來,化為一條星河流向精靈之森的方向,雷諾萊走不動了,眼神變得絕望。

終于,瑟希達爾納沖到了他面前,他勉強擡起手,想要去觸碰褐發精靈的手指,但就在他即将觸碰到的前一秒,他的身形徹底潰散成了一片光。

瑟希達爾納什麽都沒有觸碰到。

他迷茫地盯着原本雷諾萊所在的那片空地,表情一片空白。

……

泰倫逆行在空間通道中,遠超他預料的阻力快速消耗着他的力量。

“咯啦……”空間通道突然破碎。

泰倫微微一驚,遠超十二級魔法效果的空間碎片刺破了他的鱗片,但他沒有絲毫遲疑,立刻鎖定方向憑借記憶繼續開辟通道向魔界前進。

這條路無比漫長,他的力量幾乎要耗盡,可怕的空間亂流擾亂了他的感知,讓他幾乎就要迷失在這片虛空裏。

幸好在最後一刻,他成功找到了那層熟悉的“膜”,強行将之撕裂突入了這個陌生的世界。這個世界彌漫着死亡與腐朽的氣息,天空中沒有太陽或星辰,厚厚的霧霾遮蔽了整個上空,大地上沒有任何植物生長,荒蕪得讓人心悸。

然而奇怪的是,這裏的空間居然遠比亞澤拉穩固得多,泰倫能感覺到,即使現在自己用全盛狀态出現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空間也不會碎裂。

“呼——”

他揮動雙翼平穩降落在地上,觀察了一下周圍确定沒有危險,于是就将卡洛斯吐了出來,把他小心放到地上。他慢慢縮小體型,從百餘米長的巨龍變回類人形态,把臉色蒼白的卡洛斯抱入懷中。

卡洛斯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着,臉埋在他頸側,仿佛還在因為剛剛的事而恐懼。

過度消耗的本源力量讓泰倫有些發暈,但他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輕輕拍打着卡洛斯的脊背安慰道:“別怕,沒事了,我們……”

“噗嗤——”

泰倫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大。

卡洛斯緩緩推開泰倫的身體,微笑着看他無力地跪倒在地上,鮮血沿着那刺穿他胸口的光矛流淌而下,将魔界灰黑色的土地浸染成暗紅色。未知的力量從光矛中擴散到泰倫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撕裂他的皮膚血肉,深入靈魂的痛苦讓他的身軀無法抑制地抽搐着。

但他竟然沒有哀嚎,只是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卡洛斯。

卡洛斯歪了下頭,笑得像是他答應聽他唱歌時那樣開心:“謝謝你帶我來魔界。”

泰倫突然掙紮去抓卡洛斯的衣擺:“你……”

卡洛斯後退了一步,揮了揮手,用泰倫熟悉的溫柔嗓音說道:“再見啦,你就安心去死吧,我會一直記得你的。”

他說完後立刻就轉身離開,走得毫不留戀。泰倫盯着卡洛斯的背影消失在遠方,漫天的沙塵遮蔽了他的身影,讓他越來越模糊。

終于,徹底看不見了。

“為什麽……”泰倫依舊盯着卡洛斯離開的方向,光矛刺入了他的脊柱,他胸口以下的位置已經徹底無法動彈,但他卻依舊用手肘撐着地面,向那邊爬去。

“為什麽……”

“為……咳咳……為什麽……”

“咳……”

血從每一個毛孔中滲出,随着他的挪動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又順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流淌着,從高空俯瞰竟然就像一根蜿蜒生長的荊棘藤蔓。

……

“你很難過嗎?”

“卡洛斯”從容地走在荒蕪的灰土上,微笑着張開雙臂。風在他身邊盤旋起舞,衣袍翻飛的聲音好似在吟頌歌謠。

然而與他表情截然不同的是他的眼神,那雙淺茶色的瞳仁裏滿是憎恨與絕望,淚水順着他的臉頰滑落,最終沒入他的白色長袍裏悄然不見。

“真難看啊,卡洛斯。我們生而為神,你怎麽能脆弱得像個精靈一樣。”他溫柔地自言自語道,“你知道嗎?那些龍,他們的力量來源于我,我清楚地知道他們的所有弱點——我計算好那頭黑龍的力量強度,讓他剛好在來到這裏的時候虛弱到極點,那一根光矛已經刺穿了他的生命核心,保證他絕對活不下來——”

他停下腳步,伸展開雙臂擁抱着這個死氣沉沉的世界。他喃喃道:“如果你真的那麽難過,不如就去陪他吧。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白光漸漸從他淺茶色的瞳孔中蔓延開,一點點地侵占着那原本琥珀般的顏色。

……

泰倫蜷縮成一團,顫抖着倒在地上。他試圖伸手去拔那根光矛,但卻在觸碰到那根光矛的剎那整個身體都爆散成一團血霧。雲靈阿諾驚慌失措地飄了起來,圍着他着急地轉圈。

“嗤……嗤……”

留在地上的血中,屬于泰倫的力量終于無法控制地外溢出來,把地上的碎石和泥土碾碎,它們混合着飄飛起來,看起來竟像是騰燒着的黑色火焰。

最末端的那團血霧中,一個黑色的晶體靜靜躺在地上,那根光矛正刺在晶體的正中央,在它上面撕裂出無數裂縫。

“嗡……”

百米長的黑龍虛影出現,卻在凝聚成實體的剎那重新崩潰。

虛影縮小了一點再次出現,依舊崩潰。

再小,崩潰。

再小,崩潰。

……

終于,一條十來米長的黑龍凝聚成型,掙紮着去拔胸口的光矛,但在爪子碰倒它的剎那,半身血肉重新爆散開鋪滿大地。

泰倫停止了動作,側躺在地上凝視着前方,突然無聲笑了起來。

雲靈終于忍不住了,猛地撲到光矛上想幫他拔掉,但身體卻發出“哧哧”的聲音飛快淹沒縮小,吓得它又縮了回去。但糾結了一會兒後,它又撲了上來。

泰倫緩緩轉過眼來看着它,說:“你走……”

雲靈不理他,依舊在拔光矛,身體越來越小了。

泰倫吹了口氣,但是這次他已經沒力氣了,雲靈依舊在那裏沒有散開。

泰倫笑着笑着,淚水卻順着眼角落到了地上。在這一刻,他竟然又想起了那詛咒似的預言——

瑰寶将荊棘栽種在歸途中

微笑起舞于黑火灌溉的荒蕪土地上

用骸骨編織衣裳

用血肉鋪滿戰場

亡者的哀嚎是他複仇的樂章

聽見這風聲了嗎?

那是精靈在歌頌死亡

那大概真是個詛咒吧,他想。

血肉和鱗甲在白光的侵蝕中潰爛,慢慢的,原地只剩下了一具泛着白光的完整龍骨,心髒的位置還安放着一顆碎裂的晶體。

光矛的力量已經耗盡了。

突然,那已經黯淡無光的晶核中重新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芒,就如黑夜中的老舊燈塔。

微弱,卻代表着希望。

第五卷 推倒世界之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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